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王》豺球

9、无名歉 他心烦

　　他心烦意乱的开门，一张神情极其冷漠的脸进入视线。陈晋均步履沉重的走进来，待到一进了屋子便走向桌上的蜡烛，作势要点。
　　“不能点！”
　　“你让我点，就点一支···一支···”
　　陈晋均将原本被蜡油固定在烛台上的蜡烛拔起，缓慢而沉稳的上了楼。倒是很自来熟，随随便便就进别人的寝屋。
　　赵奉神色凝重，握着的楼梯扶手还在轻轻摇晃，翘起的木板被踩的咯吱咯吱响。
　　他小心翼翼的踏进房间，陈晋均还坐在上次放血的那把椅子上，伤口肯定还没好全，他却将腰腹侧边靠在桌子边沿。不可能没有感觉的，赵奉觉得心有些虚浮。
　　“你刚刚。”
　　“没事，在这附近看到人了，以为是巡逻的。应该不曾被察觉。”
　　“和我见的应该是一个，刚刚就躲在厨房的窗户外。不过没大碍，应该是偷东西的，就算发现你，也肯定不会说出去的，否则不是自投罗网吗。”
　　听到这，陈晋均又抬起头，抓着赵奉的手不放，他一会几乎是掐着赵奉，疼得赵奉皱眉，再一会又松开，好像很对不起赵奉的样子。可他那神色如常，甚至是淡漠疏离的样子，又让赵奉陷入无理由的恐慌，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陈晋均受欺负，独自一人坐在床上的时候，就是这幅模样，对任何事物都若即若离，想抓住却不敢重握。
　　刚接触陈晋均的时候，赵奉就知道他必然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现在依旧难以捉摸。
　　赵奉是始终走不到陈晋均心里去的。
　　“你认识那个人吗。”
　　赵奉摇头，一边轻拍着陈晋均的手臂，那截从湖蓝色的袖子中滑出来的手臂有两道疤痕，都在大小臂连接的关节窝处。赵奉无声无息的靠近陈晋均，理论上，这时候的陈晋均总是看起来冷静，实际上恍惚。本来这套逻辑放在成人后的陈晋均身上是不成立的，但不妨一试。
　　“我？我怎么会认识他呢，难道，你认识？”
　　赵奉心中警铃大作，如果那人还认识赵奉，那事情就很难办了。
　　“我不知道！···看不清脸。”
　　这招是有用的，他悄悄打开一条窗缝，观察陈晋均手臂上的疤痕。那是一对对称的疤痕，不过显然有年头了，颜色很淡，可看得出伤得不浅，疤痕甚至有半粒绿豆粗细。
　　他看陈晋均也随着他的视线下移，忽然直起身。
　　“宽心吧。先说正事，郭子俊刚刚来找我···”
　　“他来找你，刚刚？”
　　“先不说这个，他把城防图带来了。”
　　赵奉对着镜子，将外衣解开抛到陈晋均身侧的桌上，陈晋均的手不动声色的将衣服叠好，放在最外面的地方。
　　“而且，我们聊的差不多了，他应该会把初步计划想办法告知你。还有，我想了想，你们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他从镜子里看着陈晋均的反应，没有什么波澜。
　　奇怪，赵奉想，他怎么会在乎陈晋均的反应呢。
　　“如果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
　　“好。”
　　这样做有些残忍，毕竟刚才陈晋均才受了莫大的惊吓，他急着赶人，好像多么厌恶陈晋均——本来也就是这样啊。
　　“怎么没叫崇山一起来。”
　　“两个人见，就不带他了，郭子俊也没带人吧。”
　　赵奉装得忙碌，一会儿铺床一会儿关窗，意在表达他真的困了，正在下逐客令。
　　“对了，这个还给你。”
　　是在长平侯府的时候，陈晋均穿的那一身湖蓝色常服。赵奉对这件衣服并没有在长平侯府之前的印象。
　　“这不是你在侯府穿的，给我你的衣服做什么。”
　　陈晋均的心似乎绞在一起，胡乱的把东西度去赵奉的怀里。
　　“这衣服是你当年缝的，不管记不记得，拿着吧。”
　　床上挂着的帐子忽然间落下来，陈晋均似乎心有不甘，他暗暗使劲，磕得腹侧的疼痛愈发汹涌。那不是小伤，即使伤处小，但却足够深，这些年为了放血来来回回戳得都是这么些地方，早变得不堪入目。他刻意遮挡着，除了崇山从没人见过。
　　“还有，我不过恰好也喜欢这颜色，衣服之间长得像也是常事，你的手艺就那样，城内的师傅过了再久式样也没变，我穿的并非这件。”
　　看着陈晋均身上的衣服，赵奉有些不是滋味。这无厘头的滋味品来酸涩。
　　陈晋均纵有千般情绪也只有在眼里翻涌，可谁让翻涌在他人生里的除了泪水，更多的却是污浊的血液，自己的，他人的。他手刃了这么多人，背负的眼泪太多了，自己的眼泪只好排到末尾，流血也不能再流泪。
　　他愤然起身要走，却不知道自己正气什么。怪命运把他生的太坏吗，怪老天让他遇见最想留住却到死都无法挽留的人吗？他到底是不是欠赵奉一个道歉，还是上天欠他一条坦荡的通途。
　　“赵奉，对不起，做了那样的刽子手···对不起。”
　　“我不会原谅你，你也别让郭子俊知道。”
　　可笑吧，十里斋的人也许也曾死于陈晋均之手，赵奉居然还要担心陈晋均会不会被郭子俊排除在外。他想这也是为什么陈晋均会有十里斋里每个人的衣料，这些刺绣都是每个人独有的，全部出自霍雨香和霍风清之手。
　　其实谁都有将功折罪的机会，但陈晋均不能有，他杀死的人太多了，赵奉比谁都清楚。唯有以死谢罪，恐怕得当。
　　谁让刽子手在繁城是特有的好差事呢，不是谁都能做刽子手的，更不是谁都能坐到刑部司长大人的位置的。
　　“知道的话，我就完了，是不是。”
　　“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既然都吃了离人散，除了我，对别人就当没发生过吧。”
　　赵奉咬着牙背身，他不想看陈晋均的脸。可陈晋均想取得所有人的原谅，最想要赵奉的原谅。
　　陈晋均掌心的泪刺骨寒冷，他如触尖针。而赵奉最终也没有回头，等到站得分辨不清时间，他才抬头，天已经蒙着亮了。陈晋均也早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