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怪志事》梦福狸

6、蒲公英篇·旅客 阿英是

　　阿英是一只聪明而独特的妖精，本体是一株毛茸茸的蒲公英。

　　“叫我阿英好啦——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但……你们人类不都称我为‘蒲公英’嘛 ~”

　　——我问的时候，阿英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这般说。

　　＊

　　能够成为妖精的，本体的寿命大都比较长，也多是林木或藤本类，而阿英的本体寿命极短且柔弱的蒲公英。

　　还有一点和其他草木妖精不同的是，阿英能够去到任意一个地方，而非被禁锢在原地。

　　这是他自己发现的法子。

　　我很惊讶，他于是同我解释，说：

　　“我的本体一岁一枯荣，寿命很短，但在彻底死亡之前，会散播出上千枚种子。”

　　说到这里我就已经明白了。

　　阿英将自己的妖灵撕碎，附在了每一枚种子上，意识陷入沉睡，然后被秋风带向远方，只要来年的春日里有任何一颗种子成活、发芽，他就能苏醒，并将剩下散落的妖灵收回本体，以此实现转移。

　　这样他每年都会去到不同的地方，每年都能比同类们看到更多的风景。

　　毫无疑问，这么做当然是有代价的。

　　——每年阿英都需要承受一次妖灵撕裂的痛苦，而且，因为不断地更换本体，妖灵不断的受到损耗，所以……

　　他永远也无法长大。

　　＊

　　我看着阿英坐在阳台的栏杆上，背对着阳光冲我笑，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洁白的、四处乱翘的长发。

　　这头长发的阳光下更像是金色，毛茸茸的，手感一级棒。

　　据我所知，阿英已经有三百来岁了，但是他的身体和模样都只有六岁孩童般大。

　　“妖力没有办法长久的积累。”

　　阿英像是小孩装作大人一样夸张的叹了口气说到，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宝石。

　　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看见了他与外表一般、始终保持着澄澈与纯真的璀璨灵魂。

　　哦不，应该说是妖灵。

　　……又像是破碎又重新拼起的镜子，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

　　说起来，我能认识阿英还多亏了他特殊的移动方式。

　　——因为他的种子偶然间飘进了我在阳台摆的花盆里。

　　我原本是要打算种一些蔬菜的，只不过才刚开始培土，还没来得及买种，小小的蒲公英就已经发了芽。

　　虽然……嘛，种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其实也挺不错，清新可爱。

　　——第一次看见他的本体从我的花盆里长出来的时候，我如此想到。

　　而我发现阿英是一只妖精这件事发生在一周以后。

　　那时，阿英才刚从沉睡中苏醒，先前妖力微弱极了，我只以为是不知从何处不小心沾上的，也没多想。

　　＊

　　阿英平日里很乖，是一只很有礼貌的妖精。

　　“您可以给我浇一些水吗？”

　　“只要一点儿就好。”

　　能够控制自己身形大小的白发妖精为了节省妖力，将自己缩小成了半个巴掌大，坐在自己本体的叶片上，仰着头请求到。

　　花盆不大，让这么只妖精住下了，我甚至觉得有些委屈他，自然无不答应，专门去网上搜了搜推荐，买了个半自动浇水机，以免哪天我忘了或者不在，导致他缺水。

　　至于太阳——我租的房子朝向还可以，便把花盆摆在了每日阳光必定能照到的地方。

　　“这样可以吗？会不会有点太晒？”

　　我摆弄着花盆的位置，问。

　　太阳太大其实也不好——植物的叶子会被灼伤。

　　“非常感谢……位置很棒哦 ~ ”

　　阿英的语气像是在夸小孩子，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宽慰。

　　我看向他，他笑眯眯地用手指绕着自己的长发，一副玩得很开心的样子，仿佛刚刚都是我的错觉。

　　后来我又很多次从他眼中瞥见这样的神情，才终于确认了一点：

　　——我和阿英心中对彼此的辈分定位完全是在各论各的。

　　虽然清楚阿英的岁数，但因为他孩童的外表，平日里我总会下意识忽略这个事实，不自觉地把他当成真的孩子一样看顾。

　　而在阿英眼中，我的岁数或是他的十几分之一不到，是晚辈，虽因为我的道士身份和屋主身份，他在称呼我时总会带上“您”这样的敬称，但态度却和对幼崽大差不差。

　　＊

　　“平时不在的时候，家里就请交由我打理吧——”

　　阿英跪坐在茶几上，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软糯。

　　他这般提议，说是要当做我为他浇水、买营养液之类的报酬。

　　我原本想着阿英身形是幼儿，岁数是长者，怎么说都是应该被照拂的存在，便想拒绝，还没来得及张口，看出我意图的阿英袖子往脸上一抹：

　　“呜呜呜……我知道自己妖力弱小很没用只能靠别人养啦——”

　　“……”

　　我一僵。

　　“作为脆弱的蒲公英我很抱歉呜呜……”

　　说实话，阿英哭的很有技巧。

　　——泪眼汪汪看起来就很可怜，又不会粘的满脸都是泪渍，声音委听起来委屈极了，但分贝又不会过大显得吵闹刺耳。

　　我忍不住安慰他：

　　“蒲公英还是很有用的，可以入药，也可以煲汤、炒菜…… ”

　　阿英顿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仿佛我说了什么很过分的东西一样。

　　嗯……

　　我想了想。

　　——和当时草木妖精讨论如何炮制他的本体……算过分吗？

　　这谁知道呢？

　　总之，我让出了房屋事务处理权，并且思考该不该给阿英浇多点水。

　　求问：草木妖精会因为哭得太厉害而缺水枯萎吗？

　　阿英在我妥协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把脸一抹，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模样，对我做出评价：

　　“真是好骗咳咳、好久没遇到过像您一样这么好心的人类了……”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眨了眨眼，还抬起袖子假模假样的擦了两下眼尾，说道：

　　“……是实话哦，很多小孩子比起给我浇水，更喜欢揪掉我的叶子来玩，超凶、超级痛的……”

　　阿英的笑容让人看的心里暖暖的。

　　我的袖子被扯了扯，他浅青色的眼睛里带着轻快的笑意，像是在撒娇：

　　“所以，请您再多怜惜我一点儿吧，不胜感激—— ”

　　＊

　　阿英的性格不很活泼，但开朗，温情得如同春花，如同他的本体，如同风雨过境后不剩半点阴霾的碧空。

　　＊

　　其实我并不很能分辨出阿英的性别。

　　妖精大都貌美，不论男女，成年体尚且容易混淆，更何况是脸庞还未长开、仍然青涩稚嫩的幼年模样。

　　于妖精而言，头发的长短并不能作为分辨性别的依据，顶多算是妖力强弱与否的一种象征。

　　我之所以一直将阿英写作“他”，也不过是因为习惯。

　　所以到底是“他”还是“她”，其实也不很重要——我甚至考虑过真相可能是阿英无法长大，以至于至今还未能分化出性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