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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人散 屋内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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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几经踌躇,霍雨香才犹犹豫豫的问。然而手上依旧是看着满不在意,只是来回穿针。
“你还打算···反吗?”
“反。”
赵奉想上位繁王,是有原因的。
他缓步至门槛处,轻轻的跨出去,哪怕那门槛有些过高,也终究不愿意踩踏。
很多事情,不是长久的不提起,就了结了。
“但是,为什么呢?明明···明明你的父母亲也是···”
“是繁王的信徒,永安侯府的死士,或者说,繁城这个巨大牢笼下的傀儡。”
霍雨香想不到赵奉承认的很干脆,干脆到超乎了她的预料。她和哥哥虽然一直在十里斋,可只是做些简单的工作,从未深入了解过这组织真正想要谋反的原因,这么多年,也在旁人嘴里听了些风言风语。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打开那扇门。”
针在布面上穿行,那是密织起来的一面布匹,牢不可破。
赵奉何尝不是被繁城的封闭泡透了的人。
从小在繁城养成的习惯,等到有意识的觉得不合适了,是一直想要改的,奈何改不完,每次都自怨自艾,怀疑自己是否还不够憎恨这套体系,还对繁王,或说王宫里的那一群人潜意识里还抱有期望。但到了最后,也逐渐在痛苦和现实里接受,这些自出生起就无缝不入的规则已经在他身上扎根,血肉相连。
他的父母亲都是繁城的殉道者,他却要劈开这天道,还真是不孝。况且父母亲也从未苛待过他,他何苦反其道而行之。
对现实利害看得越清楚,就越想要麻木,这可能是所谓“无用的前瞻性”,他厌恶了这样的生活。都是血肉之躯,凭什么他的辛苦一辈子只能为陈晋均这样的人铺路,为这些靠人命起家的恶人卖命。
“风清,雨香,你们是自太州来的流民,我知道,你们也许一直不能理解我们这帮人,所以,这次我不强求,如果你们想走的话···”
“不!我不走!奉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霍风清拍案而起,随后看了看霍雨香,似有不舍。找遍天下,再没人身上跟他流着同一股血。他们都是吃着一条河的水长大的,分别,谈何容易。可这八十年间,疫病反复,大旱频繁。主城区的人日子尚且过得捉襟见肘,何况家乡和梅州的百姓。
可这些事情,繁王管过吗?贪官污吏,繁王整治过吗?
“至于雨香···如果你想走,哥哥以后一定会去看你···”
不耀眼的光在霍雨香身上驻留,她吹去布面上的浮尘,打量着黄龙的图样,随后直起身点蜡烛,顺着边角将这栩栩如生的黄龙烧毁在铁盆中。目光莹莹,之所及只剩下灰烬与狼狈。
“这样的纹案,只有王宫里的人可用。可为什么,我就用不得呢。”
她端着盆子,将灰泼出去。推着豆腐车的老妇回头,向霍雨香招呼。
“今天又给爹娘烧纸钱啊,在地下他们会好的。”
洁白的豆腐在纱布下若隐若现。
赵奉忽然有些感慨,时过境迁,人不一样了,可繁城的大门,始终要打开的。
他相信,这是繁城的命中注定。
暴雨倾盆,如拳头一样重击在地。雷声交织在雨夜里,分割空间,撕裂时间。
新的城规下来了,不许夜话,最终成了历史。
耳房和主屋,只有一墙之隔,主屋里的欢好之声此起披伏,一线之隔的地方,陈晋均屋里阴冷得不像人间。
他的屋子里唯一亮堂的地方有三处,母亲牌位前,王龛,以及办公的案上。
此刻他不在任何一处,望着奄奄一息的蜡烛,和母亲被摆放在王龛之下的牌位,陈晋均又想起很久以前,想起流民人头落地,想起赵奉和那时候侍候他的下人,那时候陈怀宁还很宠爱他的母亲。想起母亲一点一滴的透露,她如何来到这深宅大院,如何不想同他人争斗,又因为有了他不得不争斗。
母亲从来不吝啬告诉他这世界的好与坏,却还是要被姬妾二字泯灭属于自己的人性。
可陈晋均明知道母亲仇视着繁城的规矩,却一次又一次为了保全他二人的性命做繁城最忠实的奴隶。
风乍起,吹歇了本就摇摆的明烛。
“侯爷?侯爷?”
是夜深了,所以崇山唤得很小声。门拉开,雨水顺着崇山的脸颊流淌。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尖细的小锥,和一只平平无奇的瓷瓶。
“没打伞吗?湿成这样。我不是说,等雨小了我自会去取,你这样,万一被···”
电闪雷鸣之间,走廊上照出一只瘦长的影子。
雪光墨影,在雷声的掩盖下无声无息。
门在开合间吱扭吱扭响,更像谁痛苦的呻吟。
“父亲。”
“家主。”
陈柏丛眼球微凸,显然刚从鱼水之欢里脱身,已经形如枯槁。其实严格意义上,陈柏丛还小他一辈的。
不远处的门里透出暖黄的光,细弱的女声在呼唤陈柏丛,那人就身着红衣靠在门边,摸不清样貌。一如从前的喜好,陈柏丛还喜欢这样的光。
随了爷爷的风流,这大概是陈柏丛最后一个红颜知己了吧,不知道远在北房的主母,这次还会不会气得头疼脑热,陈柏丛还会不会放着屋里的人去看顾她。
少年夫妻,老夫少妻,最终都游走在地狱的门边。
“歪门邪道。”
昔日马上威风的大将军扔下从崇山手里抢过的瓶子,回了自己安暖的一隅。早就时日无多了,还这般放浪形骸,真快活。
崇山长舒一口气,还好在瓶子里事先撒了白菇的粉末。这据说对身体有好处的粉末,向来被陈柏丛视为妖物。
“侯爷,那个,吃光了。”
离人散吃光了。靠低纯度的离人散续命,需一月服一次,断了就死了。
这个月事情又多,陈晋均偏偏给忘了。
“也许豆腐店里还有,去一趟吧。”
“可现在已经宵禁了。”
此时已雨过,银月浑圆。
身在豆腐店二楼窗边的赵奉紧盯着月亮,那是一轮祥和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