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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篇·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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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的第一只妖精,是个性格古怪的家伙,名叫花无缘,本体是一颗巨大的桃花树,立在一片粉红的桃林里。
桃花林生在我家老宅后山的深处。
——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八岁那年,因为贪玩,我在山里迷了路,意外地闯进了那片烂漫春色之中。
花无缘就那样穿着一身浅粉色的长袍,倚坐在桃花树粗壮的枝干上,眺望着远方。
他早就发现我了——后来我回想起这一切,无比的确信。
不过那时候,花无缘和我并不认识,而绝大部分人类是无法看见妖精的,所以他一开始对我的出现不甚在意。
他只和以往无数次一般地、静默地等待误入的人类离开。
——直到我走到他的本体树下,试图向他问路。
*
“……你看得见我。”
花无缘垂下头,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居高临下打量我,语气肯定,又像是突然起了一丝兴趣,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
在这种大山里头,遇见一个穿着奇异的人,我本该感到害怕,但……
他很好看。
长得好看,衣服也好看,像极了电视里的主角,或是舞台上的戏子。
小孩子的喜欢与胆量和夏季里的天气一样,多变,也没什么理由。
我喜欢花无缘。
爷爷说,互换名字是一段友谊的开始,我想和他交朋友。
所以我很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
余谦,多余的余,谦虚的谦。
“你呢?”
*
花无缘可能被我的大胆惊讶到了,又或是因为太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真正是什么原因我不清楚,也只是猜测,总之,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花无缘。”
最后,他慢吞吞吐出三个字。
没有解释,花无缘随手折下了身旁的一枝桃花,扔进我怀里,闭上眼,就那么从花间消失了。
我慌乱地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又在树下等了很久,但没能再得到回应。
不知不觉抱着桃枝走出后山时,天色已晚,在山脚下,我看见了面露焦急的爷爷。
*
花无缘可能并不知道他给当时尚年幼的我带来了多大的震撼,或者说,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
后来我记住了路,便常常会跑进桃林里,带着偷偷藏起的礼物去找花无缘。
——就像是所有去秘密基地和小伙伴玩的普通孩子一样。
所谓礼物,也无非是一点吃的,喝的,玩的,小孩子会喜欢的小物件。
而花无缘的脾气时好时坏,偶尔搭理一下,问我一句,但更多的时候,他会藏起来,不现身,也不出声,我在林子里打转儿的时候,他或许就在哪个枝头看笑话吧。
那段时间,花无缘高倚在枝桠上,神色永远是淡淡的,眼中有审视,有漠然,还有更多我至今没能看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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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见他笑过。
明明他长得那么好看。
*
时光如流水,一晃春秋过。
我们就这样一直相处着,直到父母回来,接我去城里读书。
离开老宅的那天,我抱着最后一份礼物进了后山。那是一枝花。
一枝开得漂亮极了的桃花,插在天青色的素瓷鹅颈瓶里。
三年前我抱着它走出后山回了家,央求着爷爷寻人问了些养花的法子,又买了一只精挑细选的花瓶,想让它多开些时日。
大抵是本就不普通,这花生命力极其顽强,一直没死,便养到了现在,甚至开了几次,倒是令人稀罕。
*
花无缘第一次从树上下来了。
——为了这枝被物归原主的桃花,又或者不是。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没有回应我的告别,只是蹲下,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一样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太阳穴,眼尾,脸侧,下颚,耳根……
仔细、认真,仿佛盲人摸象。
被触碰过的地方都凉凉的,有点痒,再回忆起来,我只觉得像清晨在林中散步不小心蹭到带露水的花瓣,留下浅香。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本书,丢给我,拎起花,然后一如既往地匿进了空气中。
*
因为这本书,我自此走上了一条艰难的求道之路——无师,无友,唯缘。
起初我一点也看不懂这本书上的文字,上网查也查不到,只在翻阅了数次后看出来了一点。
——那就是这本书应该挺重要,对花无缘来说。
它一看便给人一种历史的沧桑感,黄底,页沿起了毛边,但被保存得很完整,没有残页等被破坏的痕迹。
每翻完一遍,我都会用密封袋把书装好,试图减少对它的伤害。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这八个字在这本书上没有一点作用,因为我看不懂书上的字,更何谈读。
我曾感到为难,想过放弃,可这是我来自朋友的第一份礼物——来自大山,来自桃林,来自神秘。
后来我开始抄,依葫芦画瓢的抄,权当静心,因为不可言说的执着。
我完完整整地抄完了三遍。
*
我突然掌握了这种文字。
*
我发现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字,字体清隽。
……是署名吗?
*
城里很新鲜,住的久了却也逐渐乏味,我有时也怀念起在老宅生活的日子,想起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老宅里的爷爷,也想起那只住在桃林里的妖精。
不提日夜出差工作的父母,不提泛泛之交的同学,我的亲人、我的朋友,都束在了山里头。
我看不见只存在于城外的星星,也能对着山里溜出来的月光发呆。
*
我从书里知道,草木妖精不能离开自己的本体太远。
本体是维续存在的根,是力量的源,也是束缚的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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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缘是只妖精。
*
花无缘是个朋友。
*
花无缘,花无缘。
为什么要叫无缘呢?
——我总在心里这样问。
后来的某一天,我真的问出了口。
“……总不能叫花缘吧?”
他罕见地开了个玩笑。
花缘,花园。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心道也是,回神却见花无缘又在凝视我了。
眼底晦暗,神色不明。
他总这样,不爱说话,惜字如金,却爱盯着人瞧。
我不清楚为什么,但数年下来,也已习惯了忽视,泰然自若。
*
每年放长假我都会回老宅看爷爷,也看他,带着不同的礼物,带着不同的故事。
我讲故事的时候,花无缘会倚在树上静静地听,或阖着眼,或俯视着坐在树下的我。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在听,但我始终愿意讲,一遍又一遍。
*
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花无缘第二次下了树,我确信那是为了我。
“礼物。”
他依旧吝啬言语,却慷慨地抓起我的手腕,给我戴上了一只手串。
木珠,带着典雅的流云纹理,每颗也不过莲子大小,用暗红的细绳串起,简洁朴素但意外的顺眼。
我疑心这是桃木做的,但无从证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