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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迟来的晚风,跪落碑前的迟憾 一场偶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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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裹挟着一点浅浅的凉,慢悠悠掠过城市的街道。行道树的枝叶被风撩动,筛下斑驳零碎的光影,落在平整的柏油路上,也落在缓步前行的三道身影上。
午后的街区不算喧闹,主干道上车流远远传来微弱的嗡鸣,街边的行道树下有老人坐在长椅闲谈,几声细碎的笑语随风飘过来,转瞬又消散在风里。没有刺耳的车马喧嚣,只有偶尔掠过耳畔的风声,以及三人轻浅、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林淼走在最中间。
她的步子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鲜活灵动。脊背挺直,却不是刻意的端正,是长久沉寂之后,已然形成的、麻木又僵硬的姿态。肩膀微微向内收拢,薄薄的外套套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得踉跄。
往日里清亮通透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雾,灰蒙蒙的,失了所有光彩。眼皮微微耷拉着,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人窥探不出半分心绪。她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唇瓣也褪尽了原本的粉嫩,泛着浅浅的青白,整个人像是褪去了所有温度,安静得近乎虚无。
她不闹,不闷,不悲,也不喜。
一路走来,她极少开口说话。
不是刻意封闭自己抗拒交流,只是内心那片情绪的海洋,已经反反复复翻腾过太多次。那些撕心裂肺的痛哭,那些深夜无声的哽咽,那些攥着被子默默掉眼泪的夜晚,早就一轮一轮耗尽了她外露的情绪。悲伤不是消失了,是被反复的崩溃磨成了一层厚厚的灰烬,沉沉压在心底。
偶尔被身侧两人轻声询问,问她会不会累,要不要找地方坐一会,她也只是轻轻点头或是摇头,偶尔吐出一两个极轻的字眼,嗓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起伏。没有委屈,没有暴怒,也没有嚎啕的难过,整个人像是褪去了所有情绪温度,安静得近乎虚无。
没有人知道,这份死寂的平静,从来不是不痛。
是太痛了。
痛到极致,反反复复崩溃,反反复复落泪,无数个深夜蜷缩在黑暗里无声哽咽,眼泪早已流干,心绪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悲伤磨得麻木。该崩溃的时刻,她早已独自熬完,该掉落的眼泪,早已尽数淌尽。如今余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是哭过千百次后,再也掀不起波澜的死寂。
煋屿走在林淼左侧,身姿挺拔,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小心翼翼。他的目光大半的时间都落在身侧少女身上,视线温柔缱绻,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顾虑,不敢太过直白地注视,怕惊扰了这份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平静,怕会让本就敏感的林淼感到压迫。
刚刚结束的心理咨询还历历在目,心理医生温和却笃定的话语,一遍遍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没有把创伤向外宣泄,全部向内消化。很多次崩溃都发生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哭过很多次之后,外在就会呈现出这种‘不悲不喜’的麻木状态。这不代表她好了,反而是一种自我保护,把伤痛全部封闭起来。”
“她习惯了独处自愈,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所有的情绪全部自我消化,长期下来,只会越来越封闭,越来越沉默。”
“药物可以稳住她的睡眠和情绪底线,但心理的缺口,需要现实的陪伴慢慢填补。不要强迫她倾诉痛苦,不用逼她一定要开心起来。多带她出来走走,接触松弛的环境,让她感受到身边有人稳稳托住她,不用一个人硬扛一切。”
字字句句,都轻柔,却沉重。
煋屿轻轻攥了攥指尖,心底漫开一片细密的酸涩。他能清晰看见林淼身上一点一滴的变化,看见她日渐沉默的模样,看见她眼底一点点熄灭的星光。可很多痛苦是外人无法替她承担的,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的陪伴,拼尽全力护住这份摇摇欲坠的安稳。
郴薇走在右侧,少女素来利落张扬的眉眼,此刻敛尽了所有锋芒。没有往日的轻快调笑,没有随意的打趣,周身气场沉稳又安静。她时不时侧头看向身旁的林淼,目光细致地扫过她苍白的侧脸、单薄的肩头,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与焦灼。
她性子向来直白,她会刻意找一些很轻很细碎的话题,说一说路边的花草,远处掠过的飞鸟,语气放得极缓。如果林淼没有回应,她也不会追问,安安静静收回话语,继续往前走。她很明白,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强行撬开她的内心,逼迫她给出回应。
两个人一左一右,步调刻意放缓,完完全全迁就着中间少女缓慢的步伐,无声地护着她,给足了她安全感,也给足了她独处的空间。
街道绵长,晚风温柔,周遭的一切都透着松弛的烟火氛围感,可落在林淼身上,却掀不起半分涟漪。她像是独自被困在一方无声的孤岛,外界的风花雪月、温柔烟火,都很难渡进她封闭起来的世界。
三人就这般安静地走着,没有人刻意开口打破这份平和,任由晚风拂过发梢,带着初秋独有的温柔。
转角处的风忽然大了些许,卷起路边细碎的落叶,轻轻打旋落地。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
是苏冉。
她穿着简单的浅灰色休闲外套,黑色长发松松地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出来,散落在脸颊两侧。步履平缓,沿着对面人行道缓步前行,大概是出门随便走走散心。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形,眉眼依旧是记忆里利落张扬的模样,只是眉宇之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烦闷。
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苏苒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心脏猛地轻轻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骤然攫住了她的思绪。
隔了一段不算太远的距离,她清晰地看清了林淼。
看清了她毫无血色的脸颊,看清了她灰蒙蒙的眼眸,看清了她沉默低垂的眉眼,看清了她整个人沉寂空洞的状态。
太久了。
距离她们上次争执吵架,已经过去漫长的时日。
那场突如其来的隔阂,让两个曾经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挚友,彻底断了所有联系。没有争吵后的赌气纠缠,没有别扭的试探寒暄,只是默契般地,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彼此。
曾经朝夕相伴,放学结伴回家,无话不谈、亲密无间,什么心事都会互相倾诉的两个人,硬生生被矛盾与隔阂隔离开。没有无休止的争吵,没有撕破脸皮的谩骂,却是一种更加难熬的冷战。在学校遇见的时候,彼此都会下意识错开视线,假装互不相识。至此她们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彼此。
昔日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沦为了擦肩而过都不会点头问候的陌生人。
隔阂、尴尬、别扭、心底未消的芥蒂,层层叠叠堵在心头,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这段时间里,苏冉偶尔也会想起林淼。想起往日并肩同行的时光,想起彼此坦诚相待的温柔,心里会掠过淡淡的别扭与遗憾,却也始终没有主动低头。一来二去,就这么僵持了一日又一日。年少的倔强、莫名的自尊心,困住了她,也困住了这段珍贵的情谊。
她今天出门散步,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偶遇林淼一行人。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打算。
要么淡然掉头离开,避开这场尴尬的碰面;要么假装陌生,目不斜视,径直擦肩而过,当作从未遇见。
她已经提前在心底预设好了所有结局,做好了坦然疏离的准备。
可在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苏苒的脚步下意识猛地顿住。鞋底碾过地面干枯的落叶,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响。心脏毫无预兆重重跳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预感,骤然攫住了她的思绪。
隔着一段不算太远的距离,她清清楚楚看见了林淼。
心底那股强烈的、源于本能的第六感,疯狂叫嚣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眼前的林淼,太安静了,太苍白了,太虚无了。
往日的林淼,哪怕偶尔安静内敛,眼底也藏着细碎的光,待人温柔柔软,眉眼间永远带着干净澄澈的朝气。哪怕沉默,也是平和的、鲜活的,带着属于少年人的生机与灵动。
可现在的她,像一朵骤然失了养分的花,静静凋零,褪去了所有鲜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和,仿佛灵魂被抽走大半的漠然。
不哭,不闹,不怨,不悲。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平静,才最让人心慌。
大悲无泪,大痛无声。
苏冉站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心脏一点点往下沉,一股莫名的慌乱,毫无征兆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林淼身上,细细描摹着少女苍白的侧脸、单薄的肩头,心底的不安越来越盛。
发生什么事了?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明明不久之前,她们还好好的,明明往日的她,永远温柔鲜活,永远眼底有光。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头,慌乱、忐忑、担忧,混杂着昔日的隔阂与尴尬,在心底反复拉扯、交织、翻涌。
她在心里飞快盘算,脑海里跳出两个选择。
第一种,直接掉头绕开,避开这场尴尬的碰面。大家当做擦肩而过,不用处理久别重逢的难堪,维持现在互不打扰的现状。第二种,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假装只是路人,互相不打招呼。
这两种,是她路上预想过无数次,如果偶遇林淼会做出的反应。
可视线落在林淼毫无生气的脸上,看着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荒芜,苏苒脚下像是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开。
她不对劲,她真的很不对劲。
一定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无数猜测在脑海里面翻涌,各种各样不好的念头冒出来,搅得她心神纷乱。她想不出究竟会是什么事,能把从前那个温柔的女孩磋磨成这副模样。
就这么走掉吗?
眼睁睁看着曾经最重要的朋友状态糟糕成这样,自己装作视而不见,转身离开?
她做不到。
眼睁睁看着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变成这般沉寂麻木的模样,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转身离去。
心底的别扭、倔强、自尊心,在汹涌的担忧面前,一点点崩塌、褪色。
尴尬算什么,隔阂算什么,赌气又算什么。
理智告诉她,她们已经闹僵很久,贸然上前,只会是难堪的局面。可心底那份真切的担心,压过了所有的顾虑。
几番剧烈的心理拉扯之后,苏苒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步朝着前方走去。
原本沉稳的步伐,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干涩的迟疑。路边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路人的说笑声恍恍惚惚飘过来。苏苒深吸一大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压下乱糟糟的心绪,抬步朝着三人的方向走过去。
隔着不远的距离,她望着依旧沉默无言的林淼,唇瓣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几番迟疑,才轻轻吐出几个字,语气支支吾吾,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
“林淼……你、你怎么了?”
声音很轻,被晚风裹挟着,轻轻落在三人耳畔。
这是隔阂许久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对林淼开口。
熟悉的嗓音,久违的称呼,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沉默僵局。
闻声,一直沉寂无言的林淼,睫毛极轻地颤了颤。
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冉的脸上。眼底没有惊喜,没有怨恨,没有委屈,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起伏,就只是一片淡淡的、不起涟漪的平静。
就只是平静。
极致的、毫无起伏的平静。
她安静地看着苏苒,沉默了很长的时间,唇瓣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话语也没有吐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垂下长长的睫毛,重新落回那种与世隔绝的状态。
没有回应,没有解释,没有情绪。
空空的,淡淡的,什么都没有。
恰恰就是这份无声的沉默,狠狠戳中了苏冉,将她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慌乱瞬间放大。
苏冉心口猛地一紧,骤然发闷,一股强烈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不怕她闹,不怕她怨,不怕她冷战,不怕她生气。
她最怕她这样。
最怕曾经鲜活热烈的人,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无悲无喜,连情绪都懒得外露,连委屈都懒得诉说,仿佛世间一切,都已经和自己无关。
苏冉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指尖微微发凉,原本只是淡淡的担忧,瞬间被无限放大。
恐慌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心脏闷得发疼。
她忍不住往前又走了两步,语气愈发慌乱,带着急切的追问,一遍又一遍,嗓音微微发颤:
“怎么不说话?林淼,你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出事了?”
“你告诉我好不好,不要这个样子。”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目光死死凝着眼前沉默的少女,满心都是无从安放的忐忑与不安。
她一遍一遍追问,眉头紧紧蹙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淼,迫切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一旁的煋屿将所有画面尽收眼底。
她看着苏苒眼底真切的慌乱与担忧,看着林淼始终沉寂麻木的模样,心底了然。
她清楚苏苒和林淼的过往,清楚她们僵持许久的隔阂,清楚苏苒的慌乱不是伪装,是发自内心的担忧。清楚苏冉尚且被蒙在鼓里,对此刻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眼前的局促、试探、慌乱,都是最真实的本心。
郴薇也微微敛了眉眼,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煋屿轻轻抬手,极其温柔地拍了拍林淼的肩头,示意她安心待在原地。随即抬步上前,轻轻拉住了情绪愈发慌乱的苏苒,将她往侧边带了两步,拉开了一小段距离,避开了林淼的视线。
这里风更轻,更安静,不会让身后的少女听见接下来的话语。
苏苒还没从慌乱中回过神,眼底满是不解与焦灼,挣扎着想再上前,眉头紧锁,抬眼看向煋屿,语气带着未平的急切:“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最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煋屿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看着她紧绷的神情,心底轻轻一叹,嗓音压得很低,温柔却沉重,带着无法逆转的无奈与酸涩,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苏苒,你先冷静一点。”
“林淼她妈妈已经……不在了……”
短短十个字,轻飘飘的,被晚风轻轻送入耳膜。
却像一道骤然落下的惊雷,瞬间劈炸在苏苒的脑海里。
轰——
整片世界瞬间空白。
大脑刹那间停止运转,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慌乱、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尽数清零。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响仿佛全部被隔绝。街道的风声、路人的交谈、树叶摇晃的沙沙声,全部消失不见。大脑一片空白,思维直接卡顿,她怔怔站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苏冉眼底的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茫然。
她怔怔地看着煋屿,像是没有听清这短短一句话,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内容。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一遍遍小心翼翼地确认,像是只要再问一遍,这个残酷的答案就会被推翻。
“你说……什么?”
“煋屿,你、你再说一遍。”
“阿姨她……不在了?”
煋屿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庞,看着她瞬间苍白的唇瓣,心中泛起酸涩,终究还是轻轻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委婉的铺垫。
一个简单的动作,坐实了所有残酷的真相。
确认的那个瞬间,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周遭温柔的晚风骤然变得刺骨,耳边所有的风声、所有的细微声响尽数消失。
整片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绵长、沉闷的嗡鸣。
耳鸣骤然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的嗡声充斥着整个耳道,尖锐又空洞,震得她头颅阵阵发昏、发沉。
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晃动、模糊、重影。
脚下的地面像是骤然塌陷,身体瞬间失了所有支撑力,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身体微微倾斜,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恍惚、涣散,整个人直直就要往地上栽倒。
千钧一发之际,煋屿眼疾手快,大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手臂,给了她唯一的支撑,堪堪将她从昏厥的边缘拉了回来。
“苏冉!”
沉稳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隔着层层嗡鸣,模糊又遥远,却硬生生拽回了她游离的意识。
苏冉靠在他的手臂上,浑身止不住地轻颤,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四肢百骸皆是冰凉麻木。
她闭了闭眼,用力深呼吸,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稳住涣散的心神。
眩晕感一点点褪去,眼前的黑暗缓缓消散,耳边刺耳的嗡鸣慢慢平息。
可那短短一句话带来的震撼与剧痛,却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角落,牢牢盘踞在心底,碾压着她的五脏六腑。
大脑开始缓慢、迟钝地接收、消化这个迟来的噩耗。
阿姨走了。
那个永远温柔和善、永远眉眼温柔、永远待她极好、永远善待她的阿姨……不在了。
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
彻底……再也见不到了。
几秒前还萦绕在心头的尴尬、隔阂、赌气、倔强,在此刻,变得无比可笑,无比廉价。
所有的别扭僵持,所有的年少执拗,在生死离别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酸涩、愧疚、悔恨、心疼、绝望,层层叠叠的情绪,瞬间冲破所有桎梏,轰然崩塌,汹涌席卷而来。
原本强撑平静的眼底,瞬间泛红。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防线,顺着眼尾,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浅浅的湿痕。
眼泪一旦决堤,就再也收不住了。
一颗颗,一串串,源源不断,汹涌坠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竭力克制着喉咙口汹涌的哽咽,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崩溃与悔恨之中。
她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弥补的沉痛与颤抖,艰难地开口追问:
“阿姨……走了多久了?”
看着她泪流不止的模样,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轻声回应,嗓音低沉温柔:“有一段时间了。”
一段时间。
短短四个字,彻底击溃了苏苒最后一丝防线。
积攒在心底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悔恨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这么久了。
原来在她和林淼赌气冷战、僵持陌生、倔强别扭的这些日子里,原来在她纠结着所谓面子、所谓隔阂、所谓输赢的时光里……
那个曾经无数次温柔善待她、在无人偏爱她的岁月里给过她温暖的长辈,已经悄无声息地永远离开了。
而她。
一无所知。
分毫不知。
她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她错过了。
彻彻底底,永远错过了。
巨大的悔恨与遗憾,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泪流得愈发汹涌,根本停不下来。
苏冉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崩溃,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倔强、所有的隔阂,尽数抛之脑后。
她猛地挣开煋屿的搀扶,不顾眼底模糊的视线,不顾浑身的颤抖,转身快步朝着不远处的林淼奔去。
所有的尴尬、所有的生疏、所有僵持已久的距离感,在此刻尽数崩塌、消散。
眼前只剩下那个沉默麻木、独自熬过所有至暗时刻的少女。
那个在最痛苦、最无助、最崩溃的日子里,独自一人承受所有离别之痛、独自落泪千百次,却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的林淼。
而她,作为曾经最亲密的挚友,却因为可笑的赌气,缺席了她最难熬的所有时光。
苏冉快步走到林淼面前,再也没有丝毫犹豫,俯身伸手,用力、紧紧地将单薄的少女拥入怀中。
拥抱用力又滚烫,带着汹涌的泪水,带着极致的愧疚、悔恨与心疼,带着迟来千万分的温柔与安抚。
“淼淼……”
她的声音破碎哽咽,满是浓重的鼻音,泪水不断坠落,打湿了林淼肩头的衣衫。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无尽的哽咽与颤抖的呢喃:
“对不起……对不起……”
“我怎么会……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迟来的拥抱,迟来的心疼,迟来的愧疚,迟来的温柔。
全部奔赴而来,却终究晚了无数个日夜。
林淼整个人被猝不及防拥入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怀抱,时隔许久,再次将她包裹。
长久以来沉寂麻木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温热的石子。
原本凝固冰封的情绪,被对方汹涌又滚烫的悲伤,一点点融化、撬动。
她早已流干眼泪、早已麻木酸涩的眼眶,一点点发热、发酸。
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缓缓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鼻尖骤然泛红,温热的湿意一点点涌上眼底,强撑了无数日夜的平静外壳,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已经哭过太多次了。
无数个日夜,无数个瞬间,崩溃过,绝望过,痛哭过,挽留过,遗憾过。
眼泪早已流尽,心绪早已磨平。
离别之痛,她早已独自消化了千万遍。
可此刻,被最熟悉、最亲近的人紧紧抱着,感受着对方汹涌的心疼与悔恨,感受着这份迟来的、滚烫的偏爱与在意,那片荒芜沉寂的心湖,还是不可控制地泛起了层层涟漪。
不剧烈,不崩溃,没有歇斯底里的痛哭。
只有绵长、轻柔、安静的酸涩,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风还在吹,温柔拂过两个相拥的少女。
隔阂消散,倔强落幕,所有的别扭与僵持,在生死离别与滚烫真心面前,尽数烟消云散。
迟来的晚风,终于温柔相拥。
迟来的愧疚,终究抵不过心底最深的惦念。
过往所有赌气的沉默,所有刻意的疏远,所有无谓的僵持,在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遗憾与温柔。
苏冉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沙哑破碎,看向林淼,带着满满的愧疚:“淼淼,我……我可不可以,去阿姨的墓碑那里看一看?我想过去祭拜一下。”
空气安静几秒。
林淼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沉默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去往墓园的路途是漫长的。
几个人没有打车,慢慢换乘公交,一路向着城郊的墓园行进。车厢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多说什么。苏苒靠在车窗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时不时抬手,无声抹去眼角不断溢出来的泪水。
煋屿与郴薇对视过好几回,二人心底都盘旋着一模一样的疑惑。
苏冉和林淼明明已经决裂冷战许久,之前闹得那样难堪。就算是旧友,得知长辈离世,心中惋惜难过理所应当,可苏冉此刻流露出来的悲痛、悔恨,已经远远超出普通朋友该有的程度。
那份痛彻心扉的崩溃,沉甸甸压在少年人的身上,沉重得有些反常。
两个人心里都埋下一团疑云,却没有贸然开口追问,只能把疑问暂时压在心底。
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四周种满成片松柏。秋风穿过松柏树丛,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清冷肃穆。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林淼走在最前方,熟门熟路,带着另外三人,一步步走到那一方冰冷的石碑之前。
黑白照片上,女人眉眼温和,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依旧是记忆里温柔和善的模样。
看见那张照片的一瞬间,苏苒浑身猛地一颤。
方才一路上强行压制下去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决堤。
她甚至顾不上脚下微凉的石板,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墓碑前面。膝盖磕在坚硬冰凉的石地上,钝痛传来,她却浑然不觉。
手臂向前伸出,她死死抱住冰凉坚硬的墓碑石身,脸颊紧紧贴在冰冷的石材表面,积攒了一路的悲伤、愧疚、遗憾全部轰然炸开。
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阿姨……”
一声呼唤,便已经泣不成声。
哭声压抑又破碎,混着源源不断滚落的泪水,大滴大滴砸落在碑前的泥土之上。肩膀剧烈地上下抽动,整个人蜷缩在墓碑跟前,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来得及见您……”
她一遍一遍喃喃地诉说,眼泪浸透了墓碑表层薄薄的尘土。过往那些被她藏在心底的回忆,此刻全部翻涌出来,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一旁的煋屿和郴薇站在后方,望着眼前崩溃痛哭的苏苒,心底的疑惑变得愈发浓重。
她们见过苏冉要强、张扬、倔强的模样,见过她吵架时锋利尖锐的模样,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溃不成军,悲痛到几乎失去自我的模样。
明明两个人已经闹到互不说话的地步,为何苏苒会为林淼的母亲,痛到这个地步。二人彼此悄悄交换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解。
秋风掠过松柏,呜呜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林淼静静站在一旁,垂眸看着跪在碑前痛哭的苏苒。听着那一声声破碎的哭喊,她沉寂已久的心,泛起一阵浅浅的涟漪。
过了很久,苏苒的哭声才稍稍减弱,只是依旧止不住地抽噎,身体还在一阵阵发抖。
林淼终于缓缓开口,清冷平缓的声音,消散在墓园的秋风之中,把一段埋藏许久的往事,慢慢讲了出来。
“你们不知道,苏冉以前的日子,过得很苦。”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缓慢,一字一句,缓缓揭开过往。
“苏冉的父母很早就开始无休止争吵,后来闹离婚。父亲酗酒,发起脾气来会把她赶出家门,母亲一心只顾自己玩乐,根本顾不上她。很多个夜晚,她没有地方可以去,有家,却不敢回。”
“那个时候,是我妈妈一次次接纳她。”
“半夜敲门过来,我妈妈不会问太多难堪的问题,会给她烧热饭,收拾好客房让她过夜。受了委屈,我妈妈会耐心听她讲,会护着她。她没有地方去的时候,我家就是她可以落脚的地方。”
林淼抬眼望向墓碑上那张温和的相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
“对苏冉来说,我妈妈不只是我的母亲。在那段所有人都顾及不到她的年岁里,我妈妈,是为数不多愿意给她暖意、护着她的长辈。”
一番话缓缓落下。
煋屿和郴薇站在原地,听完这一整段故事,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在此刻全部解开。
她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吵架决裂,苏苒在得知噩耗之后,会悲痛到近乎失控。这份悲伤,不单单来自朋友的母亲离世,更是因为,她失去了年少岁月里,为数不多的一束光。
那个曾经在她颠沛无依的时候,向她伸出手的人,永远不在了。
跪在地上的苏冉听到这番话,哭得更加厉害。那些深埋心底,不曾对外人诉说的脆弱与过往,被林淼平静地娓娓道来。无数委屈与遗憾交织在一起,全部化作滚烫的泪水,淌落在冰冷的泥土之中。
松柏摇曳,秋风萧瑟。
少女的遗憾与伤痛,静静消散在这片肃穆的墓园之中。隔阂的坚冰早已消融,可有些离别,却终究永远无法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