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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庭审终判,疯戾终局 寒假庭审之 ...

  •   深冬的寒风裹着寒假独有的萧瑟凉意,掠过整座城市的街巷楼宇,吹散了秋日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吹冷了人间所有细碎的烟火暖意。

      街头随处可见闲散打闹的学生,冬日暖阳之下,尽是少年人松弛鲜活、无忧无虑的模样。大街小巷充盈着热闹的烟火气,奶茶店、商业街、公园处处人声鼎沸,冬日的热闹、喧嚣、鲜活铺满尘世人间。

      可这份属于冬日假期的温柔与鲜活,半点都渗透不进市人民法院的高墙之内。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肃穆、最冰冷、最不讲温情的地方。

      整片司法建筑群由清一色冷硬的灰白色大理石铺砌而成,线条规整锋利,棱角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柔和的设计,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高耸的楼宇笔直伫立,像一尊沉默威严的巨石,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热闹喧嚣、温柔烟火。

      冬日的阳光明明澄澈透亮,暖暖洒向大地,落在街头巷尾皆是温柔光景,可穿透审判庭极高的落地窗落进来时,却彻底变了模样。

      惨白、空洞、冰冷,毫无温度地铺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一片片寡淡疏离的白光。光线越亮,越衬得整座审判庭死寂沉闷、寒凉刺骨。空气是彻底凝滞的,沉甸甸压在人的胸腔之上,让人呼吸都忍不住放轻,心底漫起层层叠叠的压抑与窒息。

      今日,是继父涉嫌家暴、虐待家庭成员,间接致人身心崩溃离世一案的正式开庭审理日。

      也是压在林淼心头数年的巨石,终于要落地的一天。

      距离母亲的葬礼落幕,已经整整十一天。

      十一天的时间,刚好横跨在寒假伊始的这段日子里。

      身边所有同学都卸下了一整个学期的学业压力,奔赴属于自己的轻松假期,有人结伴出游,有人居家休憩,有人奔赴山野拥抱冬日风光,所有人都在奔赴温暖与快乐。

      唯独林淼,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寒冬与悲伤里,走不出来,也无法释怀。

      旁人的寒假是松弛、是自由、是欢喜、是无忧无虑的肆意时光。

      她的寒假,是无尽的回忆、反复的内耗、深夜的失眠、反复拉扯的思念,以及日复一日、无法消解的刺骨悲痛。

      葬礼那场滂沱冷雨,仿佛永远落在了她的世界里,从未停歇。

      十一天来,那场肃穆冰冷的黑白葬礼、母亲安静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庞、再也不会温柔弯起的眉眼、再也不会轻声叮嘱她的嗓音、灵堂前摇曳不息的白烛、漫天飞舞的白纸花、耳边低沉哀伤的哀乐……所有画面,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脑海里反复重播、反复凌迟。

      她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哪怕靠着心理医生开具的助眠、稳绪药物勉强入睡,也总会频繁坠入零碎破碎的噩梦。梦里全是过往黑暗的碎片——无止境的争吵、刺耳刻薄的辱骂、猝不及防的推搡殴打、母亲隐忍落泪的侧脸、昏暗压抑的家、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绝望。

      每一次惊醒,都是满身冷汗,心脏骤然紧缩,窒息感席卷全身,久久无法平复。

      这段时间,郴薇几乎日日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不用上学、没有课业束缚的寒假时光,别人用来玩乐消遣,郴薇全部用来陪伴、治愈、守护林淼。她每天准时来到林淼独居的小屋,带温热的粥食、软糯的甜品、暖乎乎的热饮,安静陪她发呆、陪她静坐、陪她熬过一个个难熬的日夜,从不多言催促,从不刻意开导,只用最温柔、最绵长的陪伴,替她挡住世间所有风霜。

      煋屿亦是如此。

      褪去了课业的忙碌,她来得愈发频繁。大多时候她只是安静坐在客厅的窗边,低头看着书本,不吵不闹,不打扰她的沉默,却始终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成为她无声的底气。但凡外界有半点细碎的流言、窥探的目光、多余的纷扰,他总会第一时间挡在前面,替她扫清所有麻烦。

      两个人小心翼翼、极致温柔地呵护着濒临破碎的林淼,拼尽全力想让她在这段至暗时光里,多一丝暖意,少一分孤独。

      他们都在期待,期待这场庭审落幕,恶人得到严惩,尘埃彻底落定,林淼能彻底和灰暗的过去告别,慢慢走出阴霾,重新拥抱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只有林淼自己心底清楚,有些伤口一旦刻进骨血,便是一辈子的烙印,永远无法彻底愈合。

      法律可以惩治罪恶,可以宣判公道,可以给世人一个公正的结果,却永远换不回她逝去的母亲,永远修补不好她被彻底摧毁的童年,永远抹平不掉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伤痛。

      早上八点五十分。

      距离正式开庭仅剩十分钟。

      审判庭的大门缓缓敞开,法警身着规整制服,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有序入场就位。原本空旷庄严的庭审现场,渐渐迎来所有涉案人员与旁听人员。

      规整的席位依次排布,高高在上的审判席威严庄重,左侧是公诉方席位,右侧是原告与代理律师席位,最前方的被告席冰冷肃穆,后方整齐排列着阶梯式旁听座椅。

      所有人依次安静落座,无人喧哗,无人闲谈,整座大厅从始至终维持着极致的静谧,庄严肃穆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淼在律师的陪同下,缓步走入庭审现场,稳稳落座在原告席位之上。

      今日的她穿着一身干净素雅的米白色薄绒卫衣,外搭一件简约的黑色长款棉服,衣着素净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乌黑的长发温顺垂落在肩头,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本该鲜活明媚的少女眉眼,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褪去了所有少年人的红润朝气,唇色浅淡,眉眼低垂,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冷清,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端正安稳,没有一丝歪斜,看似平静坚韧、无坚不摧。

      可只要稍稍凑近细看,便能发现她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细微破绽。

      她放置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死死蜷缩收紧,指腹用力攥着掌心,将柔软的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泛出青白的底色。纤细的指尖微微控制不住地轻颤,细微的抖动藏在衣角阴影里,无人轻易察觉。

      她看似平静,实则心底早已翻涌着万丈波澜。

      她不怕即将见到的继父,不怕这场肃穆威严的庭审,不怕旁人审视探究的目光。

      她怕的是,时隔多日,要再一次亲手掀开自己尘封多年、血淋淋的过往。

      怕那些被她日夜压制、刻意封存的黑暗记忆,会在这场庭审之上,被一条条、一件件、清清楚楚地重新剖开,赤裸裸摊在所有人面前,再一次将她凌迟一遍。

      那些被暴力裹挟的岁岁年年、被辱骂填满的日常、被恐惧笼罩的童年、母亲日日隐忍吞泪的深夜、家里永无宁日的争吵与拳脚、无数次孤立无援的绝望瞬间……所有不堪、所有痛苦、所有伤痕,都会在今日,尽数公之于众。

      郴薇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左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眸牢牢落在林淼单薄的背影上,眼底的心疼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里酸涩难忍,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安安静静陪着,默默替她揪心。

      煋屿坐在另一侧,身姿挺拔端正,清冷的眉眼间敛尽了平日的温和,覆上一层沉沉的冷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稳稳落在被告席预留的空位上,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戾气与愠怒。

      他见过林淼温柔的模样、爱笑的模样、鲜活的模样,所以才愈发痛恨那个亲手毁掉她所有光亮、碾碎她所有温柔的男人。

      九点整。

      法警沉稳洪亮的声音响彻整座审判庭。

      “全体起立,庭审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全场人员依律起身,肃穆静待庭审开启。

      短暂的仪式结束后,众人落座。

      紧接着,沉重沉闷的镣铐拖地声,由远及近,缓缓响起。

      “哐当——哐当——”

      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重重敲在人心之上,带着罪犯落狱的沉重与冰冷。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押解着被告人缓步走入审判庭。

      林淼的继父,时隔二十余天,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

      短短二十几天的看守所羁押生活,让他肉眼可见地憔悴苍老了许多。往日里嚣张跋扈、体态臃肿的身形消瘦不少,脸色暗沉枯黄,毫无气色,乱糟糟的头发油腻打结,杂乱的胡须遍布下颌,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狼狈不堪,毫无往日在家作威作福的蛮横姿态。

      可唯独他眼底深处的戾气、偏执、蛮横与不服,半分未减。

      甚至因为连日羁押、心生怨怼,这份恶劣的性子变得愈发扭曲执拗。

      他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囚服,双手被约束带牢牢禁锢在身前,脚步拖沓沉重,被法警押着站定在冰冷的被告席上。

      入庭的第一时间,他便抬起浑浊凶狠的眼眸,桀骜不驯地扫视全场。

      视线快速扫过庄严的审判席、严肃的公诉人、安静的旁听人群,最后死死定格在原告席的林淼身上。

      四目交汇的瞬间,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刻薄、阴冷、不屑的嘲讽。

      时隔多日再见,他依旧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悔过。

      在他狭隘偏执、自私蛮横的认知里,自己从来没有错。

      所有的一切,都是母女二人矫情、敏感、不懂事、小题大做。是林淼不懂安分,胡乱告状,小题大做,毁掉了他的生活,害他被关押、被审判、被旁人指指点点。

      从开庭审理的最初阶段开始,他便全程摆着一副桀骜不驯、拒不配合的嚣张姿态。

      法官依法核实身份信息、询问基本情况,他要么敷衍应答、语气敷衍散漫,要么闭口沉默、拒不配合,眉眼间满是抵触与傲慢,丝毫没有身处法庭、敬畏法律的自觉。

      庭审有条不紊,层层推进,进入正式审理举证环节。

      公诉人起身而立,身姿端正,声线沉稳庄重,条理清晰、字字有力地当庭宣读本案起诉书。

      从时间线最早的婚后家庭矛盾,到长期持续性的言语冷暴力、精神打压,再到多次肢体冲突、家庭暴力、恶意辱骂恐吓、长期虐待未成年继女与配偶,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地罗列所有罪状。

      “被告人长期对配偶及未成年继女实施持续性家庭暴力,包含言语辱骂、肢体殴打、恐吓威胁、精神摧残、冷□□等多种伤害行为,施暴时间跨度长达数年。长期高压恐惧的家庭环境,致使被害人持续性抑郁、焦虑、精神崩溃,身心健康遭受不可逆永久性损伤,最终因重度抑郁、身心彻底垮塌离世。被告人的长期施暴行为,是被害人死亡的直接重要诱因,其行为已构成虐待罪,情节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

      冰冷公正的文字,清晰洪亮地回荡在整座审判庭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海量的证据被依次当庭公示、播放、核验。

      警方历年的出警记录、多次家暴后的伤情鉴定报告、社区工作人员上门调解的记录、周边邻居的证人证言笔录、学校老师对林淼长期精神状态异常的情况说明、母女二人多年的心理诊疗记录、药物购买凭证、家暴现场遗留的照片、录音片段、视频碎片,以及被害人离世前的最后诊疗报告、精神评估鉴定……

      无数份铁证,层层叠叠,完整闭环,无可辩驳、无法抵赖。

      每一份证据的公示,都是一次对过往黑暗的重新复盘。

      每一段证词的宣读,都是一次对罪恶的无情揭露。

      旁听席上的众人,静静听着、看着,眼底尽数盛满了唏嘘、不忍与愤慨。

      所有人都能从这些冰冷的文字、客观的证据里,拼凑出这对母女数年如一日、暗无天日、地狱一般的生活。

      没有温暖、没有安稳、没有包容、没有疼爱。

      只有无休止的争吵、打骂、折磨、冷暴力与精神摧残。

      可即便铁证如山、事实确凿、罪责清晰,被告席上的男人依旧死不悔改,嚣张抵赖。

      法官当庭讯问:“被告人,对于公诉人指控的全部犯罪事实及相关证据,你是否认罪、有无异议?”

      全场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身上,静待他的答复。

      所有人都以为,在层层铁证面前,即便心存不甘,他也会被迫低头,默认罪责。

      可他偏偏猛地抬起头,脖颈僵硬紧绷,满脸桀骜蛮横,语气强硬抵触,字字带着不服与戾气。

      “我不认罪,我有异议!”

      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带着毫无敬畏的狂妄。

      他不顾庄严法庭的秩序,不顾法官的威严,不顾满场众人的注视,当场开始颠倒黑白、强行狡辩。

      “什么家暴虐待?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都是普通的家务琐事、夫妻拌嘴、孩子不听话我管教几句而已!天底下哪家过日子没有争吵?哪个家长不教育孩子?”

      “是她自己心态脆弱、玻璃心、胡思乱想,自己钻牛角尖抑郁想不开,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是这个小姑娘不懂感恩、小题大做、故意歪曲事实、恶意告我!就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把我闹上法庭,毁我前途,毁我名声!”

      他越说越激动,情绪愈发亢奋,脸颊涨红,眼神凶狠偏执,语速极快地推卸所有责任,将自己所有的施暴行为全部洗白,把所有过错全部推给离世的妻子与无辜的林淼。

      旁听席瞬间响起细碎的低低议论声,满场皆是对他不知悔改、颠倒黑白的愤慨。

      法官面色依旧冷峻严肃,耐心依照流程,逐条核对证据、逐条质问细节、逐条戳破他的谎言与狡辩。

      可男人始终油盐不进、拒不认错、百般抵赖、态度恶劣至极。

      他心底始终抱着极致可笑、极致自私的侥幸心理。

      他始终笃定,不过是普通的家庭纠纷,清官难断家务事,再严重也只是批评教育、罚款警告、短期拘役而已。

      他笃定林淼年纪小、心性软、念旧情、容易心软。只要庭审最后他低头认个错、卖个惨、好好哀求几句,这个从小被他拿捏、被他吓大的小姑娘,一定会心软撤诉,一定会放过他。

      他依旧狂妄自大、目无法纪、心存侥幸,以为一切都能如他所愿。

      漫长的质证环节、法庭辩论环节、控辩双方交锋环节,缓缓落幕。

      双方律师围绕案情、证据、罪责轻重、危害后果、认罪态度,展开完整严谨的法庭辩论,逻辑缜密、条理清晰,将案件的所有细节、所有因果、所有罪责完整梳理清晰。

      所有流程全部走完,所有事实彻底查清,所有罪责彻底明确。

      庭审进入最终宣判环节。

      这一刻,整座审判庭瞬间陷入绝对的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议论声、呼吸声、细微动静尽数消失,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紧紧锁定在高高在上的审判席上,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压抑得让人不敢呼吸。

      林淼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骤然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重重撞击着胸腔,咚咚的声响清晰可闻,震得她耳膜发紧、头脑微微发懵。

      数年的煎熬、数年的恐惧、数年的隐忍、数年的等待,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一刻,迎来最终的答案。

      法官拿起厚重的判决书,目光沉静威严,声线冷硬庄重,不带半分人情温度,字字铿锵、清晰有力地当庭宣判。

      “经本院依法公开开庭审理,查明本案全部案件事实,本案证据来源合法、内容真实、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指控罪名成立。”

      “被告人长期持续性虐待家庭成员,施暴时间长、次数多、手段隐蔽恶劣,长期造成被害人身心严重受损,最终引发被害人重度抑郁离世的严重后果,社会危害性大,情节极其恶劣。鉴于被告人庭审态度恶劣、拒不认罪、无悔罪表现,依法不予从轻处罚。数罪并罚,当庭判决:被告人犯虐待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哐——!”

      清脆威严的法槌声骤然落下,响彻全场,尘埃落定。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的有期徒刑。

      这短短一句话,十二个字,轻飘飘从法官口中说出,却如同万千巨石,狠狠砸落在被告男人的心头,瞬间击碎他所有的狂妄、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以为是。

      前一秒还满脸桀骜、嚣张蛮横、满口狡辩、目无法纪的男人,脸上所有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死、碎裂、崩塌。

      他整个人骤然怔住,身体猛地一震,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的狂妄、傲慢、不屑、侥幸,被瞬间抽空,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猝不及防的错愕、茫然、难以置信。

      他呆呆站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思维彻底停滞,整个人僵硬得如同木偶,久久无法回神。

      十二年。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所谓的“家务琐事”,所谓的“孩子胡闹告状”,竟然会换来整整十二年的牢狱之灾。

      十二年的监狱生涯,意味着他人生最壮年、最珍贵的十二年,要彻底葬送在高墙铁网之内。意味着他后半辈子彻底沦为阶下囚,人生彻底被毁,前途尽毁,一辈子抬不起头。

      极致的错愕过后,是深入骨髓、席卷全身的滔天恐惧。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浑身血液近乎逆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嘴唇彻底失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冷、发抖。

      方才所有的嚣张气焰、所有的蛮横偏执、所有的拒不悔改,在绝对沉重的刑罚面前,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

      恐惧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倔强、所有的戾气。

      他再也顾不上所谓的脸面、所谓的骨气、所谓的倔强。

      不等法官继续宣读后续流程,他猛地剧烈挣扎起来,拼命晃动身体,用力挣脱法警的按压束缚,身体不顾一切地往前倾,隔着冰冷坚硬的被告护栏,猩红着眼,死死盯着原告席上安静端坐的林淼。

      方才凶狠蛮横的嗓音瞬间破碎沙哑,褪去所有戾气,只剩下极致的慌乱、惶恐与卑微,带着浓浓的哭腔,语无伦次地疯狂哀求。

      “淼淼!!林淼!!你听我说!!求求你听我说一句!!”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沙哑破碎,狼狈不堪,和方才嚣张狡辩的模样判若两人。

      “十二年!真的太多了!我扛不住的!我真的扛不住啊!!十二年牢狱,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叔叔知道错了!我真的彻底知道错了!以前是我混蛋、是我脾气不好、是我不讲理、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拼命低头认错,眼眶通红,眼底蓄满了恐惧的泪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将所有的蛮横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狼狈至极的乞怜。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会乱发脾气、再也不会骂人、再也不会动手了!我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改过!淼淼,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算叔叔求你了!!”

      他不停挣扎、不停弯腰、不停道歉、不停哀求,一遍又一遍,语速急促慌乱,情绪濒临崩溃。

      “你跟法官说一句,你原谅我了!你撤诉好不好!你就说你不追究了!淼淼,你最善良、最心软了,你从小就乖巧懂事,你救救叔叔!我真的不能坐十二年的牢啊!!”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场极致的反转闹剧,看着男人从嚣张狂妄到卑微乞怜的巨大落差,神色复杂,无人言语。

      没有人同情他。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的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可他依旧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一遍遍卑微乞求,一遍遍忏悔道歉,试图用自己极致的狼狈与可怜,撬动林淼的心软,换来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卑微、足够诚恳、足够可怜,年纪尚轻的林淼,一定会心软,一定会放下执念,一定会原谅他。

      全场所有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落在林淼单薄的身影之上。

      郴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满心紧张与忐忑。她太怕太怕,怕这个受尽万般伤害、本就温柔善良的小姑娘,会在对方极致卑微的求饶中心软,会选择原谅,会放过这个毁了她一切的恶人。

      可所有人看到的,是自始至终,纹丝不动、平静漠然的林淼。

      她依旧端正坐在原告席位上,脊背笔直,身姿安稳,没有一丝晃动,没有一丝动摇。

      少女微微垂着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安静垂落,轻轻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让人看不清她的喜怒哀乐,看不清她心底的酸涩与冰凉。

      她没有抬头,没有对视,没有开口,没有回应,没有半分动容。

      面对耳边一遍遍嘶哑狼狈、濒临崩溃的求饶,面对对方卑微到极致的忏悔乞怜,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沉默得彻底,冷漠得彻底,决绝得彻底。

      旁人以为她是铁石心肠、冷漠绝情。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已酸涩泛滥、层层冰凉。

      她不是不痛,不是不难受,不是天生冷漠。

      只是太晚了。

      所有的道歉,所有的悔过,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卑微,都来得太晚太晚。

      在无数个深夜,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被恐惧包裹、不敢入睡、默默发抖的时候,他没有心软。

      在她年少无助、无端被辱骂、被迁怒、被指责、被肆意欺压的时候,他没有收手。

      在妈妈日日隐忍、夜夜垂泪、身心俱疲、被婚姻与家暴彻底拖垮、日渐抑郁崩溃的时候,他没有半分愧疚、半分收敛。

      在妈妈彻底撑不住、彻底告别这个世界、永远离开她的时候,他依旧毫无悔意、我行我素。

      所有的伤害已经落地生根,所有的苦难已经尽数熬过,所有的遗憾已经终生注定。

      破碎的家庭拼不回去,逝去的亲人回不来,溃烂的伤口好不了,灰暗的青春补不回。

      凭什么作恶之人肆无忌惮为恶数年,等到自己承受恶果、面临惩罚之时,只需一句轻飘飘的“我知道错了”,就能换来所有人的原谅与宽恕?

      凭什么她和妈妈熬尽数年黑暗苦难,最后要因为对方一句迟来的悔过,就既往不咎、放下所有执念?

      凭什么作恶者可以浪子回头,受害者必须大度释怀?她做不到。

      也绝不原谅。

      心软,是留给善良之人的特权。

      而眼前这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毁掉她所有光亮、逼死她母亲的人,不配得到她半分的善良、半分的原谅。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又煎熬地流逝。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漫长的死寂笼罩全场。

      男人声嘶力竭、反反复复的求饶,换来的永远是林淼冰冷沉默、毫无松动的拒绝。

      他的声音渐渐从慌乱诚恳,变得焦躁急切,再慢慢一点点沙哑、冷却、僵硬、死寂。

      他一点点看清现实,一点点认清真相。

      这个被他欺负了数年、拿捏了数年、恐吓了数年的小姑娘,是真的、彻彻底底,不会心软,不会原谅,不会松口。

      她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眼睁睁看着他承受十二年牢狱之灾,无动于衷,绝不退让。

      所有的希冀、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破碎,荡然无存。

      极致的恐惧褪去之后,是极致的不甘、极致的怨恨、极致的扭曲疯狂。

      卑微的忏悔彻底消失,温柔的乞怜尽数褪去,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暴戾、偏执、疯狂、恨意,瞬间冲破所有束缚,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他都低头认错、放下所有尊严苦苦哀求了,她依旧如此狠心绝情?

      凭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能够如此冷酷、如此不近人情?

      凭什么他要为所谓的家务琐事,付出十二年人生的代价?

      不甘、委屈、愤怒、嫉妒、怨恨、绝望,无数负面情绪死死纠缠,彻底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你为什么不原谅我?!”

      他骤然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面目彻底扭曲,双眼猩红可怖,青筋暴起,状若疯癫。

      “我都认错了!我都道歉了!你凭什么这么狠心!林淼你别太过分!你不得好死!!”

      他疯狂剧烈地挣扎,四肢拼命扭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法警的禁锢压制,彻底挣脱了束缚。

      整座审判庭瞬间大乱!

      所有人猝不及防,被他骤然爆发的疯狂彻底震慑,旁听席众人惊慌起身,下意识躲闪避让,现场秩序瞬间崩塌。

      “拦住他!立刻控制被告人!”

      法警厉声大喝,迅速合围上前,准备重新压制失控的男人。

      可此刻的他早已彻底疯魔,彻底丧失理智,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他猩红着眼,视线死死锁定风波中心、依旧安静端坐的林淼,满心都是“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扭曲恶念。

      他疯狂转头,胡乱扫视身旁的被告席桌面,双手胡乱抓挠,不管不顾,将手边所有能触碰的物件尽数抓在手中。

      金属签字笔、硬质文件夹、塑料水杯、装订书本、纸质卷宗、散落的文件……

      凡是触手可得的东西,全部被他一把抓过。

      下一秒,他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所有物件,接二连三地狠狠朝着林淼的方向砸去!

      “我坐牢!你也别想安稳!!”

      凌厉的破风声接连响起,无数杂物划破冰冷的空气,带着疯狂的戾气与恨意,直直朝着原告席飞去。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至极。

      郴薇心脏骤然骤停,脸色瞬间发白,想都没想立刻起身,就要冲上去护住林淼。

      可下一瞬,她怔怔顿住了动作。

      身处漫天混乱、杂物纷飞中心的林淼,依旧稳稳端坐,身形未动分毫。

      她没有躲闪,没有避让,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只是微微垂着眼,安静淡漠地看着眼前这场荒唐丑陋、歇斯底里的闹剧,眼底只剩一片死寂荒芜的冰凉。

      这么多年暗无天日、暴力丛生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无数次比此刻更加凶狠、更加疯狂、更加可怖的场面她都亲身经历过。

      如今这点程度的疯癫打闹、肆意撒泼,早已惊不动她冰封的心,伤不了她分毫。

      杂乱的物件接连落地,有的狠狠砸在防护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碎裂滚落;有的擦着桌角滑落,摔在地面碎裂开来;少数零碎物件落在林淼脚边,发出清脆的落地声响。

      短短数秒,数名法警合力上前,死死按住他挣扎的四肢,将彻底疯魔、大闹法庭的男人强力压制在地,彻底锁住所有动作。

      他动弹不得,却依旧不肯安分,头颅疯狂扭动,嘴里不停嘶吼谩骂、疯狂诅咒,状若疯癫,丑态百出,彻底丢尽了所有体面,尽显恶人本性。

      耗费许久,法警才彻底稳住混乱的庭审秩序,让喧嚣杂乱的审判庭重新恢复安静。

      全场所有人神色凝重、满脸严肃,看向被告的眼神里,满是厌恶与愤慨。

      法官面色冷冽如霜,眼底盛满了浓重的愠怒与严肃,声线冰冷威严,字字沉重。

      “被告人当庭拒不认罪、无悔罪态度,庭审期间公然大闹法庭、抛物滋事、辱骂滋事、严重扰乱司法庭审秩序,行为恶劣,情节严重,藐视法律尊严,依法应予从重加重处罚。”

      短暂停顿后,法官当庭宣读最终追加判决结果。

      “在原十二年有期徒刑基础上,对其扰乱法庭秩序、拒不悔过、当庭滋事的恶劣行为依法加重处罚,追加有期徒刑二年。最终合并判决:被告人犯虐待罪、扰乱法庭秩序罪,数罪并罚,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

      “哐——!”

      最后一记法槌落下,彻底盖棺定论,再无转圜余地。

      十四年。

      从十二年到十四年。

      这多出来的两年牢狱生涯,是他自己的疯狂、自己的戾气、自己的不知悔改,亲手为自己换来的最终结局。

      听到最终判决的那一刻,原本疯狂挣扎嘶吼的男人,所有的动作骤然僵死。

      所有的戾气、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嘶吼、所有的不甘,瞬间尽数褪去。

      他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四肢彻底瘫软,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重重瘫倒在被告席的地面上。

      眼底所有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彻彻底底的死寂与绝望。

      十四年的牢狱深渊,彻底葬送了他的一生。

      闹剧彻底落幕,风波彻底平息,尘埃彻底落定。

      庄严的审判庭重新回归肃穆寂静。

      作恶之人终得严惩,罪恶终被审判,正义如期抵达。

      旁听席上众人神色复杂,有人唏嘘,有人释然,有人感慨天道轮回、善恶终有报。

      所有人都觉得,至此,一切苦难彻底终结,林淼终于得以解脱,终于可以放下过往,好好开启新的人生。

      可只有林淼自己知道。

      她没有解脱,没有释然,没有轻松,没有半分释怀。

      她缓缓抬起沉寂的眼眸,透过冰冷的落地窗,望向窗外冬日苍白冷清的天光。

      阳光依旧明亮,人间依旧热闹,寒假的烟火依旧温柔鲜活。

      可这世间所有的温暖热闹,从此都与她无关。

      坏人伏法了,罪孽清算干净了,公道讨回来了。

      可那个拼尽一生温柔护着她、疼着她、爱着她的妈妈,永远永远,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她深夜害怕的时候温柔抱着她,再也没有人会在她委屈难过的时候轻声安慰她,再也没有人会为她做饭、为她留灯、为她挡住所有人间风雨。

      胜诉又如何。

      复仇成功又如何。

      沉冤得雪又如何。

      她的家,彻底碎了。

      她的余生,只剩满目荒芜,满身旧伤,满心空寂。

      冬日的寒风透过窗缝,悄然吹进肃穆冰冷的审判庭,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微凉刺骨。

      少女安静端坐于空旷冰冷的光影之中,身形单薄,孑然一身。

      前路漫漫,无人相伴。

      旧伤沉沉,无人抚平。

      这场迟来数年的公正与正义,终究抵不过她满目疮痍的半生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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