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怪志事》梦福狸

4、桃花篇·旧客 “然后

　　“然后呢？”

　　我坐在树下，仰头看着他问。

　　花无缘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瞧了我一眼，散去了身形。

　　他并不是因为困了要去睡觉，只是突然失去了开口的欲望，所以便任性的躲了起来——他这样的妖精，是不用和人类一样睡觉的，我知道。

　　不过没关系。

　　我想，我总能将故事听完的。

　　只要……多来几次。

　　不论每次花无缘有没有兴致讲，来的多了，总能再听见些。

　　为了那点没听完的故事情节，不论去到哪里，不论去到多远，我总会惦记着要回来，要进山里，要见他。

　　＊

　　花无缘讲的故事不算详细，却也有着如所有故事般的结局，以及尾声。

　　＊

　　那日和往日并无不同，道士与妖精道别后便离开。

　　花妖笑着目送他远去，然后攀上了他的本体。

　　再过两日就是道士的生辰了。

　　往日总是道士赠他礼物，这一次，妖精打算给他准备一个惊喜，因为是惊喜，所以得趁道士不在的时候偷偷准备。

　　妖精细细的挑选了一整天，找出了他本体上长得最俏的一根桃枝，折下来，做成了一只木簪，又将开的最艳、最漂亮的桃花采下来，碾成汁液，为木簪上色。

　　——有点疼。

　　可妖精想象了一下这根木簪绕进道士乌黑长发间的模样，又觉得不疼了。

　　他藏着礼物，藏着道不明理不清的心思，倚在桃树上等。

　　等着道士带着牵挂来找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没能再听到那句从道士口中对他说出的话。

　　“回家。”

　　……

　　桃花妖平生第一次讨厌起了自己的身份——一只妖精，一只草木妖精，一只被禁锢在原地无法离开的妖精。

　　他无数次尝试离开这座往日为他带来欢笑、承载着美好回忆的大山。

　　妖精想要离开，想要去找，找到那个消失了的道士。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选择等待，也只有等待。

　　道士去哪儿了？是死了还是活着？是回不来还是不愿意再回来？

　　妖精不知道，又或者说，即使是知道，他又能做什么呢？

　　妖精希望求路过的人帮忙，打听一下道士的情况，却后知后觉，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类与妖精之间的隔阂。

　　——看不见的。

　　——普通的人类是看不见妖精的。

　　——看得见妖精的人类也不一定都会愿意帮妖精的忙的。

　　在道士离开之后，他才知道，人类与妖精之间存在的距离，是咫尺，也是天堑。

　　他无能为力。

　　道士为他念过的话本子里说，木簪可用作定情之物，他信了，便真的去做。

　　而如今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恍然想起，那本子里似乎还有一句话，叫做：

　　“人妖不可相恋。”

　　彼时的桃花妖追问着缘由，道士看着他，眼底的神色晦暗又复杂，最终耐不过他的坚持，尽数化为一声温柔的轻叹：

　　“人妖并非不可相恋，只是……太难。”

　　相逢即是缘，分离也不过是有缘无分，情深缘浅。

　　桃花妖平生第一次后悔，后悔当初为何非要在名字中添一个“无”。

　　当初这只是说服道士的一个借口，如今却成为了真正的枷锁、预言。

　　情窦初开的妖精，还未曾与所爱之人互诉衷肠，却已然尝尽相思苦。

　　……

　　物换星移，沧海桑田。

　　妖精记不清自己等了多久。

　　只有寿命太短的种族才需要计算时间，于他而言，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

　　妖精容颜依旧，只是再没了笑意。

　　当初的独株桃木，现在已经是满目花林，风拂过，卷得落英缤纷。

　　只可惜，没了那个兴起折枝的道士。

　　……

　　他有点累了。

　　——妖精心想。

　　道士的模样早已经模糊。

　　那根送不出的木簪埋葬在树下。

　　既然累了，就睡罢。

　　他本就应是无忧无虑的山野妖精，痛苦的回忆早就该在梦中放下。

　　……

　　妖精卧在枝间，没再为了谁下过地，闭着眼，可怎么都没能睡着。

　　他到底没舍得忘记，尽管已经快要记不清。

　　毕竟……

　　他也曾有过家，也曾有人会叫他回家。

　　＊

　　我将花无缘口中的故事稍加润色，提笔写下。

　　他没什么意见，只叫我写完了拿给他看看，看的时候他神色平静，仿佛便真的只是讲了个与他无关的小故事。

　　我忍不住问他，妖精真的再也没见过道士了吗？感觉有点可惜……

　　这不是对他叙述的质疑，只是我认为这个故事的结局稍显悲凉，于是不禁开口询问是否有新的转机。

　　“……谁知道呢？”

　　花无缘瞥了我一眼，随口说，又问：

　　“为什么不戴上？不喜欢？”

　　我知道他问的是那串木珠，便也顺着他将先前的话题揭过，答到：

　　“喜欢的。”

　　怕他不信，我又接着道：

　　“很喜欢，怕弄脏，也怕丢，我就先收起来了。”

　　我和花无缘对视，极力解释，但他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却也没再说什么。

　　＊

　　“不怕弄脏了？”

　　花无缘的语气几乎没变过，总是淡淡的，像晨曦，带着凉意。

　　可这并不代表他不在意。

　　“……新学会的一个防污小法术。”

　　我展示了一下上面扣上的新型迷你版定位器。

　　嗯——时代在变化，科技在发展，思想在进步。

　　我花了好一会儿给花无缘科普这年头的科技产品有多好用，并打算带领这只与世隔绝的妖精走进现代。

　　毕竟这块儿经济越来越发达，指不准什么时候这山沟里头网线一拉，视频一发，秒变热门景点了呢。

　　＊

　　桃花妖会喝桃花酒吗？

　　花无缘第三次从树上下来，是一头栽下来的。

　　我接住了他，但酒洒了一地，索性没洒到我准备的毯子上。

　　我没想过他真的会喝，也没料到他的酒量这么差，只几口，他的脸就红了。

　　“后来……我见过你，很多、很多次。”

　　花无缘醉得厉害，喃喃着。

　　他的头埋在我的颈间，呼吸时的气流灼热的让我想要逃离。

　　想要推拒，却又怕吵醒他。

　　＊

　　妖精再也没有见过道士，却在百年后见到了他的转世。

　　——是个木匠。

　　——是一个没有灵瞳的、不是道士的普通木匠。

　　木匠来山里寻找上好的木材。

　　路过桃花树时，他驻足观赏了许久。

　　妖精一眼就认出了他，于是一遍又一遍的叫着道士的名字。

　　风景很美，但天色渐晚，木匠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做，叹了口气，便急忙带着行囊上路。

　　似有所感，木匠回了头。

　　山风在吹，他看见桃树的枝芽正含苞待放，在摇晃，在颤动，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木匠笑了，朝着桃树挥了挥手：

　　“再见——”

　　妖精看着他远去，恍惚间突然想起：

　　“……普通人类是看不见妖精的。”

　　他一声声叫着道士的名字，求他回头，求他留下，求他再多陪他一会儿。

　　可是那人不是道士。

　　那人是个木匠。

　　那人不名“潜”。

　　那人也不姓“余”。

　　直到最后，妖精甚至没能留下那个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