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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声轻哼,惊破满堂风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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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冷风卷着尘土拍在脸上,冻得人四肢发麻。疏月桐是在一片破败的街巷寒意里骤然睁眼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剧痛阵阵翻涌,无数纷乱、暴戾、幼稚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强行灌入她的意识。她,二十一世纪从容冷静的医者疏月桐,一觉醒来,穿越了。穿成了大启王朝丞相府的二小姐,疏月桐。而这一刻,她的人生,堪称天崩开局。原身是京城出了名的草包跋扈娇蛮女。同府还有一位嫡姐,沈知予。那是名冠京华、艳绝上京的绝代才女,提笔能吟诗,抬手能作画,性情温婉温柔,品行端庄得体。上至皇室权贵,下至市井百姓,无人不夸赞沈丞相家教有方,无人不偏爱这位温润通透的大小姐。偏偏原身是个彻底的反面。骄纵任性,乖张跋扈,善妒小气,日日针对才貌双全的姐姐,无理取闹、惹是生非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爱温婉出众的沈知予,厌弃蛮横无理的原身。今日祸事彻底爆发。丞相府突逢动乱,府中混乱不堪,人人自顾逃命。危急关头,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庇护,全都偏向了光芒万丈的沈知予。众人争相护着这位京城才女仓皇撤离,无人多看声名狼藉的二小姐一眼。昔日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丞相府二姑娘,被所有人默认抛弃,扔在混乱狼藉的府中,自生自灭。想到这里,刚接收完记忆的疏月桐闭了闭眼,心底只剩一片麻木。别人穿越,境遇尚可,唯独她,穿成人人嫌恶的恶女,府邸动荡,靠山尽失,妥妥的地狱开局
“小姐,您、您没事吧?风大,您别着凉了。”两道软糯又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疏月桐抬眸,看向身边紧紧跟着她、衣衫同样凌乱却半步不肯离开的两个小姑娘。是原身的贴身丫鬟,香兰与蝶儿。记忆里的原身虽然性情骄纵,对外人刻薄,唯独待这两个自小相伴的丫鬟颇为宽厚,从未苛待。也正因如此,府中大乱、下人四散逃离之时,唯有香兰和蝶儿拼死跟随,不曾舍弃她。两个小姑娘面色发白,眼底满是惶恐,小小年纪流落街头,依旧牢牢护在她身侧。疏月桐心中微暖,压下心底的无奈与荒诞,轻声道:“我没事。”
话落,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空鸣。极度饥饿席卷全身。原身折腾整日,水米未进,又一路仓皇奔逃,此刻头昏眼花,四肢发软。冷风萧瑟,街巷荒凉,三人无片瓦遮身,狼狈不堪。就在这时,一阵温热的食物香气随风飘来。不远处立着一座雅致阁楼,牌匾笔墨飘逸——春归处。楼内丝竹悦耳,笑语轻柔,文人墨客吟诗作对之声此起彼伏,暖意融融,与街巷的萧瑟恍若两个天地。“先进去吃东西。”疏月桐当机立断。无论前路何等艰难,先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是根本。
她带着惴惴不安的香兰、蝶儿迈步走入灯火通明的春归处。一楼厅堂宽敞雅致,暖炉生香,宾客满座。有人把酒言欢,有人抚琴挥毫,满堂风雅。方才一路的饥寒狼狈,仿佛被一室暖意隔绝在外。小二上前迎客,疏月桐干脆落座,点上满满一桌热食点心。饥寒交迫的三人无暇顾及仪态,待到温热食物入腹,才缓缓缓过气力。饱餐过后,疏月桐伸手想要取出银两结账,指尖却一空。心底骤然一沉。出逃之时慌乱拥挤,怀中仅有的碎银早已不知何时被人窃走。分文无有。香兰与蝶儿瞬间反应过来,小脸惨白,手足无措地望着疏月桐。满堂喧嚣丝竹不绝,唯有她们这一桌,吃完膳食,无力付账
疏月桐静坐席位,思索如何体面化解这场窘境,寻找抵债的办法。就在这时,酒楼正中的雅台之上,忽然响起一道温吞又带着几分自得的男声。“诸位同仁,今夜晚风清和,景致恰好,在下不才,即兴赋诗一首,以供诸位雅赏。”话音落地,满堂宾客纷纷侧目,席间顿时安静大半,尽是捧场静待的姿态。台上那名年轻书生年约二十余岁,身着素色长衫,手持一把白面折扇,被一众随行文人簇拥在中央,身姿端得端正,眉眼间满是志得意满的矜傲,俨然一副名士做派。他轻摇折扇,慢条斯理,一字一句缓缓吟出诗作:“晚风吹柳岸,落日满庭芳。闲庭观云色,岁岁皆寻常。”
诗句收尾,雅台周遭短暂静默一瞬。下一瞬,铺天盖地的夸赞声骤然炸开,热烈又浮夸,灌满了整座春归处。“好诗!当真绝佳佳句!”“情景相融,意境悠远,寥寥数语便写尽暮春闲景!”“字句清雅,意蕴绵长,公子文采斐然,实在令人折服!”一众文人墨客争相附和吹捧,溢美之词层出不穷,将这首平平无奇的诗作,硬生生捧成了今夜难得的风雅绝唱。
角落席位上,疏月桐静静坐着,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漠然。她将满堂吹捧尽收眼底,心中只剩一片荒谬与不屑。这首诗,算不得粗制滥造、文理不通,勉强合辙押韵,堪堪卡在中下水准。可也仅此而已。通篇皆是烂大街的春日意象,晚风、垂柳、落日、流云,堆砌得规整刻板,却无半分巧思、半分风骨。没有落笔的灵气,没有藏字的深意,平铺直叙,寡淡平庸,是随便一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皆能随口凑出的句子。无景、无情、无韵、无魂。这般流于俗套的平庸之作,放在真正的文坛之中,只会被人淡淡掠过,不值一提。可在这满座自诩风雅、附庸风流的众人眼中,竟成了值得追捧称颂的传世妙笔。虚伪盲从,井底观天,莫过于此。
心底嘲讽翻涌,疏月桐唇角未动,鼻腔里却轻轻溢出一声极细、极冷的冷哼。声响不高,清浅短促,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漠然。在喧闹吹捧、丝竹悠扬的满堂风雅之中,这一声轻嗤,清晰突兀,格外刺耳。那一声清冷轻哼未落,满堂吹捧之声尚未停歇。疏月桐独坐角落,心底兀自唏嘘荒唐。世人附庸风雅,盲从随众,一首毫无风骨的平庸诗作,竟被捧上天际。
正当她暗自感慨之时,一道清泠柔婉、自带万般风情的女声自二楼雕花回廊徐徐响起,轻易压过满堂嘈杂。“诸位雅士今夜欢聚春归处,晚风载韵,灯火承诗,倒是难得的良辰雅景。”众人闻声齐齐抬头。二楼阑干侧立着一位绝色女子,一身烟霞色软烟罗长裙,绣暗纹海棠,流云髻仅簪一支琉璃玉钗。眉眼潋滟,风月自生,正是春归处的老板娘春绮。
春绮唇角噙浅淡笑意,目光扫过楼下众人,声音清亮悦耳:“恰逢今夜良宵,小阁特设临时诗会助兴。题材格律不限,诸位随心挥毫。今夜灯火散尽之前选出最佳诗作,夺魁者赏百两纹银,另赠小阁珍藏玉酿一坛。”话音落下,酒楼轰然沸腾。角落之中,疏月桐原本沉郁的眼眸骤然一亮。绝境之中,忽现生机。她正身无分文,苦于无力结算饭钱,这场诗会,便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只要夺得头名,不仅能够结清账目,还可带着两名丫鬟摆脱今夜流落街头的困境。疏月桐眸底漾起从容底气。这群人眼界狭隘,诗作浅薄。这场诗会的赏金,她势在必得。
喧闹声此起彼伏,无数文人摩拳擦掌,都想争夺那百两赏金与珍酿。方才吟出诗句的书生更是挺胸抬头,自觉胜券在握,冷眼扫向席间众人,等着坐收桂冠。方才疏月桐那一声冷哼本就格外扎耳,早就落入不少人耳中。那书生循声望向角落,一眼便瞧见素衣简妆的疏月桐,见她衣着朴素,毫不起眼,当即面色一沉,语气带着讥讽高声开口。“方才不知是哪位姑娘发出嗤笑?莫非是觉得在下拙作不堪入目?既然瞧不上鄙人的诗句,想来自身必有惊世之才,何不登台一展文采,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满堂目光齐刷刷朝着角落聚拢而来。一道道审视、好奇、嘲弄的视线牢牢锁在疏月桐身上。有人低声窃窃私语。“瞧她这身装扮,怕是连诗书都未曾读过几句,也敢肆意嘲讽旁人?”“怕是故作姿态,装模作样罢了。”香兰与蝶儿吓得浑身紧绷,慌忙往疏月桐身侧靠了靠,满心惶恐,生怕自家小姐当众出丑。
疏月桐缓缓直起身,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她抬眼望向二楼阑干处的春绮,声音清浅,清晰传遍厅堂:“既然老板娘设下诗会,那我便冒昧一试。”众人闻言哄笑一片,只当她逞强逞能。春绮眉眼微扬,饶有兴致微微颔首,轻声道:“姑娘请讲。”
疏月桐缓步踏出席位,立于厅堂中央,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略一思索,从容开口,嗓音泠泠落于喧嚣之间。“暮色侵堤柳,寒烟覆远洲。孤鸿辞旧浦,冷月照行舟。世事如潮起,浮生逐浪流。且持方寸志,风雨不须愁。”
短短四十个字缓缓吟毕。刹那间,整座春归处死寂一片。方才所有的哄笑、低语、争论尽数消散,连丝竹乐声仿佛都停滞下来。所有人怔怔立在原地,心神久久震荡。同样是暮晚之景,方才书生的诗句只流于表面写景,平淡乏味;可疏月桐这首诗,景中藏情,景里藏志。寒烟孤鸿,冷月行舟,写尽漂泊流离的困顿,末句笔锋一转,风骨凛然,纵遇世间风雨,依旧坚守本心。意象辽阔,气韵沉厚,意境、格局、文笔,与方才那首庸诗云泥之别。
先前作诗的书生脸上自得的笑容彻底僵住,面色青白交加,羞愧得无处遁形,紧紧攥住手中折扇,再无半分傲气。有人率先回过神,失声低叹:“好诗……真是绝世佳作!”“格局万千,字句铿锵,这等手笔,我辈远远不及!”“先前竟还以为姑娘故作清高,是我等有眼无珠!”此起彼伏的赞叹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再无半分虚伪逢迎,满是发自内心的折服。
二楼之上,春绮倚着雕花阑干,眼底惊色难掩,久久凝视下方一身素衣、淡然伫立的疏月桐,唇角笑意更深。满堂喧嚣皆为她而起。疏月桐静静立于原地,神色依旧淡然,并未因众人的追捧生出半分得意。她心中所想很简单。拿下魁首,拿到赏金,结清饭钱,带着香兰蝶儿寻一处安身之地。至于满堂惊羡,不过是顺手得来。
春绮轻拍手掌,声音自二楼缓缓落下:“全诗意境高远,风骨自成。今夜诗会头名,当属这位姑娘!”说罢,侍女捧着装有百两白银的木盘,连同一坛封泥完好的陈年玉酿,缓步送至疏月桐面前。香兰与蝶儿喜出望外,悬着的心总算落地。疏月桐微微颔首道谢,正准备伸手接过赏金,却不曾留意,阁楼暗处几道隐秘的目光,自她开口吟诗那一刻起,便牢牢定格在她的身上。有人心生好奇,有人暗自揣测,亦有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京华棋局,悄然因这一首暮晚诗作,落下全新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