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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假的名字,真的粮 粮袋上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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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青州知府带着一群官员来到旧渡口旁的粮仓。
昨日找到的三条假船,在沿途关册上只报了八百石粮。
可官差顺着搬运留下的车辙,又在渡口后方找到了三间临时仓房。连同船舱中剩下的粮,实际共有五千石。
也就是说,那三条船经过沿途关卡时,不只用了假的身份和船名,连货物数量都是假的。
我与那个冒充我的女人同时站起来。
知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沈姑娘——”
我们两个都看向他。
知府停住了。
这个称呼目前确实不太好用。
谢珩问那个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她下意识抱紧女儿。
“何秀娘。”
“户籍上的名字。”
“周何氏。”
她丈夫姓周。
丈夫活着时,别人叫她周家媳妇。丈夫死后,叫她周寡妇。
女儿叫她娘。
“何秀娘”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正式场合用过了。
谢珩让书吏重新记录。
书吏提笔写下:
**冒用沈令舒身份者,周何氏。**
何秀娘看了一眼。
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说话。
我问:
“不能写她自己的名字吗?”
书吏解释:
“女子出嫁以后,公文中通常随夫姓。”
“她丈夫已经去世了。”
“那也是周家的人。”
何秀娘低声说道:
“写什么都行。”
她显然不在意。
或者已经习惯了,不觉得这件事值得在意。
我拿过那份记录,在“周何氏”后面补了三个字:
**何秀娘。**
书吏看着我。
我说道:
“方便区分两个沈令舒。”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理由。
他接受了。
青州粮仓共有十二间。
假船队送来的五千石粮,暂时单独存放在东侧三间仓房中。
仓门上贴着沈记粮印。
封条完整。
门锁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青州知府指着封条。
“昨日验收时,所有粮袋都核对过。”
“上等粳米,没有掺杂。”
我问:
“核对了多少袋?”
“每间仓房各抽十袋。”
“三间一共三十袋?”
“是。”
“五千石粮,只查了三十袋?”
知府皱眉。
“各地验粮都是如此。”
“难道要把每一袋都拆开?”
当然不用。
可只从门口抽十袋,和只检查别人提前摆给你看的十袋,也没有太大区别。
我让人画出三间仓房的堆放位置。
每间仓房共十排。
每排又分前、中、后三层。
“每一排抽几袋。”
我说道。
“前面、中间和最里面都要取。”
户部官员算了一下。
“这样至少要开一百二十袋。”
“与五千石相比,不多。”
青州知府仍然不太赞成。
“开封以后若受潮,损失由谁承担?”
我问:
“若不开封,粮食发下去以后才发现有问题,谁承担?”
他不说话了。
谢珩说道:
“按她说的验。”
官差开始搬粮。
前二十袋全部是好米。
米粒干燥,颜色也新。
青州知府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下官就说,昨日已经验过,不会有问题。”
验到第三排中层时,何秀娘忽然开口:
“这一袋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她。
粮袋表面与其他袋子完全相同。
同样的麻布。
同样的编号。
就连封口的麻绳看起来也没有区别。
我问:
“哪里不对?”
她指着袋口。
“这里多绕了一圈。”
我没有看出来。
陆清晏也凑近看了一会儿。
“有什么区别?”
“广济仓的粮袋,封口时会多绕一个回扣。”
何秀娘说道。
“这样搬动的时候不容易散。”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在广济仓缝过粮袋。”
难怪她的手上有那么厚的茧。
何秀娘年轻时在广济仓做了七年。
丈夫去世以后,她带着女儿回去找活,才被人选中假扮我。
那些人并不是随便找了一个身形相近的寡妇。
她认识粮仓。
会验货。
知道各地粮商与船行的称呼。
也能看懂简单的船运记录。
再教她一点沈家的情况,戴上帷帽,少说话,她确实很容易成为别人想象中的沈家姑娘。
官差割开粮袋。
最上面一层米没有问题。
再往下倒,一股明显的霉味便散了出来。
底部的米已经发黑结块。
青州知府的脸色变了。
我们继续拆同一排的粮袋。
表面都铺着一层好米。
底下却混着陈粮和霉米。
有几袋甚至掺了碎石和沙土。
知府立即命人将三间仓房全部封锁。
刚才还嫌抽验太多,如今恨不得每一粒米都重新检查。
何秀娘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
“我不知道。”
没人问她。
她却不断解释。
“他们告诉我粮都是真的。”
“我押送的时候也查过,最外面的袋子确实是好米。”
我问:
“装粮时你在场吗?”
“不在。”
“船从哪里出发?”
“青州北边的芦花渡。”
“不是京城?”
“不是。”
这支船队根本没有从京城来。
他们在青州附近装船,只绕了半日水路,便假装从五百里外抵达。
至于船号、文书、粮袋编号和沿途凭据,全部提前准备好了。
谢珩问:
“芦花渡的粮从哪里来?”
何秀娘摇头。
“他们只让我照着名单验收。”
“我问过一次,那个女人说,都是安国公府提前筹来的赈灾粮。”
“那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
“你如何称呼她?”
“方姑姑。”
“有什么特征?”
何秀娘想了一会儿。
“右手少一根小指。”
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寻找的人。
虽然“方姑姑”很可能也不是真名。
清点一直持续到中午。
五千石粮中,大约有三千二百石可以食用。
剩下的一千八百石,大多是霉粮和掺杂的陈粮。
若这些粮直接发给灾民,最好的结果是做不成饭。
更坏一点,真的会吃死人。
陆清晏站在仓房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堆放的位置。
“坏粮集中在后排和底层。”
“他们知道青州只会查门口。”
青州知府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种验粮方式已经用了许多年。
对方非常清楚他们会怎样查。
外层放好粮。
内层藏坏粮。
官员验收以后,文书盖章,粮食正式进入青州官仓。
等真正发下去出了问题,责任便会落到沈家头上。
粮袋盖着沈记粮印。
押粮的人自称沈令舒。
青州官府还有一整套文书证明,他们收到粮食时封条完整、数量无误。
我甚至能想象最后会怎样说。
沈氏为了赚取赈灾粮款,以次充好,害死灾民。
谢珩查到未婚妻头上,大义灭亲。
陆清晏陪他查明真相。
原书还能顺便增加一段感情戏。
我这个原定婚前病死、连正面都没有露过几次的未婚妻,死后依然可以继续推动剧情。
利用得非常彻底。
青州知府问:
“可用的三千二百石粮,该如何处置?”
“先发给灾民。”谢珩说道。
“那粮食算谁捐的?”
知府问完,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听起来没有粮食能不能吃重要。
但若现在随便写下,后面一定会有麻烦。
青州官府已经在告示上宣布,这五千石粮由沈家捐赠。
若继续按照这个说法发粮,便等于承认那些假文书有效。
以后有人拿着何秀娘签过的凭据,到沈家索要银钱,我们很难只用一句“她是假的”便全部推翻。
我说道:
“粮食来源未明,由官府暂时征用。”
“粮款先封存。”
“等查清真正的货主以后再付。”
青州知府皱眉。
“粮袋上既然盖着沈家的印,暂时记在沈家名下不是更方便?”
“对谁方便?”
“账目容易处理。”
“那便重新做一份不容易、但准确的账。”
知府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
“沈姑娘,灾情当前,何必执着这些名目?”
我看向他。
“若名目不重要,为什么一定要写沈家?”
他又不说话了。
谢珩让书吏重新起草文书。
陆清晏坐在旁边,一句一句念:
“青州仓现存来历未明粮食五千石。”
“三千二百石经查验可食,由青州官府临时征用赈灾。”
“一千八百石封存,不得发放。”
“粮食真正所有者、运输者及相关责任人,另案追查。”
书吏写到最后,问:
“查验办法记在谁名下?”
陆清晏停了一下。
从前这种时候,她大概会说,记在父亲或谢珩名下都可以。
这一次,她说道:
“沈令舒提出分层抽验。”
“我对照粮册与货单。”
“何秀娘认出袋口回扣。”
“分别写。”
书吏抬头。
“何秀娘是嫌犯。”
“嫌犯也可以发现粮袋有问题。”
“这样会不会显得案情太复杂?”
我说道:
“案情本来就复杂。”
书吏只好全部写下。
何秀娘站在旁边,像是没有听明白。
等文书写完,她才小声问:
“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在。”
“为什么?”
“因为粮袋是你认出来的。”
“可我冒用了你的名字。”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她做错了事。
不代表她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只能算错。
也不需要抹掉她真正做过的事,才能证明真正的沈令舒是我。
何秀娘看着文书上的名字,很久没有说话。
小满站在她旁边,仰头问:
“娘,这次写的是你的名字吗?”
何秀娘点了一下头。
“是。”
小满笑了。
好像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中午过后,城外又来了大批灾民。
上游河堤再次决口,附近三个村子被淹。
青州原有的赈灾粮只够两日。
刚查出的三千二百石粮必须立刻发放。
可青州原来的发粮方式十分混乱。
灾民在仓外排成长队。
每户由里正开具证明,再凭证明领粮。
不少村子的里正已经失踪,户籍册也被水冲走了。
有人拿着证明反复领取。
没有证明的人带着孩子等了一日,什么也拿不到。
消息传出以后,城里也有百姓混进灾民队伍。
有官员主张派兵驱赶。
谢珩问:
“如何区分?”
无人回答。
衣服湿了、鞋上有泥,不代表一定是灾民。
穿得干净,也不代表家没有被淹。
我在仓门口看了一会儿。
“今日先不按户发。”
青州知府已经开始对我的每一个“先”产生警惕。
“那按什么?”
“按人发当日口粮。”
“没有户籍,如何登记?”
“今日先不查户籍。”
“那岂不是谁都可以领?”
“每人一份。”
知府皱眉。
“城中百姓也来领怎么办?”
“让他们领。”
“这会浪费粮食。”
“为了拦住一百个占便宜的人,让一千个真正挨饿的人继续等,才更耽误。”
我让人在城外分设四处发粮点。
成人、老人和带着孩子的人分开排队。
每人先领两日口粮。
领过以后,在手腕上点一枚不容易洗掉的蓝色染料。
染料当然不是万无一失。
可以遮住。
也可能被想办法洗掉。
但至少比要求刚从洪水里逃出来的人,当场拿出完整户籍实际。
陆清晏补充道:
“同时记下原住村落和同行家人。”
“三日后再按家庭核查。”
“若有人谎报呢?”知府问。
“后面再查。”我说道。
“今日先让人吃饭。”
谢珩让人照做。
知府犹豫了一会儿,问:
“谢大人,这是谁提出的办法?”
他大概是想确认,文书上最终应该写谁的名字。
谢珩说道:
“沈令舒提出先按人发放。”
“陆清晏补充后续登记。”
“何秀娘建议使用染坊不易褪色的青蓝。”
何秀娘愣住了。
那种染料确实是她提的。
她以前在染坊做过工,知道哪一种颜色沾在手上,三四日也洗不干净。
谢珩没有把整个办法记成自己带领众人想出来的。
也没有为了省事,只写一个最容易被官府接受的名字。
他只是将各自做的事情分别说清楚。
很简单。
简单到过去的我从未觉得,这也需要有人特意去做。
发粮一直持续到天黑。
最初确实有城中百姓来占便宜。
发现只能领到两日口粮,手腕还会留下标记以后,大部分人没有再排第二次。
真正的灾民却陆续赶来。
有个老妇人没有户籍,也说不清自己原本住在哪个村子。
她只会反复说,孙子已经两日没有吃东西。
按照原来的办法,她领不到粮。
如今她拿到了两小袋米。
不多。
至少今晚能煮一锅粥。
我站了大半日,脚已经麻了。
谢珩让人搬来一张凳子。
“坐下。”
“还有两队。”
“这里的官员会处理。”
“他们才刚学会。”
“所以更该让他们自己做。”
他说得有道理。
我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块饼。
谢珩将另一块递给我。
“你倒是知道别人需要吃饭。”
“通常知道。”
“自己呢?”
“偶尔忘。”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总觉得别人会用你的能耐。”
“我没有总觉得。”
“可你用起自己来,也很顺手。”
我咬了一口饼。
无法反驳。
替别人解决问题,和把自己累到没有力气,并不是完全相反的两件事。
很多时候甚至是同一件事。
何秀娘带着小满坐在不远处。
按照律法,她冒用身份、伪造文书,理应收押。
可她也是目前唯一见过方姑姑、知道假船队如何运作的人。
谢珩暂时让她以嫌犯兼证人的身份留在驿馆,由人看守。
我问:
“她最后会怎么判?”
“要看她是否参与伪造官印,也要看造成的实际损失。”
“她女儿呢?”
“何秀娘若被收押,应当交还夫家。”
何秀娘猛地抬头。
“不能交给周家!”
谢珩看向她。
“为什么?”
“他们会把小满卖掉。”
“可有凭据?”
“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答应那些人冒充沈姑娘。”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小满的父亲死后,周家已经收了别人的定金。”
“他们答应给我一份新户籍,让我带她走。”
谢珩皱眉。
“若私自买卖人口属实,自然会查。”
“查清以前,孩子跟谁?”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
何秀娘是嫌犯。
而周家在现有户籍上,是小满的夫族亲属。
若只照原来的关系处理,孩子很可能仍然会被交回周家。
小满手腕上也点了一枚蓝色染料。
她正拿着刚领到的小饼,一点点掰给母亲吃。
我问何秀娘:
“小满先由我安置,你愿意吗?”
何秀娘愣住了。
“由你?”
“留在沈家的人身边。”
“案子查清以前,我负责她的吃住与安全。”
谢珩立即说道:
“沈令舒,这不是随手多带一个丫鬟。”
“我知道。”
“她的去处需要官府裁定。”
“可以裁定。”
我说道。
“但裁定以前,她总要住在一个不会把她卖掉的地方。”
谢珩看着我。
“你准备每次遇到这种事,都自己将人接回来?”
“没有。”
“那为什么是她?”
我想了想。
“因为这件事用了我的名字。”
何秀娘为了借用“沈令舒”三个字,差一点将自己和孩子的命都赔进去。
我不能解决所有人的麻烦。
但这个孩子已经被带到了我面前。
“而且只是暂时。”我补充。
谢珩显然不太相信我说“暂时”时究竟有多可靠。
最后却仍然说道:
“让知府出具临时安置文书。”
“写谁负责?”
“写我。”
“出了问题呢?”
“我负责。”
他停了一下。
“还有条件吗?”
“有。”
我说道。
“周家若来领人,大理寺与青州府先查买卖孩子一事。”
“查清以前,不得将小满交出去。”
谢珩点头。
“可以。”
何秀娘抱着小满,忽然跪了下来。
我赶紧让人扶她。
“你先别急着谢。”
“你冒用我的名字,替我捐出去的粮,盖过的印,还有那些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银子,都要一笔一笔查。”
何秀娘眼泪还没掉下来,表情便先僵住了。
“都要查?”
“当然。”
“我没有钱。”
“那便先记着。”
她看着我。
一时似乎不知道应该继续哭,还是先担心那三十两银子够不够赔。
我忽然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暂时保住小满,与追究何秀娘做过的事情并不冲突。
她不需要先证明自己完全无辜,才有资格不让女儿被卖掉。
当天夜里,粮仓里的旧袋印终于查出了一部分来源。
三千石来自安国公名下的庄子。
另外两千石粮袋底部,留着被磨掉的沈记旧印。
沈家随行的副管事辨认以后确认,那是清河外仓今年春天报作“途中受潮”的一批粮袋。
账上写着损耗两千石。
实际上一粒都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被运到青州附近,在广济仓重新装袋。
一部分仍是能吃的好粮。
另一部分混入陈粮、霉米和沙石,再以我的名字送进青州。
别人拿走沈家的粮。
用其中一部分做了善事。
再将剩下的坏粮与可能出现的罪名,一起还给沈家。
从头到尾,每一步似乎都能找到一个“为了灾民”的理由。
我将检验结果交给谢珩。
他看完以后说道:
“明日去芦花渡。”
“查装粮的人?”
“也查真正的船。”
假船队抵达青州以前,粮食曾由九条小船从芦花渡分批转运。
那些船的记号已经从湿账中找到。
船上的人、装粮的地点,以及右手少一根小指的方姑姑,很可能都还在那里。
我问:
“何秀娘去吗?”
“去。”
“她要辨认方姑姑。”
何秀娘立即抱紧小满。
“孩子也跟我去。”
谢珩说道:
“芦花渡情况不明。”
“她留在青州。”
“那我不去。”
“你必须去认人。”
“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
两个人僵持起来。
谢珩显然认为这是最安全的安排。
何秀娘却不肯接受。
我问她:
“若小满留在青州,由秋棠陪着,你放心吗?”
何秀娘看向秋棠。
想了很久。
“秋棠姑娘会一直陪着她?”
秋棠点头。
“会。”
“周家的人若来了呢?”
谢珩说道:
“没有我的文书,青州府不会交人。”
这次,他没有只说一句“我会安排”。
他将谁负责、什么情况下不能交人,都说得很清楚。
何秀娘终于答应。
谢珩看了我一眼。
“最后与原来的安排有什么不同?”
“没有。”
“那为何还要问这么久?”
“因为现在是她自己答应的。”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有些时候,没有时间等所有人答应。”
“我知道。”
“若明日真遇到危险,我仍会直接下令。”
“我也知道。”
我看着他。
“但今日有时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