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阙》梧桐月已西

4、女子也可进学堂 一

　　一夜风雨尽数散去，初日破晓，天光透亮。暖融融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驱散了昨夜所有湿冷与阴郁。疏月桐缓缓睁开眼，昨夜混乱荒诞的梦境已然模糊大半，只剩下零星细碎的残影淡在心底。窗外天朗气清，风柔日暖，庭院里经过雨水冲刷的海棠花开得愈发娇艳，满目清新。她心境豁然舒展，一扫连日逃亡积压的沉郁，难得生出几分轻松愉悦。
　　疏月桐起身简单梳洗，眉眼澄澈，唇角不自觉带着浅浅笑意，转身轻轻叫醒偏榻熟睡的两人。“香兰，蝶儿，快醒醒，今日天气这般好，我们出去逛逛。”两个小丫鬟睡眼惺忪地睁开，见自家小姐神色轻快，也是由衷替她欢喜，连忙起身收拾。如今手里有了赏金银两，不必再惶惶度日，三人简单收拾妥当，便轻装出门，去往热闹繁华的街市。
　　晨间长街烟火鼎盛，商贩罗列，人声熙攘，各样吃食、小玩意儿琳琅满目。疏月桐许久未曾这般安心闲逛，眼底带着鲜活灵动的暖意，走走停停，偶尔驻足翻看街边精巧小物，神态柔软又明媚，模样格外鲜活可爱。
　　正当她停在一处糖画小摊前笑着挑选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踉跄响动。两名吊儿郎当的街头混混横行乱窜，故意狠狠撞向一位缓步独行的年迈女先生，老人年岁偏大，身形单薄，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倒地，怀中的布包滑落，兜里零碎银两瞬间被那两个混混飞快摸走。周遭路人大多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
　　疏月桐见状，脸上笑意微敛，立刻快步上前。她小心翼翼蹲下身，指尖轻轻搀扶住老人的胳膊，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力道太重磕碰到老弱身躯，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担忧。“老人家，您没事吧？有没有摔疼哪里？”她一边柔声询问，一边细心替老人拂去衣摆上的尘土，掌心稳稳托着老人的手臂，缓缓将人扶起。
　　做完这些，疏月桐抬眸看向那两个正要溜之大吉的混混，神色清冷端正，语气不卑不亢，字字清亮有力：“当街欺凌老者，强夺财物，光天化日之下，未免太过肆无忌惮。把老人家的东西还回来。前面就是官府，我的丫鬟早就去报官了，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跑。”她气场从容镇定，条理清晰，不怯不躁。两个混混本想耍赖蛮横，可被她定定看着，竟莫名心生怯意，僵持片刻，只能不甘地将偷来的银两丢回地上，狼狈溜走。
　　疏月桐弯腰将银两一一捡起，仔细拍干净，亲手递回老人手中，又细心替老人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细微举动处处透着温柔善良。老人看着眼前眉目清丽、心有正气的姑娘，眼底满是温和赞许，连连道谢。
　　一番交谈过后，疏月桐方才知晓，眼前这位温雅慈和的老者，竟是城中极有名望的女先生。这世间礼教束缚深重，女子求学授课本是天方夜谭，可这位女先生半生奔走，极力为城中女子争取读书权益，开办学堂，不收重金，专教附近家境清贫、无力求学的姑娘识字知礼、习得文墨，在民间极受敬重。
　　疏月桐心中不由生出由衷敬佩，心底轻轻感慨。原来这个封建桎梏的时代，亦有这般勇敢通透、心怀大义的女子，这般鲜活的光景，倒也不算全然冰冷无趣。
　　女先生看着眼前举止得体、品性纯良的疏月桐，越看越是欢喜，笑着轻声询问：“姑娘心性端正，气度不凡，不知居于何处？”疏月桐坦然浅笑，如实回道：“晚辈暂时寄居在春归处。”女先生闻言了然颔首，眸中笑意更深：“能留在春归处被老板娘器重，定是有才情、有风骨之人。”疏月桐只是淡淡弯眸一笑，并未多言。她方才扶起老人、对峙混混、温柔善后的每一个细微举动，谦逊不张扬的模样，全都落在女先生眼底，让她愈发喜爱这个心地纯粹、外柔内刚的姑娘。老人随即温和开口，道出正事：“明日便是我学堂一众贫家女娃的第一堂开课，是孩子们初识文墨的开篇之课。我见姑娘心思通透、谈吐不凡，想来见识学识远胜于我等常人。不知姑娘可否愿意，明日替我代为讲授这第一堂课？开篇第一课无需精深晦涩，重在立心启智，哪怕随性浅谈，亦是善事。”
　　疏月桐闻言微微一怔，垂眸静静沉思。她思索着古时启蒙授课的分寸，想着这群渴求知识的清贫少女，心底微动，缓缓斟酌起合适的授课内容。女先生见她垂眸思忖、认真思量的模样，更是笃定自己没有看错人，静静等候她的答复，满心期许。
　　疏月桐对着女先生温和颔首，并未立刻应允，也未曾直接回绝，只礼貌柔声应下，说自己回去稍作思量，明日定会前去学堂相助。随后她温柔辞别老者，带着香兰、蝶儿慢悠悠踏回春归处。一路走回街市，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明日那群清贫女孩的启蒙第一课，一路沉思琢磨，反复思索该讲何种内容，既能浅显易懂、启人心智，又不违背当世礼法，还能真正让这群姑娘有所受益。她思来想去，脑中念头翻涌无数，忽然灵机一动，心底瞬间敲定了绝佳的授课主题。唇角悄悄扬起一抹笃定浅笑，暗自打定主意，明日便讲这个。此事她藏在心底，未曾对任何人吐露半分，只静静留待明日揭晓。
　　转眼暮色四合，夜幕再度笼罩京华。春归处又是一夜灯火璀璨，楼中再度聚满各方文人雅客。晚风温柔，灯火摇曳，席间酒香袅袅，一众才子雅士围坐闲谈，吟诗作对、挥毫唱和，夜夜不歇的风雅盛景，再度如期而至。疏月桐静静立在二楼廊边，倚着栏杆看着楼下喧嚣雅致的景象，心境安然，静待明日开课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