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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尘埃落定的归宿 法院将遗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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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的晚风裹挟着隆冬残留的寒意,卷着松柏细碎干枯的枝叶,一遍遍扫过冰凉的青石墓碑。
暮色缓缓压下来,冬日的日光本就短暂,夕阳斜斜垂落在远处楼房的檐角,稀薄橘色的光线穿过层层松枝,在地面投下一片片零碎晃动的阴影。
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刺骨的凉,陵园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鸟鸣,转瞬又消散在空旷山野之间。
苏冉崩溃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沙哑干涩的抽噎,依旧久久回荡在空旷肃穆的陵园里。
苏冉跪在冰冷的大理石碑前,膝盖早已发青发紫。薄薄一层裤子根本抵挡不住石板透出来的寒气,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肉一点点往上蔓延,浸透四肢百骸。她的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抖动,之前撕心裂肺的崩溃痛哭已经慢慢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沙哑干涩的抽噎,闷闷地锁在喉咙深处,一遍一遍回荡在空旷肃穆的陵园。
墓碑上面嵌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里林淼的母亲眉眼柔和,唇角噙着浅浅温和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望向镜头。一张薄薄相片,隔着生与死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苏冉的手掌完完整整贴在冰凉的碑面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被坚硬石材掠夺。温热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滚落,一滴滴砸落在石碑表面,晕开薄薄一层湿痕,又很快被凛冽的晚风吹干,只留下浅浅水迹。
过往那些埋藏在时光缝隙里、无人知晓的细碎往事,此刻一桩桩一件件,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面翻涌。
那是很久以前的周末,苏苒和林淼还是形影不离最好的朋友。她常常跑到林淼家中玩耍。林淼的妈妈永远温和宽厚,看见她上门,总会笑着端出来洗干净的水果,耐心听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诉说学校里面大大小小的琐事。
苏冉自己家里氛围紧绷,父母忙于生计,很少愿意静下心倾听一个小孩子心底细碎的委屈。唯独来到林淼家中的时候,她才可以卸下一身尖锐的棱角,被一份陌生又温暖的善意包裹。
后来矛盾滋生,争吵、流言、小团体的对立,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心横亘在两个女孩之间。她赌气、偏执、拉帮结派,刻意疏远林淼。哪怕心底偶尔会隐隐不安,骄傲却不允许自己低头和解。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场幼稚的冷战,竟然变成一场永别。
直到今天站在墓碑跟前,苏苒才完完全全明白。当初那个温柔善待自己的阿姨,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份巨大的悔恨沉沉压在胸口,沉甸甸叫人几乎喘不上气。
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树林,发出呜咽一般低沉绵长的声响,如同无声的叹息,盘旋在整片墓园上空。
林淼静静伫立在墓碑一旁,单薄的身子在凛冽寒风之中微微站得笔直。身上一件并不厚实的黑色外套,衣角被冷风反复吹得轻轻翻飞。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向下覆落,密密遮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整张面孔安静、淡漠,看不出大哭大闹之后的失态,外人远远看去,仿佛她平静得近乎麻木。
只有那一双露在外边的手,十根手指指尖泛出不正常的青白,指腹紧紧蜷缩,指甲无意识浅浅掐进自己掌心皮肉。细微尖锐的痛感,勉强把她飘荡涣散的意识勉强拉回现实。
该流的眼泪,她早就已经流干了。
在母亲倒下鲜血淋漓的那个深夜,在空荡荡再也没有饭菜香气的家中,在哀乐低回的葬礼现场,在法庭坚硬冰冷的旁听座椅上。一次又一次崩溃,一次又一次落泪,悲伤反复研磨消耗,最后沉淀为心底一片死寂的荒芜。
周遭万物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耳边风声、苏苒压抑的抽噎、远处模糊的鸟叫,全部隔着一层厚厚的薄膜,飘飘忽忽,仿佛和自己隔了一个遥远的世界。
她望着照片上母亲熟悉的笑脸,视线慢慢失焦。脑海闪过无数碎片一样的回忆:清晨厨房里锅碗瓢盆轻响,妈妈低声喊她起床吃早饭;考试失利的时候,温柔手掌轻轻摩挲自己的头顶;母女两个人晚饭之后,并排坐在沙发上闲话家常。
那些曾经唾手可得、平平无奇的日常,如今已经变成遥不可及、再也复刻不出来的奢望。
郴薇轻轻上前一步,脚下踩过地面干枯的松针,发出细碎轻微的沙沙声响。她刻意放轻全部动作,弯下膝盖半蹲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拉住苏苒冻得冰凉僵硬的胳膊。指尖可以清晰感受到女孩浑身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起来吧,地面太凉,蹲久了膝盖会受伤。”
郴薇的声音压得很轻,语气温柔克制,不敢有半分大声,生怕稍微一点动静,就打碎眼前脆弱紧绷的氛围。
苏冉身子剧烈颤了一下。她耗费很久的力气,才撑住冰冷的石碑表面,一点点僵硬吃力地站起身。双腿长久保持跪姿,血液流通不畅,猛地直立起来,一阵强烈酸麻顺着小腿席卷全身,身形控制不住重重踉跄,身子向着侧面一晃。
煋屿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手臂稳稳虚扶在她胳膊外侧,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过分触碰,又稳稳托住险些摔倒的人。
苏冉抬起手背,胡乱用力擦去满脸纵横交错的泪水。眼周皮肤哭得红肿发胀,眼皮泛着刺眼的红,一张脸颊苍白憔悴,毫无血色。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黏在墓碑照片上,目光交织着眷恋、痛苦,还有挥之不去的浓重愧疚。喉咙干涩沙哑,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撕裂一般的沙哑。
“对不起……阿姨。”
“明明从前您待我那么好,可我那时候太幼稚,太任性。就因为一点小小的争执,就一直和淼淼冷战,不肯低头。”
“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来看过淼淼。”
“我连您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飘飘消散在寒风之中。
年少时那点虚荣心,那点不服输的倔强,放在生死离别面前,显得无比荒唐渺小。
如果当初没有赌气,如果可以早点放下所谓面子,如果那时候可以坚定站在林淼身边。至少,她还能好好跟阿姨道别,至少,林淼不必独自熬过那些漆黑绝望的夜晚。
可是人世间从来不存在“如果”两个字。
一旦错过,便是永恒无法弥补的遗憾。
林淼安静听完这一段充满悔恨的告白。凛冽的风吹乱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几缕黑发散乱垂落在眉眼之间。那双曾经盛满鲜活光亮的眼眸,此刻灰蒙蒙一片,空洞沉寂,几乎看不见一丝光彩。
隔了漫长的几秒,她嘴唇微微开合,轻飘飘吐出声音,单薄微弱,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不怪你。”
短暂停顿,她轻轻呼出一口白雾,又低声补上三个字:“都是命。”
简简单单的话语,落在冷寂空气里,重量却压得在场所有人心口发闷。
命运对她似乎格外苛刻。童年父母情感破裂,继父闯入生活,接踵而至的家暴、压抑、恐惧,最后一场惨烈悲剧夺走母亲的生命。坏人固然已经站在法庭之上接受法律审判,可属于她的幸福,已经彻底粉碎。
墓园上空的夕阳一点点下沉,光线越发暗淡,冷意持续加重。几个人又静静伫立在墓碑跟前,无声陪伴照片里的女人。没有人开口多说什么,各自陷进属于自己纷繁复杂的心绪。
苏冉垂着头,肩膀时不时还会微微抽动,满心都是无尽的自责。煋屿站在靠外一侧,不动声色留意身边所有人的状态,目光落在林淼单薄的侧影上,心底铺展开一层厚厚的无力感。郴薇频频侧过头,悄悄观察林淼的神色,看着她孤冷单薄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酸发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边彻底褪尽暖调霞光,远山晕开一层灰蓝色暮色。
“我们该回去了。”郴薇低声缓缓开口。
几人慢慢挪动脚步,沿着陵园石板铺就的下山小道缓步离开。脚踩落在满地枯黄落叶,踏出连续细碎的沙沙声响。整条下山的路途格外沉寂,一路几乎没有交谈。
苏苒始终埋着脑袋,脚步沉重,整个人浸泡在深深的自我谴责之中。
林淼走在队伍中间,走得很慢,目光涣散,时不时会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那片隐在暮色里面的墓碑。
等几个人走出陵园大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一盏盏灯光,刺破沉沉夜幕。晚风迎面吹过来,裹挟着冬日夜晚刺骨的凉意。一行人坐上返程的公交车,车厢内乘客寥寥无几,车窗玻璃冰凉,窗外街景飞速向后掠过,所有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城市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最后抵达郴薇家所在老旧居民小区。
单元楼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踏响,一盏盏依次亮起。踏上层层台阶,推开小院木门,一股居家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院里面种着几盆耐寒绿植,枝叶在夜风之中轻轻摇晃。屋内客厅灯火暖融融,隔着玻璃窗漫出来,稍稍冲淡夜晚外面的寒凉。
郴薇的奶奶一直在家等候。老人晚饭早就细心备好,来回热过好几次。最近一段时间,老人家时时刻刻牵挂林淼的处境,跑社区、跑街道办事处,来回咨询律师,翻阅一条条法律条文,耗费了大量心力。老人眉眼慈祥,眼角布满岁月堆叠出来的细纹,心肠宽厚柔软,一看见几个孩子进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淼身上。
看清少女脸上挥之不去的苍白憔悴,奶奶眼底立刻浮起浓浓的心疼。
老人快步走上前,伸手接过孩子们脱下的外套,细心叠好放到沙发一边,说话放得温温和和:“回来了,外面天寒地冻的,快进屋暖和暖和。饭菜热了好几轮,都是清淡口味,刚好适合吃。”
大家换好拖鞋走进屋内。客厅暖黄色灯光铺满每一寸角落,餐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家常菜,氤氲着淡淡的温热水汽。
可是满屋烟火暖意,也很难彻底消融笼罩在众人心底沉甸甸的压抑。
落座餐桌,每个人下意识放轻碗筷碰撞的声响。没有人说笑打闹,咀嚼动作都放得缓慢安静。大家都小心翼翼,害怕一句无心话语,就戳到林淼还在流血的伤口。
晚饭吃到一半,奶奶慢慢放下手里的瓷碗筷,筷子轻轻搁在碗边,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她抬眼,目光温和而郑重,缓缓扫过在座四个孩子,最后视线稳稳落在林淼身上。
这段时间埋藏在心底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此刻,终于要摊开来说清楚。老人斟酌词句,语速放得缓慢沉稳,没有半分戏谑玩笑。
“淼淼,奶奶这段日子东奔西跑,一直在为你的事情奔走。”
“你妈妈的刑事案件已经全部结案,那个男人,你的继父,犯下重罪,已经被法院判处重刑,锒铛入狱。法律已经正式剥夺他全部继承权,往后余生,他没有资格触碰你母亲留下任何一点东西。”
奶奶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也随之沉重几分。“但是案子结束,不代表你的难关就全部走完了。现实的难题,才刚刚摆在面前。”
“你的母亲已经永远离开。继父身陷囹圄,彻底丧失监护资格。你的亲生父亲,多年杳无音讯。警方、社区,还有两边亲戚多方反复查找,没有得到一丝一毫关于他下落的线索。”
“按照我们国家民法典的相关规定,目前的你,属于没有法定监护人的未成年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餐桌之上瞬间鸦雀无声。
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桌上饭菜尚且飘着淡淡的热气,暖光铺满桌面,却驱散不了这句话裹挟而来的冰冷重量。
郴薇后背瞬间微微绷紧,一颗心提了起来,她侧过头,紧张地观察林淼脸上细微神情变化。
煋屿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些法律后果,之前和郴薇、奶奶一起查阅资料的时候早就心里有数。可是当真的把残酷现实清清楚楚摆在林淼面前,心底依旧泛起一阵阵无力酸涩。
苏冉猛地屏住呼吸,指节用力攥紧,筷子被握得微微变形。不安感瞬间席卷全身,心脏重重往下一沉。
奶奶看着沉默静坐的林淼,女孩低垂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双眼,看不出情绪。老人眼神满是怜悯心疼,继续慢慢诉说现实的安置方案。
“民政部门还有社区居委会一直在跟进你的后续安置。按照正常流程,像你这样无监护人的未成年孩子,标准安置去处,就是公立福利院。”
福利院。
三个字轻飘飘回荡安静客厅。
苏冉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立刻泛红。她很难想象,饱经磨难的林淼,在失去全部亲人之后,还要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集体环境,在陌生人群里面,继续谨小慎微地生活。
她拼尽全力熬过家暴带来的恐惧,等到恶人得到惩罚,却依旧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家。
奶奶向前微微倾过上半身,苍老温暖的手掌轻轻伸过去,动作放得万分轻柔,落在林淼的头顶,缓慢地轻轻抚摸女孩的发丝。生怕动作稍微重一点,就刺激到这个满身伤痕的孩子。
“奶奶不忍心。”老人声音微微放软,带着真切的叹息,“小小年纪经历这么多磨难,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再去到福利院里面吃苦受罪。”
“所以,我已经正式向社区、民政部门提交书面申请。也找律师准备好了全套材料,向法院提出申请——我自愿成为你的法定监护人。”
“我想把你接到家里一同生活。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我,还有郴薇和煋屿陪着你。”
一番话语温和厚重,像一缕迟来微弱的微光,刺破长久笼罩林淼世界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直神色死寂,毫无波澜的少女,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慢慢抬起沉沉垂落的脑袋,一双灰蒙蒙的眸子里面,泛起一丝极浅、难以置信的涟漪。没有狂喜的笑容,没有激动落泪,只有茫然、错愕,还有长久不被人坚定选择而生出来的恍惚。
过往十几年的人生之中,所有命运递过来的一切,全部都是被迫接受。被迫接受父母争吵离散,被迫接纳闯入家庭的继父,被迫承受无休止的恐惧伤害,被迫直面生离死别。
从来没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认真告诉她:不用漂泊流浪,我愿意守护你。
郴薇的喉咙微微发热,眼眶泛起一层水雾。这件事奶奶很早之前便和她商量过,可直到此刻亲耳听见奶奶郑重说出,心口依旧涌起一阵酸涩又温热的浪潮。至少,林淼不必去往福利院,她终于拥有一处可以喘息落脚的屋檐。
苏冉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喉咙不断翻涌上来的哽咽,心中交织庆幸和深深的愧疚。庆幸好友终于拥有一处归宿,愧疚过去的自己缺席她所有最难熬的岁月。
煋屿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一丝,眉宇间沉甸甸的担忧消散一部分,取而代之淡淡的释然。
奶奶望着林淼恍惚失神的脸庞,没有急着等待她立刻给出答复。有些现实,必须完完整整摊开讲明白,不能有一丝隐瞒哄骗。善意不能够掩盖法律条条框框带来的束缚。
“淼淼,奶奶有责任把所有规矩清清楚楚告诉你,一点都不对你有所隐瞒。”
“我想要取得法定监护人身份,不是我们私下口头说好就可以算数。民政工作人员上门核查过我的身体状况、房屋居住条件、个人经济情况,确认我具备监护未成年人的资格。法院完成前置全部审核流程,我的监护申请已经通过。”
“接下来只需要走完最后的文书签字确认,法律效力就会正式生效。”
老人停顿片刻,把话题转到遗产这件最为关键的事情上。
“你的母亲去世之后,名下留有一套住宅房子,还有多年工作辛苦攒下来的存款。这些全部是母亲留给你的遗物。”
“继父犯下重罪,依法直接剥夺继承权,一分一毫,都不能沾染这份遗产。”
“至于你的亲生父亲,长久失联,多方搜寻无果。法院经过法定公示流程,证据齐全,已经依法宣告他失踪。”
“随之完成最终遗产分割裁定:生父宣告失踪,没有办法履行继承权利,原本归属他的继承份额,全部划归到你的名下。”
“也就是说,妈妈留下的房产、存款,所有全部财产,完完全全,全部归属于你林淼一个人。”
这句话,是漫长苦难里面难得的一份公平。伤害她的人得不到好处,母亲一生辛苦积攒下来的一切,最终留给了她唯一的女儿。
房间里面一片安静,所有人心底都泛起复杂难言的感触。
可奶奶下一段话,又毫不留情,将众人拉回冰冷现实。
“可是淼淼,你还没有年满十八周岁。法律上,你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就算所有财产所有权都是你的,现阶段,你不能够独立自由处置房产,也不能随意支取大额存款。”
“在你成年之前,全部遗产,交由你的法定监护人代为保管监管。”
客厅暖融融的灯光静静流淌,温柔之下是无法挣脱的现实枷锁。
奶奶神色坦荡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认真。
“在法院,民政部门,社区三方共同见证之下,我签署了正式书面承诺书,具备法律效应。”
“我郑重作出保证:由我代管的你的全部财产,专款专用。每一分钱,只能花在你的身上。”
“你的学费、日常三餐衣食开销、长期心理治疗诊疗费、买药看病,一切属于你的生活开支,优先从你的遗产当中支出。”
“这笔钱,绝对不会拿来补贴我们家自己家用,不会用作任何与你无关的消费。母亲留给你的房子,我们不会私自变卖,不会随意处置。”
“每一笔开销都会做好详细纸质记账。民政部门每一个季度,会上门核查账目明细。所有记录全部存档,可以随时调阅查看。”
“等到你十八岁成年那一天,法院解除监护关系。房子、剩余全部存款,原原本本,一分不少,全部交还到你的手上,由你自己全权支配。”
一番话,没有半分虚伪的美化,坦诚讲清全部利弊。奶奶愿意收留林淼,发自内心出于怜悯善意,和巨额遗产毫无关系。
郴薇轻声接话,声音柔和,安抚着身旁心绪纷乱的林淼:
“淼淼,所有流程全部正规,档案都可以去社区和法院查阅。奶奶不会私自动属于你的东西。”
“以后安心在这里生活,好好配合心理医生治疗,安心读书。那套妈妈留给你的房子,一直都属于你。只是现在的你,还不能独自回去居住。等你长大,一切就都回到你的手里。”
苏冉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低声附和:“淼淼,这已经是当下,能够争取到最好的结局了。”
煋屿目光落在林淼单薄安静的侧脸,语气沉稳,带着使人安心的力量:
“法律给了你财产,奶奶给了你落脚的家。可代管终究是代管,这些条条约束,是现实没有办法避开的。”
白纸黑字可以保障她的物质,可以给她一处遮风挡雨的房屋。可是法律文书、金钱财富,永远换不回母亲鲜活温热的拥抱。
哪怕手握母亲全部遗产,那个会等她放学回家、为她做饭、替她抵挡世间风雨的人,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回不来。
林淼静静坐在餐椅之上。暖黄色灯光洒落在她苍白稚嫩的脸上,衬得她眉眼温顺,可眼底深处,还是化不开的荒芜空洞。
她安静地思考了很久很久。客厅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缓慢转动,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屋内只有挂钟细微走动声响。
过了许久,她薄薄的嘴唇轻轻翕动,音量很轻,吐出简简单单一个字:
“好。”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如释重负,只有经历万般磨难之后,一种平静的接纳。她接受这份迟来的安稳,接受这份被法律暂时代管的人生,默默接纳命运强加给自己所有一切。
晚饭慢慢结束。几个人一起收拾碗筷,水流哗哗流淌,清洗好餐具摆放整齐。
夜色已经彻底浓重。一轮淡淡的月亮悬在漆黑夜空,清冷月光穿过小院枝叶缝隙,洒下一地斑驳细碎光点。几个人搬出来几条板凳,坐到院子里面乘凉。冬夜晚风寒凉,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苏冉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冰凉。内心挣扎犹豫许久,她终于鼓起积攒许久的勇气,转过身子,面向坐在身旁的林淼。声音放得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愧疚。
“淼淼,过去……是我做错很多事。”
“之前和你对立,听信流言,对你冷淡疏远。往后我不会再这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这是迟到许久的道歉,也是少年人沉甸甸的诺言。年少的虚荣、固执、好胜,酿成无法挽回的遗憾,如今她只希望,往后的时光,可以一点点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
林淼缓缓转头,望向苏冉。少女眼眶通红,眼神真挚恳切。林淼静静的凝望片刻,极轻极微,朝她缓缓点了一下头。
生死大灾面前,年少时那些争吵、隔阂、赌气,已经显得微不足道。怨恨已经慢慢淡去,可旧日伤口,不可能一瞬间彻底愈合。
煋屿倚着身后墙壁,安静看着两个女孩之间无声和解,清冷眉眼浮起一层淡淡的暖意。
郴薇依偎在奶奶身侧,手臂轻轻挽住老人胳膊,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小院月色温柔,笼罩住这一群少年人。
官司胜利,坏人伏法,遗产裁定落定,监护手续稳步推进。法理已经最大限度给予少女公平,旁人善意给了她一处栖息的屋檐,挚友的陪伴成为精神支撑。
可伤痛不会一夜消散。童年留下的阴影,母亲离世带来的空洞,不会因为一纸法律文书就凭空消失。
林淼拥有房子存款,拥有可以安身的住处,拥有身边不离不弃的伙伴。
只是心底那一大片荒芜的缺口,依旧空荡荡的,无人可以填满。
她不必再四处漂泊,不必踏入福利院。往后漫长岁月,她将带着满身伤痕,带着母亲遗留下来的、被暂时代管的财产,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清冷月光静静铺满地,晚风缓缓拂过小院。前路依旧漫长,伤疤还在隐隐作痛,但从今往后,漆黑长夜,再也不是她孤身一人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