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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青州有两个沈令舒 青州城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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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青州以前,先经过了三处临时关卡。
第一处查人。
第二处查粮。
第三处查疫病。
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盖了多少种印。
秋棠也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看见桌子便主动掏文书。
青州城外比我想象中更乱。
灾民沿着官道排成长队。
有人等粥。
有人等进城。
还有人坐在泥地上,抱着仅剩的行李发呆。
三日前到达的那三条船,已经不在渡口。
驿吏说,它们送完一批粮后,又被调去下游接人。
“谁调的?”谢珩问。
“知府衙门。”
“船主同意了吗?”
驿吏愣了一下。
“沈姑娘亲口说,船粮都听官府安排。”
我站在旁边。
驿吏终于意识到不对。
他的目光在我和文书之间来回移动。
“您也是沈姑娘?”
“我不是也。”
“我就是。”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青州城门口站着两个自称沈令舒的人。
至少在其他人看来,很难立即判断谁才是真的。
谢珩先让人封住三条船的调度文书。
又通知知府,不再接受任何只盖沈家旧印的命令。
至于我的身份,则需要当众核验。
我原本以为,谢珩一句话便足够。
青州知府却十分谨慎。
“谢大人自然不会认错自己的未婚妻。”
“可此事已经牵涉八百石赈灾粮与三条民船。”
“下官需要留下凭据。”
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
却没有错。
他先核对了户部出具的随行文书。
又看沈崇年的亲笔家书、沈家船册副本和我腰间的身份木牌。
秋棠、陈账房与孙掌柜分别说明,他们为何认识我。
三个人说的事情不同。
秋棠知道我病了多久。
陈账房知道我何时开始查账。
孙掌柜则知道,我在京城码头亲自签过哪四条船。
最后,知府让人取来那个“沈姑娘”留下的文书。
她使用的仍然是沈家旧印。
没有私印。
也没有户部备案。
只在每份纸上都附了一句:
**病后体弱,不便见人。**
所有人都觉得合理。
真正的沈姑娘本来便在病中。
她戴着帷帽。
很少说话。
不见外人。
甚至更加符合他们对一个江南闺秀的想象。
核验结束以后,知府终于起身向我行礼。
“是下官失察。”
“不是你一个人失察。”
我说道。
“京城、清河和沿途几处关卡都放过她。”
“先找人。”
那个冒充我的女子昨日住在城东一座小院。
知府派人过去时,院中却已经起火。
火势不大。
主要烧的是正屋。
门从外面锁着。
扑灭以后,屋里发现一具女尸。
脸与上半身已经烧得认不出来。
身上穿着沈家常用的绸衣。
手边还有一枚刻着“沈”字的旧印。
消息传回来时,知府的第一反应是:
假冒者已经死了。
谢珩却问:
“孩子呢?”
“什么孩子?”
驿丞回忆,那位“沈姑娘”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有人说是丫鬟的女儿。
也有人说,是路上救下的灾民。
今日在烧毁的院子里,却没有找到孩子。
陆清晏去看过尸身。
回来后只说:
“不是她。”
知府问:
“你见过假冒者?”
“没有。”
“那为何确定?”
“尸身左手两根手指已经变形。”
“是多年织布留下的旧伤。”
“登记册里说,那个沈姑娘昨日还亲手写过两个字。”
“这只手很难握笔。”
这不能百分之百证明死者不是假冒者。
却足够让搜查继续。
秦娘子则去了后院。
火烧起来以前,有人从那里翻墙出去。
墙下泥里留下了一大一小两双脚印。
大人的右脚较重。
像是抱着东西。
小孩的脚印却走走停停。
其中一处还掉了一只草编的小兔子。
秋棠捡起来。
“是小姑娘玩的。”
我们沿着脚印追到后巷。
那里通往城外临时安置灾民的旧寺。
寺中住了上百人。
女人与孩子挤在一处。
想找两个人并不容易。
知府的人先按画像搜。
可谁也没有真正见过帷帽下的脸。
最后只能问:
有没有一个带着六七岁女孩、昨日刚搬来的女人。
有人说有。
也有人说这里每天都有带孩子的女人。
一直找到天黑,才有个卖粥的老妇人想起来:
“有个女人右手受了伤。”
“带着一个叫小满的孩子。”
“下午往后山去了。”
我们赶到后山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上没有真正的路。
只有一间废弃的守林屋。
门从里面顶着。
护卫刚要撞门,里面便传来孩子的哭声。
“娘。”
“我害怕。”
屋里沉默片刻。
随后一个女人说道:
“别撞。”
“孩子在门边。”
门后的木头被一点点挪开。
出来的女人很瘦。
二十多岁。
头发凌乱。
右手包着布。
脸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至少不像沈令舒。
也不像哪本小说里应该出现的重要人物。
她身后躲着一个小女孩。
手里少了一只草编兔子。
女人看见我时,愣了很久。
“你就是沈姑娘?”
“是。”
她忽然笑了一下。
神情里没有轻松。
“他们说你不会来。”
“为什么?”
“你病得很重。”
“又快成婚了。”
“一个大家小姐,不会为了几条船跑到青州。”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讽刺。
像只是在重复别人教过她的内容。
谢珩问:
“你叫什么?”
女人低下头。
“何秀娘。”
“哪里人?”
“青州城外石桥村。”
“为什么冒充沈令舒?”
她没有立即回答。
孩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有人给了我三十两银子。”
“说只要戴着帷帽,照他们教的话说。”
“等事情办完,再给我和小满一份新的户籍。”
“他们让你说什么?”
何秀娘看向我。
“说沈姑娘性子柔和。”
“病后不愿见人。”
“最信任谢大人。”
“凡是船和粮,都可以交给谢大人处理。”
她停了一下。
“若有人问起沈家的产业,便说成婚以后原本就是一家。”
秋棠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我却并不意外。
这确实很像别人眼中的沈令舒。
病弱。
安静。
喜欢谢珩。
也愿意将一切交出去。
“那三条船在哪里?”谢珩问。
“我不知道。”
“粮呢?”
“我也不知道。”
知府皱眉。
“你已经冒名发粮,怎么会不知道?”
“我只在施粮棚坐了半日。”
“他们让我把印按在几张纸上。”
“后来便有人把船带走了。”
“谁?”
何秀娘摇头。
“带我的人不说名字。”
“平日蒙着脸。”
“只让我叫周管事。”
周。
这是一个太常见的姓。
“院里的尸体是谁?”陆清晏问。
何秀娘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照顾我的崔嫂。”
“她会织布。”
“昨日她发了热,一直躺着。”
“下午有人让我们从后门离开。”
“我以为他们要带她一起走。”
“后来才知道门被锁了。”
小满忽然哭起来。
“娘,我不想回去。”
何秀娘蹲下抱住她。
受伤的右手不敢用力。
“不会回去了。”
她说得很轻。
却不像能够保证。
何秀娘确实冒用了我的名字。
也确实拿了银子。
她并不是完全无辜。
可她不是安排船粮的人。
甚至差一点也和崔嫂一样,被留在那间着火的屋子里。
知府让人先将她带回衙门。
小满不肯松手。
最后只好让母女暂时留在同一间屋里。
离开守林屋以前,我问:
“你为什么相信他们会给你新户籍?”
何秀娘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我夫家在找我们。”
“没有户籍,去哪里都会被送回去。”
“他们知道我的事。”
“也给过一半银子。”
“而且——”
她抬头看我。
“他们说这件事不会害人。”
“只是替一个不方便露面的小姐,说几句话。”
“等谢大人来了,一切自然有他作主。”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
我也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直到来到青州以前,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同一件事。
只要最后由谢珩处理,前面用了谁的名字、拿了谁的船,似乎都不算真正重要。
回到知府衙门时,城外又送来一封急报。
三条假船已经找到。
停在青州下游的旧渡口。
船上的人全都不见了。
八百石粮只剩下不到一半。
剩下的粮袋已经被重新封过。
最上面盖着的,仍然是沈家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