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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蒲公英篇·旅客 “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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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歪到右边去了……”
沐浴在晨光中的阿英惬意地眯起了眼,像是只慵懒的猫咪。
“抱歉,我不是很会弄这个。”
我动了动手指,尴尬地回应着,将束拢在掌中的白发又向左揽了一点,把注意力从摆在阿英身前的镜子上收回来。
刚刚走神被抓住,我没忍住借镜子瞥了一眼阿英的脸。
神色没什么变化,应当是没被我的失误扯到头发。
发带是墨绿色,看上去还不错。
我又顺了顺阿英已经被我扎好的马尾,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阿英。”
“嗯?”
阿英转过身看向我,长长的白发从我手中溜走,垂下的时候晃了晃。
“……你会掉毛吗?”
我一脸严肃。
“就是……像蒲公英被风吹……那样。”
我很认真地试图通过我贫瘠的语言系统来描述出那幅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
“……”
阿英盯着我,先是茫然,再是无语,然后到欲言又止,最后陷入沉默。
刚问完,我自觉失语,轻咳一声,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阿英的头发上挪开,找补:
“那个……妖精的头发长短是妖力强弱的体现,与妖灵融为一体,轻易不会掉,除非被故意斩断或者妖精太过虚弱即将消散……对吧 ?”
越说我越觉得方才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真是过于愚钝。
阿英的眼神透露出一句话:
——原来您,知道啊 ?
果然,人在干什么都不能走神,得专注,不然容易丢脸。
见我神色讪讪,阿英笑了笑,抬手凭空一转,浅黄色的光芒散出 ,变出了一朵茎叶嫩绿的白蒲公英。
他递给了我。
“我不会掉毛,不过如果您想要的话,我可以送给您。”
又像是感叹般的问:
“人类似乎很喜欢蒲公英,为什么呢 ?”
我拨了拨手中的蒲公英,走到阳台围栏边,举起来,轻轻一吹。
“……大概是因为他们象征着纯洁与自由吧——”
*
作为一株蒲公英,阿英是自由的。
但他从一开始想要的,仅仅是能够好好活下去,而自由不过是一件附属品。
为了活着,他甚至可以说是被迫“自由”的离开了故乡……他带不走曾经拥有过的任何事物,只能不断的尝试接受陌生的一切,等到熟悉之后,又再次失去,周而复始。
这听起来很糟糕。
不过阿英选择了笑着接受命运,并且对世界报以温柔。
*
“毕竟我偷来的可是时间——这可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所以……”
“所以就算为此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也理所当然、无可厚非吧。”
他那张被时间冻结的、稚嫩的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神色来。
“太轻易得到的,就不会被珍惜,越是痛苦……才越会被重视。”
*
——可长寿,本就是作为妖精一族所天生就拥有的东西。
这句话我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阿英碧绿色的眼眸太过于清澈通透,以至于叫人恍神。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明白。
上天不公。
寻常妖精所习以为常的、甚至是厌倦的,却是他所渴求而难得的。
庆幸的是那些痛苦没有将阿英淹没,反而为他的灵魂抛光。
*
“我活的自由而精彩,远胜过大多数妖精,哪怕到此为止,我也已经心满意足。”
——阿英将他的一生总结成了这样一句话。
*
阿英的每次重生不一定都在适宜生长的地方,有些时候,只是因为某些巧合,种子恰好发了芽,才忽然唤醒了他。
譬如积了水的石头缝里,种子泡在里面发了芽,却找不着土壤,等太阳将水也晒干之后处境就变得更加糟糕。
又譬如阴暗潮湿的山洞里,虽然从不缺水,但发芽之后照不到阳光,也活不长久。
再譬如漂浮在大海上,种子发了芽,最后却被鱼虾吞入腹中,又或是腐烂着沉入海底,成为泥沙。
好在阿英的种子远不止一颗。
他只需要用无限的耐心,在漫长的沉睡中等待下一次的苏醒。
和飞鱼同游,与风沙共舞。
阿英的旅途之漫漫,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他曾从全世界路过 。
*
蒲公英也是有分很多个品种的,植株的大小、花开的颜色并不相同。
我在老宅附近看见过蒲公英红色的花 ,开出的绒球整体呈白色,只在顶尖掺着一丁点的浅红,是大号的植株,莫约一个一元硬币大小。
而城里的蒲公英大都开黄色或紫色的花,紫色是中号植株,绒球大约一个五角硬币大小,黄色则是最小的植株,开出来莫约一粒豌豆大。
也许是乡间的空气更加清新,山水不仅养人,同样还养蒲公英,以至于有了大小之分吧。
阿英的本体是会开出黄色小花的最小号蒲公英,很可爱。
写到这儿,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沐浴着阳光的盆栽。
风吹过明黄色的小花,青葱的叶片微微摇晃,清新,祥和,宁静。
*
我至今仍然会去吹蒲公英,即使我已不再年少——发现这个真相后,我没忍住笑了笑。
为依然存了几分童趣的自己。
也为给予了我这份温情的阿英。
*
阿英送了我一份生日礼物 。
是一个钥匙扣,有个蒲公英似的绒球,白的,穿着不清楚什么材质的青绿色叶片和黄色小花,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晶莹剔透的润色,很是精致。
绒球的手感轻盈细腻,童真的蒲公英别无二致,却结实的多,不怕掉毛,可以放心揉捏,不怕弄坏。
——蒲公英用蒲公英做的蒲公英?
我的脑袋里突然蹦出这样一句奇怪而好笑的话。
“回神回神!您方才似乎在想一些什么很失礼的东西呢……”
阿英打断了我的思考,面上流露出一丝故意为之的、不赞同的神色。
他就像是有读心术一般,总能精准的猜出我的想法。
不过我清楚,他只是太会察言观色罢——我也更清楚,没有谁生来便长袖善舞,处事周到圆滑。
我原本也想送点什么给阿英,但最后被阿英拒绝了。
“——要走的,什么也带不走。”
他翠绿的眼眸像是要落下玉浆,只看向远方,微笑着说。
于是我便也明白了他藏在笑容底下的、会对我明说的另一句话:
“——想留的,什么也留不住。”
是告别。
秋日已尽,凛冬莅临。
阿英正编织着一场新的美梦,也即将开启一段新的旅途。
而我则是会停留在原地,为旅客送上无限的牵挂与由衷的祝福 。
*
阿英是一株柔弱的蒲公英,但我确信——他比任何存在都要更加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