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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授课 桐言警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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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第二日转瞬即至。疏月桐早早起身收拾妥当,留香兰与蝶儿在春归处值守打理,独自一人去往学堂授课。昨日匆匆相见,只觉院落清净朴素,今日白昼细看,才惊觉这座女子学堂规制雅致、气度不凡。园内亭台错落,假山叠石玲珑,流水绕廊,花木扶苏,处处精心。堂中四壁挂满名家书画,梁柱规整,屋舍宽敞,绝非普通清贫先生能够置办得起。疏月桐心中暗自感叹,这位女先生不过一介教书儒士,竟能执掌这般富丽学堂,想来背后定是有身份尊贵、心怀大义的贵人暗中鼎力扶持,方能在礼教森严的世道里,为一众寒门女子撑起一方求学天地。
她抬脚走入授课厅堂,当下微微一怔。昨日尚且空旷冷清的学堂,今日竟座无虚席,满屋皆是前来听课的女子,年岁参差,皆端正静坐,眼神恭谨纯粹。疏月桐原本以为只是寥寥数名少女旁听,从未想过竟是这般盛大阵仗。她心头微有局促,也生出几分动容。女先生不过萍水相逢,却如此信任于她,将开学第一课全权托付,这份看重,何其难得。她暗自敛神定心,心中暗誓,今日必定倾诚讲授,不负所托。
她缓步走向高台,途经席间,恰好听见几名十四五岁的少女围坐低语,谈论闺中婚嫁期许。一名少女眉眼羞怯,轻声叹道:“前几日有媒人登门说亲,那郎君家境寻常,却言语温厚,许诺日后待我体恤周全。我一介弱女,无甚大本事,若能嫁得良人安稳度日,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了。”旁侧少女纷纷附和,言语之间,皆是将余生安稳、毕生期许尽数寄托于婚配嫁娶、依附男子。
声声入耳,疏月桐心底原本笃定的授课心意,愈发坚定。情爱婚嫁本是世人常态,她从不是要一众女子隔绝情爱、杜绝婚嫁,只是不愿见她们一生俯仰由人,将自我全部命运,尽数押在他人身上。
待她立上讲台,满堂瞬间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齐齐落于她身,满含期待。
疏月桐从容平视众人,音色清和温润,缓缓开口:“今日开学第一课,我不讲寻常女诫规训,不讲礼教束缚,我为诸位妹妹讲一首千古名篇,《诗经·氓》。”
说罢,她字句清朗,徐徐通篇诵出: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
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
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
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诵罢诗文,满堂寂然。
疏月桐眸光温柔,缓缓开口解读深意:“此诗写尽俗世男女情爱百态。年少初见,郎君温软殷勤,甜言许诺,灼灼情意动人,女子倾心奔赴,以身家相托,以余生相许,满心以为一纸婚嫁、一人相伴,便是终身归宿。可光阴最是无常,昔日信誓旦旦,终会变作薄情寡义。”
“我讲此诗,并非教诸位厌弃情爱、畏惧婚嫁。情爱本是世间至纯至美的缘分,两心相悦,相守相伴,皆是人间幸事。”
她话锋一转,字字恳切,落在众人耳畔:“但我愿诸位妹妹谨记,情爱可盼,人心难测,余生安稳,从来不该托付于他人。你可以向往良缘,可以期待相守,但万万不可将自己的一生、风骨、前程与底气,尽数依附在男子身上。女子立身于世,读书明礼、知世懂事,为的从不是嫁得良人,而是为自己活得通透、活得独立、活得自在,手握本心,方能不惧世事浮沉。”
台下一众女子静静消化着这番话语,不少人若有所思。从小到大,耳边听闻的道理无一不在规劝女子静心等候良缘,将终身寄托于夫君,却从没有人同她们讲清,初见时殷勤温和,未必能长久不变。有人低声想起方才诗中内容,喃喃自语:“氓最初那般恳切,抱着布匹假意通商,实则只为谋求婚事,承诺秋日便来迎娶,谁能料到往后会薄情相向。”一名少女蹙着眉轻声说道:“若是当初那位女子懂得保全自身,不一门心思围着那人生活,或许最后便不会落得满心悲苦。”许多姑娘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恍然。她们见过太多邻里妇人,年轻时被甜言蜜语打动,一心奔赴婚姻,操持家事耗尽半生,待到年华逝去,却遭受冷待与苛待。从前只当是自己命数不济,今日借着《氓》这篇诗文才算明白,男子初见时的温柔殷勤不能当作永恒,不能仅凭一时情意,便交出自己全部的底气。有人垂下眼帘暗自思索,有人悄悄挺直脊背,心底悄然埋下一颗自立的种子。情爱固然美好,可不能把全部人生押在他人的良心之上。
学堂僻静的阁楼雅间,窗扉半掩,重重帘幕隔绝了外界视线。那名容貌绝色、气质冷沉的男子隐在阴影之中,将厅堂之内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尽收耳底。高台之上的疏月桐谈吐从容,借着《氓》告诫满堂少女,看穿情爱虚妄,劝诫众人切莫沉溺感情、依附旁人。这番清醒通透的说辞落在男子耳中,只显得无比讽刺。他太清楚她真正的模样。世人眼下所见的淡然聪慧全是伪装,记忆深处的她哪里是什么防备情爱、清醒自持之人。昔日的她偏执疯狂,肆意放纵,以枷锁囚禁他人,动辄鞭笞施暴,凭着一己私欲强迫旁人屈从,肆意掠夺身心,手段阴戾变态。她亲手制造无尽的痛苦,深陷扭曲的占有欲之中,又何来资格指点旁人分辨感情真伪?男子眸底寒色翻涌,浓烈的恨意裹挟着嘲弄层层滋生。她如今站在光里,娓娓道说着人心易变,规劝女子守住本心,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可唯有他知晓,这副皮囊之下,藏着何等阴邪疯狂的内里。巨大的割裂感不断冲击着他。眼前人与记忆里那个暴戾恣睢、毫无底线的女子明明是同一人,表现出来的姿态却判若两人。恨意依旧根深蒂固,从未有半分消减。可望着台上侃侃而谈的身影,纷乱复杂的情绪纠缠不休,探究与困惑缠绕着刺骨的怨怼。冰冷的念头在心底不断推演蔓延,一死了之太过轻松,他绝不会就这样成全她。他打算耐心蛰伏等待,静待她在一众少女心中的声望日渐深厚,等到所有人发自内心敬重这位开导女子的疏姑娘之时,再亲手撕碎她这身温和无害的伪装,让所有信任她的人窥见她过往可怖的真面目。他甚至暗自设想,寻一处僻静密闭的院落,复刻当年那间囚室的布局,将她禁锢其中,让她日复一日被梦魇缠绕,亲身完整体会一遍他曾经承受的囚禁、惶恐与煎熬。除此以外,他还要慢慢剥离她身边所有依靠,离间她与春归处众人的情谊,让香兰、蝶儿被迫离开,令她沦为孤家寡人。他更期待有朝一日能够逼迫她亲手推翻今日宣讲的所有道理,逼她打破自己信奉的准则,陷入无尽的自我拉扯。漫长且层层递进的折磨,才是最好的报复。他静静伫立在阴影里,目光牢牢锁着疏月桐,心底冷笑不止,巧言令色的说辞再动听,也掩盖不住过往留下的累累痕迹,他绝不会被这虚假的表象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