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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毫厘 池嘉寒双耳 ...

  •   贺蔚打下“晚安”发送,随即起身,与罗森锐一同走回会议室。

      罗森锐扯过地图,右上角点位圈着醒目的红圈。指尖落在圈记位置:“馄饨店店主给出地址,我们查到一间废弃工厂。”紧接着他调出几张照片,“这是能够找到的厂区旧资料。”
      姜观棋接着补充:“恒通厂区建成三十年,五年前经营不善倒闭。原厂主已经离开首都,现下在冬原经营新厂。”
      “最巧的是,”罗森锐立刻拿出那只留有红色字迹的信封,“工厂地址正是城西临河路45号。”

      众人目光齐刷刷锁定数字。

      “45对上了,那65是什么意思?”有人出声发问。
      “或许是厂区里另一处厂房编号。”罗森锐耸了耸肩,坐回椅子,“网络上能搜集到的资料只有这些,具体情况,得等到明天实地勘查才能确定。

      乔疏沉吟片刻:“馄饨店附近的监控,有收获吗?”
      罗森锐颔首:“技术比对过后,锁定一名重点嫌疑人。”
      那人一身黑色棉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又戴着口罩。和池嘉寒擦肩而过的一瞬,手臂微微抬起,身影转瞬消融在人群里。

      说到这,罗森锐撇了下嘴:“但位置刚好卡在监控视野最边缘,当时街上人流量大,那人又裹得严实,提取不到任何可用的面部特征,暂时没法确认身份。”

      “小姜。”贺蔚抬抬下巴,“这人跟池医生笔录里在停车场看到的人是同一个么?”
      “打扮……都一身黑。”
      干这种勾当的人本就不会穿得招摇,姜观棋轻轻摇头,继续说:“之前安排侧写画师尝试复原画像,可因角度问题,池医生没能看到对方长相。只是同样戴着帽子,但那人戴的是鸭舌帽。”
      贺蔚点点头,若有所思。

      一名刑警开口:“白天我们走访了那套房产对应的开发商。”
      “地块由江别购入,依照时淮的设计改造建成洋房,小区安保规格很高。资料显示时淮几乎没有入住记录,不过两天前,他回去过一次。”
      贺蔚追问:“就他一个人?”
      刑警颔首。

      距上次时淮在监控里露面已过去半月,如今再度现身,贺蔚在脑中梳理着整条时间线。

      -画面中,帽绳突兀弯折,那人似猛地扭头,片刻后才恢复正常晃动。
      “我突然想起来……有一天我站在店外给发财树浇水,有个男的扭头往我们店里看了一眼。我刚想上去揽客,他立马把头转回去,走得特别快……”

      -“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挺慌张的,看着他坐在那儿,但总是抬头看时间,而且一直拿胳膊挡着半边脸。”
      -“他戴着口罩,额头还有细汗,后来我进厨房了。”

      “说起来,那天我好像还看见你了。”
      “如果你当时朝前开的话,说不定还能见那人的正脸。”

      -“跟踪你的人,是他吗?”
      “是他。”

      -“这封信有个夹层,将表面的纸撕下来后发现有个类似天平的图案。”
      横梁虽依旧平直,中间玛瑙支点却悄然左偏,这毫厘之差,注定天平永难平衡。

      -“042只保留了读、写两项权限,缺少执行位1。”
      “这套编码一般用来标记文件被锁住了。”

      …………

      苍白日光落在黑色沙发上,浮起点点微光。Alpha稍稍抬臂,肩章上三枚四角星倏地一闪。
      从昨夜一直讨论到凌晨两三点,贺蔚索性蜷在沙发凑合一晚。他摸到压在身下的手机,抬眼看向屏幕:六点三十分。
      “……”

      打开消息,孟部长还是比较矜持的,只给他打了个语音通话,但当时开会静音,错过了,相比之下,贺行长就没那么冷静了。

      【爸】:你回不回?
      【爸】:不是说日常工作不耽误回来?
      ……

      贺蔚夜不归宿早已不是新鲜事,前些年他常年在外,家庭群整日消息不断。现在他终于回到首都,孟枋煦和贺潋舟同所有父母一样,只希望他多回家待一待,即便只留宿一夜。

      他揉了揉眼睛,取了包漱口水草草漱口,接着发起语音通话。
      “早上好啊,孟女士,还有贺行长。”
      贺潋舟闷哼一声,最先回答:“就这还要打电话说。”
      “这不是怕某些人想我不好意思嘛。”贺蔚起身踱至窗边,玻璃覆着薄薄白雾,指尖甫一触碰,寒意直窜上来。

      又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又开会了?”孟枋煦悠然地坐在桌边喝粥。
      “嗯。”贺蔚漫不经心地动手指,“也不知道今晚能回去不能。”

      “不回来看我们就看看你的猫,十天半个月不见一次,你要弃养啊?”贺潋舟说。
      “那哪能呢。”贺蔚把手插进口袋,“您二位神通广大,肯定能帮我照顾好小久。”

      一通亲情通话结束,贺蔚在原地站了片刻,望向身侧蒙着白雾的玻璃窗。窗外白茫茫一片,唯有窗中央一道字迹轮廓格外清晰——是池嘉寒的名字。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抽出手,在名字上方的两侧,分别添上一角,笑了笑,转身离开办公室。

      一声关门轻响,寂静的联盟警局里,传来一串脚步声。
      闻世尧拎着三个大牛皮纸袋,袋口飘出热可可氤氲的热气。来到五楼,他扫了一眼四周,几人四仰八叉歪在沙发上,任由阳光洒在身上,拿警帽遮住脸,还在酣睡。

      他低笑着摇摇头,随手拿起桌上的闹钟,仔细算好时间——既能按时开工,又能保住热饮的温度。随后将牛皮纸袋搁在桌面,留下张字条:
      「你们贺队买股票了。」

      粘好后,他瞥了眼沙发上的人,往楼上走。

      而这位贺姓股民抄了份早餐正要去195院。

      结合昨天的线索与研判,时淮近期很可能会露面,连环爆破案或许很快就会发生。
      他刚坐进车里,准备发动引擎,却被元夕告知早上有台手术,池嘉寒刚结束,这会儿还在休息。
      贺蔚回复“好”。

      略一沉吟,他下车快步走到对面早餐店。等候取餐时,他给元夕发消息:两份早餐放在门卫。池医生那边的情况,感谢告知。

      十分钟后,他驾车在医院门外调转方向,消息恰好弹了出来。

      【罗森锐】:队长,发现时淮行踪!

      *
      元夕很快吃完早饭,见池嘉寒还没有出来,便带着一名实习医生挨个病房查房检查。记录完每位患者的情况,她回到工位,伸手碰了碰那碗南瓜粥,只剩一点余温,快要凉了。
      她接了一壶滚烫的开水倒进大水杯,将南瓜粥放进去隔水焖热。接着拆开叉烧包的包装袋,垫上一层湿纸巾盖在瓷盘上,放进微波炉加热。
      随后离开茶水间,走到办公室门前,轻轻叩门:“池医生?”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池嘉寒随手抓了抓头发,以为临时安排了手术,快步拉开房门。
      元夕朝茶水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贺警官给您送了早饭,刚才有点凉,我重新加热了,应该快好了。”她侧头望了一眼走廊,转而笑着看向池嘉寒,“早饭得吃好,才有力气干活。”

      池嘉寒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谢谢。”

      池嘉寒一边喝粥,一边翻看着资料。手机先是嗡地震了一下,他没有理会。接连又震了两声,他心里已经猜到是谁,点开消息界面,果然——美食家和高冷代码正在群里闲聊。
      观望片刻,位禹安艾特了他。

      【矿山上的美食家】:@池嘉寒同桌,别潜水了,我知道你在看[放大镜]
      【池嘉寒】:你安监控了?
      【矿山上的美食家】:我就是浅诈一下,你还真出来啊OoO

      “……”

      【代码高冷故障】:医院挺忙的吧,你那评选什么时候的?
      【池嘉寒】:初七。
      【矿山上的美食家】:那你如果获奖了,奖杯是纯金的吗?[星星眼]

      池嘉寒笑了一声,回复道:应该没有你平常见到的纯。

      几人聊着聊着,话题便说到池嘉寒今早做完手术,到现在才吃上早饭。
      医生作息本就如此,其实并不算稀奇,可位禹安性子向来热心:“别把自己逼得太累,趁着评选之前,正好抽空放松一下。”
      杨佑丞默默吐槽:这是什么歪理。

      【矿山上的美食家】:我爷爷一直在办书法展,今年刚还在首都,好像今天就开始了吧,你可以去看看,他最喜欢年轻人评价了。

      但池嘉寒对书法一点也不了解,说去看看,也真的只是看看。

      【矿山上的美食家】:懂不懂的不重要,他就喜欢跟年轻人玩儿。

      用位书逢的话讲,都是一帮老骨头,不解风情。

      群聊结束没多久,又来了一台手术。
      换下手术服,池嘉寒站在洗手池前静静洗手。抽纸巾擦干手背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镜面,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依旧清晰。
      他缓缓倾过身,凑近镜中的自己。

      滴答,滴答。

      他慢慢抬起手。和以往不同,这一次他没有去触碰镜面,也只是定定凝望。指尖轻轻点在了鼻尖那颗小痣上。

      -“小池和他妈妈长得真像。”

      确实很像。

      在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死亡的含义时,手里所拥有的有关竹韫的照片很少,大部分都被池聚冕拿走了。
      “没人会允许你活在思念里,也没有人该为你的伤心负责。”

      学会分离是成长的必修课——而他在七岁时就拿到了满分。

      小时候,他常常搬来一张小板凳,站在洗漱台前。手里攥着母亲的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照片里她眼尾那颗痣,再碰一碰自己鼻尖。
      恍惚之间,仿佛能够触到,来自遥远时空里一丝微弱的呼吸。

      如今再次伸手触上去,耳畔似有一阵清风掠过。窗外萧瑟的枯枝似化作春意盎然的盛景,树叶簌簌轻响,如同八音盒缓缓流淌的歌谣。

      或许是这阵凭空而来的风,吹得太过汹涌。
      轻轻一眨眼,他已然站在了书法展的大门前。

      隔了好久池嘉寒再想起这段,可能是在回忆最后一刻,他突然想到位书逢告诉过他——
      “刚怀上你的时候,她脸上不尽喜悦,工作完总要看看B超单。”
      “后来你出生了,她就经常给我看你的照片,看着你从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小不点儿,慢慢长大,变成一个总是抱着故事书的小孩儿。”

      他好像永远沉溺在回忆中。这些画面全都盛满了爱意。
      人们总说,不要活在回忆里。可如果回忆本身满是温柔与爱意呢?
      困在满是爱意的记忆里,到底是幸福多一点,还是思念多一点。

      池嘉寒在风里伫立片刻,为稳妥起见,他给贺蔚发去一条消息,说返程会让家里的司机过来接自己。

      那边几乎秒回:玩得开心点。
      然而正经不过三秒,贺蔚又回:小池医生多才多艺,好厉害。

      “神经。”池嘉寒低声嘟囔了一句。但他并不打算顺着话头跟贺蔚拌嘴,因为有人会很高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迈步踏入展内。

      展厅光线偏柔和,顶光自上而下漫下来,避开直射纸面,每一幅书法作品都装裱在深色画框之内。
      地上铺着浅灰色地毯,脚步声被悄悄吞没,空气中淡淡的墨香混着宣纸独有的草木气息。

      正中央悬挂着一幅书法,笔势遒劲凌厉。可池嘉寒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作品之上,反倒被字画前的两个人吸引。
      一名身着风衣的年轻人,身侧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

      那个年轻人,是他哥。

      池嘉寒脚步顿在那儿,当他回神时,池裕琛已然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许是没想到他会来。穿着风衣的男人挑挑眉,又很快笑了笑:“医院放人了?”
      池嘉寒这才抬步上前,低低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位书逢,正要开口,身旁的老人便先一步含笑开口:“是小位叫你来的吧?”
      池嘉寒说:“他提了您在这里办展,我想来看看。”

      “小位还是宣传大使啊。”池裕琛调侃道。
      位书逢也附和着,高兴地点头。

      池裕琛看了眼手表,对池嘉寒说:“在医院呆久了也该放松放松,这展挺大的,我去别的地方看看。”他拍拍池嘉寒的肩,“想回去的时候跟我说。”
      池嘉寒点点头,直到池裕琛远去,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忘了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

      快要离开展厅中央时,池裕琛微微侧过头,望向那道乌黑的后脑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脚步缓缓慢下来,他望向墙面错落悬挂着长短不一的条幅,笔墨清瘦飘逸,一笔一画落在宣纸上,沉静又有力量。
      过道宽敞,远处隐约传来工作人员极轻的提示声,偌大展厅安静,只余下缓慢流动的人声。

      *
      身侧,零星几位参观者缓步穿行,大多放轻了交谈的音量,驻足在作品前凝神细看。
      只剩下他二人。

      池嘉寒的目光从那幅毛笔字移到位书逢的脸上。这位老人向来如此,总是用慈爱之中夹杂着感伤与歉疚的眼神望着他。

      时隔多年,那双饱经岁月的眼眸里,又多出几分……欲言又止。
      “好久不见啊。”位书逢的声音多了些感慨,“嘉寒。”
      “嗯,好久没见。”

      暖黄的光线如同流淌的金色长河,裹挟着醇厚的墨香,轻轻笼罩在二人周身。
      两人相顾无言。池嘉寒的视线落向落款下方那一帧水墨山石。墨线勾勒出崖壁轮廓,山势敦厚沉稳,一派安宁平和。

      滚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响,位书逢开口问道:“你觉得这幅画上画了什么?”
      “崖壁山石,看着安稳沉静。”池嘉寒答道,“底下……可能会有裂隙。”

      位书逢点点头,说:“国画讲究移步换景。同一个物象,仅从单一视角看去毫无破绽,变换观测角度,暗藏的细节才会暴露无遗。”
      闻言,池嘉寒侧身往前挪了半步。
      层层交错的墨痕之下,原本隐在轮廓内侧的纹路渐渐显露出来。他这才看清,整座山石其实早已歪斜倾颓,内里藏着随时崩塌的隐患。

      沉默片刻,位书逢略带沙哑的声音再度传来:“生活也是,有些事情无法直接论断,所谓真实……也只是视角。”
      “就和你们做医生的一样,病人不会按教科书生病,经验也不是真理,有些暗藏的病因只有拐了个弯儿才能看到。”

      池嘉寒心底泛起一丝困惑。他总感觉,位书逢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告诉他。
      不只是此刻,早在很多年前,他便隐隐觉得这位长辈说话处处透着蹊跷,话里话外仿佛另有所指……
      -“我和你妈妈之前合作过一副字联,还差横联,我们说好有一天要把它补全。我一直在等着,包括现在,我一直在等着那天。”
      等待完成那幅画是什么意思呢?

      他忽然想到自己年少时问过池聚冕一个问题:“不让我靠近那人,法庭判决书已是板上钉钉,您又在限制我什么?”
      “池市长,我妈的死真的跟你没关系吗?”

      ……如果有关系呢。

      滚烫的咖啡热气灼了一下指尖,他骤然回神。
      擦干手,走廊外传来越来越近的哭喊声、慌乱的奔跑声,伴随着平车滚轮碾地的响动。

      莫名地,他的心跳骤然变得急促。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传了进来——

      元夕气喘吁吁地奔上楼,收不住冲势,重重撞在门框上。方才一路狂奔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抬眼看向池嘉寒,胸口剧烈起伏,气息凌乱破碎。

      “池、池医生……”

      她后续的话语尽数模糊。池嘉寒双耳嗡鸣,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有咖啡杯脱手坠落、碎裂落地的脆响,如震后余波,轰然席卷整座195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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