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阙》梧桐月已西

2、我名疏月桐

　　春绮轻拍手掌，声音自二楼缓缓落下：“全诗意境高远，风骨自成。今夜诗会头名，当属这位姑娘！”侍女很快上前，将整整百两纹银与一坛珍藏玉酿尽数奉上。沉甸甸的银两入手，温实踏实，彻底解了疏月桐眼下的绝境。她从容收下赏金，眼底不起波澜，无人知晓，就在她方才从容立厅、朗声吟诗的短短片刻里，阁楼最幽暗的雅间屏风之后，一双沉冷阴鸷的眼眸，已然牢牢锁住了她的身影。雅间光线晦暗深重，几乎吞没所有轮廓，唯独依稀透出男人挺拔颀长的身形。他生得极致俊美，是足以压盖京华万千风月的绝色皮相，锋利利落的下颌冷白干净，长睫浓密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沉沉暗光，高挺鼻梁勾勒出冷硬矜贵的弧度，薄唇天然浅淡，无温无波。周身气场凛冽孤绝，沉肃、冷戾、神秘，与楼下喧闹浮华的风雅格格不入，只静静倚在暗处，便自带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与蛊惑感。无人识得他是谁，更无人知晓，整座春归处，唯独他一人，认得这张脸。旁人不知她来历，不知她容貌，不知她根底。可他见过。他清清楚楚知晓，眼前这个胸藏山河、落笔惊才的清冷女子，正是昔日那个张扬骄纵、人人唾弃的丞相府二小姐。巨大的反差在他心底层层翻涌，生出浓烈、近乎偏执的探究欲。他沉默蛰伏在暗处，眸光寸寸锁在她身上，将她淡然从容的模样尽数收纳，一丝不落。
　　楼下满堂赞叹渐渐平息，疏月桐结清方才饭钱，余下银两充足，便打算暂且留在春归处小坐歇息。她正带着香兰、蝶儿重新落座，准备添些茶点，耳边忽然传来邻桌食客压低的交谈声，字字清晰，落入耳中。“你们听说了吗？今日丞相府彻底倒了！”“何止是倒了，是被当庭诬构通敌叛国，满府倾覆！”“怪不得今日全城搜捕丞相府余党，凡是府中下人、旁支亲眷，但凡抓到，要么即刻处决，要么流放三千里，绝无活路！”“唯独那位温婉贤淑的沈家大小姐沈知予，不知被哪位大人物暗中护住，分毫未损，安然脱身。”字字句句，如惊雷炸在疏月桐心头。她背脊微僵，心底瞬间一片冰凉。原来不是府中动乱四散逃生，而是丞相府被扣叛国重罪、彻底倾覆。满府上下，罪责难逃，死伤无数，流放殆尽。唯独那位受尽世人偏爱、温柔无辜的嫡姐，被人暗中保全，安然脱身，毫发无损。这一刻，疏月桐彻彻底底认清了现实。她早已无家可归，丞相府，她再也回不去了。
　　正当她心绪沉沉、暗自思忖前路何去何从之时，一道温柔悦耳的女声缓缓走近。春绮缓步下楼，行至她桌前，眉眼含着真切的欣赏笑意，态度谦和真诚。“姑娘文采惊绝，风骨非常，今夜着实惊艳满堂。”春绮目光落在她虽微显凌乱，却难掩清雅华贵的气韵上，温声开口，“瞧姑娘气度，绝非寻常市井之人，想来今夜是偶遇落难。我春归处虽属风月雅楼，却一向守着规矩，卖艺不卖身，只庇雅士，从不强人所难。阁中尚有清静上房，若姑娘暂无去处，可在此暂时栖身。”说罢，她礼貌询问：“敢问姑娘芳名？日后我与阁中众人也好称呼。”
　　疏月桐心神微定，眸光清浅从容，顺势定下自己往后的新生。从今往后，她斩断沈家过往，不再顶着原身的身份苟活。沈府倾覆，旧身已死，活下来的，是穿越而来的医者。她淡淡开口，音色清泠悦耳：“我名疏月桐。”春绮含笑颔首：“疏姑娘。好名字，清月如桐，风雅契合。”无人察觉异常，无人知晓过往。京中人人听闻沈家二小姐跋扈粗鄙，却极少有人真正见过她的容貌。原主从前性情骄纵孤僻，厌人亲近，常年深居院内，不赴宴、不游园、不交际，世人只闻其恶名，不识其真容。这也恰好给了疏月桐最好的隐匿之机。
　　她心思清明，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便在春归处低调蛰伏，少出房门，不张扬、不显露，借着这鱼龙混杂的风雅阁楼藏身避祸，彻底斩断过往，安稳度日。春绮见她沉静稳妥，愈发欣赏，当即吩咐下人收拾出一间干净雅致的清静上房，又命人送来一桌精致茶点与温热膳食。疏月桐带着香兰、蝶儿一同去往客房，三人终于得以卸下连日奔逃的惶恐与疲惫，安然落座进食，在风波四起的京华城里，暂时寻到了一方安稳容身之地。
　　而阁楼最深的暗雅间里，那名绝色冷戾的神秘男子，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疏月桐，这个崭新的名字被他反复在心底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