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怪志事》梦福狸

8、荷花篇·看客 暑假放

　　暑假放假前夕，我思虑再三，最终买下了去浙江的车票。

　　——原是要选北京的，可是浙江近、车票也便宜得多，我又对杭州的西湖向往得紧，最终还是将北京摆在了后头。

　　虽说草木成精难，但地大物博，山灵水秀，有道行的也不少，哪哪都能看见几只，便也不觉得比大熊猫稀奇多少。

　　花涟，字无衣，是一只千岁荷妖。

　　知道她的名字时，我曾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她和花无缘是否有什么亲戚关系。

　　但这种念头很快被打消了：

　　且不说妖精是否同人类一般讲究亲族姓氏关系，就物种而言，荷花同桃花，除了都是粉花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共同点，更何况两地差了十万八千里……

　　——难道以粉色花瓣为本体的妖精天生便爱姓花？

　　花无衣听我说完自己的奇怪想法，不禁失笑摇头。

　　她的声音如细泉涓涓，眉眼似远山细柳，不同于先前所述柔夫人①的典雅端庄，亦不同于花无缘的清冷明艳。

　　她更娇俏，也更柔美。

　　江南的山水养人，这话是不错的。

　　＊

　　早上出发，直抵杭州，稍作修整便已是暮色昏黄。

　　因为是饭点，小道上人并不很多，又是风景名胜之地，三三两两的影子也不算少，不觉拥挤，不余寂寥，就连岸边的柳树也觉满足，祥和。

　　日薄西山，湖面金光潋滟。

　　花无衣坐在延伸出去的栈道栏杆外侧，晃着踢腿，足尖点过水面，挑碎斑斓的倒影 ，又将带起的水珠向前甩开，只留下一串银链般的波纹。

　　“……欲把西湖比西子，小道士，你记得下一句是什么吗？”

　　她没有回头，戏着水。

　　而初见她时的我却惊讶顿足。

　　——在花无衣开口之前，我没能看出她的妖精身份，只当她是位游客，担心她掉进湖里，才靠近准备提醒她注意安全 。

　　“……淡妆浓抹总相宜。”

　　没有察觉到恶意，抿了抿唇，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答了她。

　　“别紧张 ，咱是好妖精，不吃人——”

　　她笑了几声，背着我招招手，语气轻快，用词也意外的亲切。

　　我依言过去，下一秒便知道这股亲切感从何而来了。

　　——花无衣不知从哪掏出了手机，屏幕上亮起熟悉的二维码。

　　“来来来加个微信！ ”

　　她娇声抱怨：

　　“可叫我好等 ~这都多少年了，总算被我逮着一个看得见妖精的！”

　　我意外极了。

　　花无衣是我遇到的第一只会使用现代设备的妖精。

　　难怪觉得熟悉。

　　“少见多怪啊！可没人规定只准人类上网……妖精数量本来就少，人类又看不见妖精，要是不能上网，没人陪我聊天——我真的会无聊死的！”

　　她许是嫌我动作慢，转头瞧了我一眼。

　　我心中因为遇到强大、陌生的妖精产生的紧张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只剩下一点意外、无奈，以及新奇。

　　现在想来，也大抵是她故意而为之罢。

　　顺带一提 。

　　花无衣的微信头像是一张荷花的照片，拍的估计是她的本体，但像素不高，以至于有些模糊。

　　微信名是“涟漪”。

　　嗯……

　　——比想象中的“花开富贵”要好得多。

　　＊

　　听花无衣说，她是一株来自南宋时期的荷花。

　　杭州自古繁华，走卒商贩，墨客才子，地主王权，无一不青睐于此地。

　　因此，尽管她未曾离开过此地，真要论起阅历，也不输于游遍世界的阿英，不逊色于饱览群书的柔夫人①。

　　千年的存在，只光听，就已经足够将天下奇闻一时尽收耳中。

　　花无衣并不爱读书，但极爱听书。

　　哪家茶馆今日说书人得了个新的故事，她总是第一座儿捧场。

　　纵然不能被看见，可当众人拍掌叫好时，她仍会用力鼓着手，将说书人应得的赞扬一股脑儿的送给对方。

　　即使得不到回应，只被人群的哄笑声包围着，她也觉得这样已足够热闹。

　　——热闹的就好像，她也真融进众人的喜悦中去了一样。

　　待到傍晚，人走茶凉，花无衣就将准备好的几枚铜板悄悄丢进说书人的桌面、那一摊众人打赏来的钱堆里，发出一丁点脆响，叫那说书人“诶？”的疑惑一声扭头查看，又重新将那堆铜板细细数过，在一枚一枚地装进钱匣子里。

　　＊

　　听书要给赏钱。

　　这是她从其他客人那儿学来的。

　　生活在这座繁华的小城中，她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类，融入了人间。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花无衣爱极了这人间美好的景象。

　　她沉溺在这场名为“人间”的戏剧之中，从未担心过落幕。

　　——她是妖精，拥有的漫长岁月足够她将这场自己所钟情的喜剧看个够，看个遍，从里到外，从宋元到明清，从古至今，反复咀嚼，反复回味。

　　她是如此地庆幸自己能够拥有这样的机会，只一点美中不足。

　　花无衣是看客，便只是看客，既已是看客，便不能再成为戏中客。

　　这盛戏中不会存在一道名为花无衣的身影，这人间中也并没有安排属于花无衣的戏份。

　　于是说书人不会知晓曾有一只妖精为他喝彩，也不会明白，收摊时他的钱匣子里为何总会多收几枚叮当响的铜钱。

　　戏幕起落，灯火明灭，这人间红尘事，皆与她无关。

　　＊

　　“我是评委！当然不能自己下场啦——”

　　花无衣带着我走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我落后她几步，于是便也无从得知她的笑意中是否藏着几分落寞，几分艳羡，又或几分洒脱。

　　＊

　　直到花无衣后来主动解释，我才知道为何自己先前为何没能看出她是妖精。

　　妖精同人类长相十分相似，平日里分辨妖精大多靠感知妖气。

　　依着那双灵瞳，我能够大致看见妖气弥漫的范围，以及因性向不同而产生的各种妖气的颜色。

　　但我没能看出花无衣妖气笼罩的范围。

　　“其实是因为——整个杭州都是我的地盘……”

　　花无衣咬了一口我给她买的香草冰淇淋，满脸享受，声音含糊，带着点炫耀的意味瞧了我一眼。

　　我确实是再一次被惊讶到了。

　　妖精以自己的妖气标记地盘，越强大的妖精，妖气弥散的范围越广，是对区域内森生灵的庇护，也是对区域外市生灵的告诫。

　　所谓山神，并不仅仅指土地范围内存在的灵，凡定居于某区域，强大且愿意为同一片区域的其他弱小生灵提供庇护的存在，都可以被尊称为“山神”。

　　而山神的力量所及区域范围之内，无不可往 ，无不可知。

　　所以从我进入杭州界的那一刻起，花无衣就已经知晓了我的到来、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