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王》豺球

12、卖珠人 花婆婆

　　花婆婆端着小锅子进来，一抬眼就看见了杵在楼上的陈晋均，他定定的呆在原处，不知正想什么。
　　“晋君，也把小奉喊下来吧。”
　　热腾腾的锅子外围了三个人，霍雨香不再提离开的事情，只是望着碗里的浮沫，怎么也无法下咽。
　　“东西记得收拾好了，这一去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呢。”
　　霍雨香端着碗的手停滞在空中，与赵奉对上，她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问道：“我吗？”
　　“是啊，我们两个都收拾好了。”
　　“奉哥，你答应让我去了？”
　　“再不答应他可要骂我了，说我迂腐···”
　　方才还坐在座位上的人大步跑上前抱住赵奉，把赵奉勒得喘不上气，可他却笑得很开心。
　　花婆婆拍着霍雨香的背帮她顺气，而陈晋均见这样阖家欢乐的场景，自觉无法融入，于是出了门外。说了这么多话，口有些渴，他咽了咽口水，将衣角捏了又捏。
　　“怎么啦，嫌热出来透透气，把豆浆忘记了。都凉啦。”
　　“婆婆，你后悔当初收留我吗。”
　　陈晋均接过碗，觉得沉甸甸的，那是他无法承受的重量，他这样的人，也可以仰仗别人的托举吗。
　　“从来没有后悔，婆婆无儿无女，你们就是婆婆的家人。一家人，不怕做错事，只怕欲海无涯，不知回头。”
　　那碗豆浆的温度灼烫，和着向晚的风进入陈晋均的心里。最近遇见太多事了，他渴望很快的回馈所有人，向他们证明他已经变了，他有了向死的决心和意志，可一旦要袒露，又词不达意。
　　他将豆浆饮得一滴都不剩，只剩一片白净的碗底。
　　“等我出去了，我一定盖一座大大的佛寺给您。”
　　“傻孩子，你又不信佛，盖那个做什么，你的佛迟早会来的，也许叫另一个名字。等出去了，找寺庙帮我还愿好啦，就说信女花霏，此生无病无灾，风调雨顺，家庭美满。”
　　橙黄的夕阳照在花婆婆脸上，鸟鸣之声不绝于耳。她这辈子没法去见她最信仰的佛，只有意念支撑她一直相信。
　　陈晋均也笑得很收敛，却很畅快，他将乱眼的头发向后拨去，恍惚间夕阳也许就是所谓佛光。

　　上路的那一天雨飘得很细，霍雨香不会骑马，赵奉不好露面，于是都坐在车里。陈晋均和崇山就在外面驾马，路途颠簸，雨天湿滑，耽搁了好几天才进入梅州境内。
　　一入境，城门的看守便要求陈晋均出示令牌，这令牌是商贩用的，他以不想高调为借口向府内申请了轻装出行，对朝内也是告了病假，且病得还不轻，因此去了梅州找已告老还乡的老太医看病。
　　“来采买的？”
　　“正是的，这位大人，怎么了么？”
　　守门的士兵上下打量着陈晋均和崇山，看起来怎么也不像要轻易放他们走。
　　“来买什么的？”
　　“河珠。”
　　这是事先确定好的说辞，不便再改，车上装着的也都是相关的器具。
　　“我看着这令牌，不像真的啊。”
　　“你胡说！这明明就是官方的令牌！”
　　崇山上去就要出手，那气得肉抖面油的士兵张开嘴就要骂。
　　“老子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怎么着，你还要打我，小心我告官，治你们罪！”
　　“崇山，休得无礼。既然这令牌有些怪异，那还劳烦大人帮我们瞧上一瞧吧，这就是酬谢了。”
　　士兵贪婪的接过碎银子，分明乐得开花，却还要装作勉强。
　　“嗯···再看看，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进去吧。”
　　他似乎对这银子的分量很满意，不再纠缠，陈晋均见惯了这样的人，再鄙夷，也不得不给好脸色。
　　进了梅州城，入眼的便崇山峻岭。梅州比太州距离主城更远，虽则更混乱，相比主城区的束缚却会少一些。许多商贩从各地聚集在梅州城区，更何况这里还是骨河流经的地方，物产富饶，景色宜人。
　　陈晋均的心似乎都慢了下来，跟随着无边的雨幕一起融进天地里，他的心被雨吹打得痒丝丝的。
　　终于经过一番询问，他们进入了兮浮镇。兮浮镇以骨河畔大而饱满的河珠闻名，据说这里出产的河珠光滑细腻，无需经过处理便光华耀眼。每年还有河珠节，在这段时间会选出当年的河珠王，据说得到河珠王的人能够永远幸福。
　　“公子是否婚配了？买回去送给娘子吧？娘子戴在头上，生活就和河珠一样圆满。”
　　“不曾婚配呢。”
　　扎着小辫的女孩胸前带着一颗硕大的河珠，连头饰都是珠串，她明亮如珠的双眼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手中托着的筐子举在陈晋均眼下，里头明晃晃的几颗珠子。兮浮镇的筑房会混入河蚌壳的粉末，过年节会吃未产珠的河蚌肉，而结婚生子的礼物也多是河珠。可以说兮浮镇的人与骨河，与河蚌，都是生死相依的关系。
　　“小妹，最近是河珠节了吧？”
　　霍雨香抱着豆豆从车里探出头，小女孩便果断的离开了陈晋均，显然是找到了更好的顾客。
　　“姐姐买河珠吧，买河珠，小兔就告诉你，小兔还能带你们回家找爹。”
　　那河珠虽然亮，个头却不大，给的价格也不贵，带回去打一副耳坠是很好的。
　　霍雨香掏钱币出去，小兔激动得爬上车板，一举坐进了霍雨香的怀抱。
　　“真是自来熟啊。”
　　霍雨香这么感叹着，将小兔的篮子收放到一旁，她干练的别起头发，小兔能闻到她身上哪怕长途赶路也挥之不去的豆香。
　　“走吧走吧，往前走就是小兔的家。”
　　陈晋均和赵奉相视一眼，似乎有些为难。
　　“把她送回去吧，总归都在镇上。”
　　“好吧，嗯···你家在哪里？”
　　陈晋均对于和孩子相处很生疏，样子看起来滑稽又别扭。赵奉示意陈晋均往前走，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会是一直镇定自如的。
　　“松鼠！”
　　小兔并不搭理陈晋均，而是指着不知从哪里出现的豆豆喊。她拼命的把豆豆往怀里搂，而豆豆顺从的爬上身，伸出爪子在小兔身上翻找。
　　“豆豆！不得无礼！”
　　陈晋均回头看，伸手要抓回豆豆，豆豆丧气的从小兔身上下来，小兔瘪了瘪嘴，从口袋里摸出来点油纸包着的点心。
　　“你想要这个？”
　　于是那点心很快从小兔的双手中消失，赵奉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豆豆已经风卷残云。
　　“这么胖不好吧。”
　　赵奉已经逐渐接受这只大胖松鼠，并且与之相处融洽，甚至赵奉有种错觉，豆豆对他和霍雨香比对陈晋均亲近。
　　“我也知道，所以我现在每天只喂一顿，可还是这样。”
　　这居然是只喂一顿的体型···
　　赵奉尬笑感叹着，忽然听见车外有人正喊：“小兔！小兔！”
　　“爹！”
　　“危险啊！还没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