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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篇·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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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缘和后来很多我见过的草木妖精都不一样。
祂们是活泼的、爱笑的、善谈的、温柔的……这是祂们的共性。
草木坚韧又脆弱,能春风吹生,怕野火烧尽,能生出精怪的少之又少,有机会交流的更是难得。
所以草木精怪们大都热情开朗,誓要在消散前活个痛快。
但花无缘不一样。
花无缘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不是说他没有这些特点——我确信他是有的,只是太淡,或者说是被藏得太深。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那是不属于我和花无缘的褪色过往,埋在他的根里,心里,眼里。
我听见,我窥见,我不言。
*
他就像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桃花源,隐在山中、雾中,你明知他就在那里,却怎么也找不到。
令人心生向往又踌躇不前。
*
我有一只妖精朋友,寡言,又不爱笑,看似冷漠,但实则温柔。
他会假装没看见你,任凭你百般寻找也不现身。
他会收下你的所有礼物,从不推辞,也从不道谢。
他会折枝护送迷途小儿归家,从不解释,也不怕误会。
他会悄悄竖起耳朵听你讲故事,却装作睡着,不感兴趣。
……
*
花无缘。
他是我迷迷糊糊在树下睡着时披得满身的落英,也是梦中惊鸿一瞥,飞掠心尖的燕雀。
*
我终于知晓了他的故事,他度过的千百年岁月,他的执念。
他的……旧客。
*
这座山里本没有桃树,许是路过的旅人弃下果核,或是禽鸟落下生机,总之,数年以后,每每春三月,山间便添了艳色。
某天,一个想要隐居的避世的道士来到了这里。
他在溪边搭了间小屋,开垦了片小田,就这么住了下来。
偶尔在山中漫步的道士发现了这颗树,被粉嫩的桃花吸引了目光,于是,他想要折一枝带回屋中。
动作间,道士无意伤了手,在枝桠上留下一抹暗红。
他不知桃树已经在此生了百余年,吸收日月精华,早起灵性,这回又浸了他的指尖精血,更是大补。
一只桃花妖精在树身溢出的点点灵光中出现。
“你弄疼我了!”
妖精气冲冲地朝道士喊到。
他少年模样,明明是妖精,却拟了一身道袍——是第一次见到人类吧?
道士拥有一对天生的灵瞳。
他看见妖精,想了想,选择躬身诚恳道歉。
寻常草木,折了并无大碍,但生了灵的,折枝便有伤其灵本。
虽说这只妖精得了他的一抹精血,真算起来还借了他的力才得以化形,但……
不论如何,他到底是伤了人家的灵、折了人家的枝,便是错。
不论意外与否。
——他想。
道士双手捧着已经被折下的桃枝,有些犹豫要不要还回去。
不还吧,似乎不妥,毕竟是有主的枝。
还吧,似乎也不妙,折都折了,总不能接上。
妖精见他如此,扭头轻哼一声:
“……给你算啦。”
“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的话。”
少年花妖的声音清脆,如流水击石,带着几分别扭和欣喜。
道士笑了笑,眉眼弯弯向他致谢。
妖精瞥了道士一眼,又飞快的挪开视线,忽的想起了自己在夜里仰望过无数次的上弦月、吹过的爽朗夜风、清晨带着凉意的露珠……
像他。
道士说,他名余潜,余下的余,潜行的潜。
名字?
桃花妖没有名字,便央求道士给他取一个,只一个要求——要好听的。
“你与我有缘,便叫‘花缘’如何?”
树下置了案,已与妖精相熟的道士坐在树下,正用朱砂画符,一边画,一边同他聊天。
“……不要,你又在糊弄我?”
少年腿勾着树枝,倒挂着,看见道士唇角匿着笑,狐疑拒绝,伸手夺了他的笔,腰身一用力翻回树上,好奇地碰了碰笔尖的朱砂,在指腹上印下一道红。
道士有些无奈。
他是命煞之人,若是给妖精取名,身上的凶气恐是会污了妖精的灵。
而且……他没给旁人取过名,技术不到家,少年想要个好名字,他可能想不到什么好名字。
……
道士寻了本千字文,开始教妖精识字。
等千字文学完,道士便告诉他,他可以自己起名字了。
“……你不愿意?”
等他说完,妖精垂下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失望极了。
花妖性情活泼,平日里总喜欢弄出些小动静,还是头一次这么安静地和道士一起坐在树下。
道士顿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将道理同他解释清楚。
“担心的话,就再添一个字好了。”
妖精随意地翻动书页,似乎心中早有了决定,声音很轻。
“……无。”
“加上这个字的话,就不怕了吧。”
他们彼此都知道,害怕的从不是妖精,是道士那颗心。
勇敢的妖精玩笑着先说出拒绝,懦弱的道士犹豫着后表示妥协。
……
山里住着一个名叫余潜的道士,还有一只名叫花无缘的妖精。
道士偶尔会下山买一些用品,一走便是好几天,每次都开玩笑让妖精替他看家,说莫要让野兽将屋里的东西叼了去。
妖精每每嫌弃地拒绝,但道士回家的时候,却总能在屋里嗅到桃花香。
只不见人影。
于是他便会将为少年买的零嘴儿摆在桌子上,供奉似的念几句好话,将人哄出来。
妖精性子娇纵,却好骗得很。
道士这般想着,决定要写一本书,教桃花妖修道。
他看向妖精,发现他正在对着自己笑。
后知后觉,道士的心跳似乎漏跳一拍。
妖精很爱笑。
他好像从没见过他不笑的样子。
……
妖精原本是没有性别之分的,初生时雌雄莫辨,但因为道士的存在,妖精的模样便也渐渐偏向于他了。
数年间,妖精从少年成长为青年,褪去了青涩,眉眼攀上风情,笑颜依旧明媚。
因为本体无法移动,妖精离不开山谷,他对外界的一切认知全部都来源于道士的叙述,有时候,道士也会问他:
“……会觉得无聊吗?”
确实很无聊吧?
束在这山里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妖精想了很久,最后看着道士摇摇头。
山里头无趣,山外头也不见得有意思,道士口中的故事,他其实并不觉得有多吸引妖精。
他总会在听的过程中笑,只是因为这故事,宣之于道士之口。
仅此而已。
妖精和人类,即使外貌再相似,也终究是不一样的。
桃花妖不会因为吃到酥饼而开心,因为作为初生的妖精,他其实并没有味觉。
他甚至不需要进食,因为他活着所需要的养分,只有阳光、雨水和土壤。
真正让他感到开心的,是道士对他的牵挂,酥饼不过是证明,是证据。
道士在的时候,妖精总会缠着他讲故事,却并不为了故事,只为了有个借口,好叫道士多陪陪他,再多留一会儿。
道士不在的时候,妖精会在道士的小屋里守候,等他回家。
桃花妖看不懂道经,便依照着道士教他的方法,依葫芦画瓢地抄,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