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所有人都说是为了大局 安国公愿意 ...
-
第二日水位上涨,搁浅的船终于重新浮了起来。
我们回到青州时,城门外已经贴满了告示。
告示上的内容很简单。
沈氏女勾结民间船户,以霉粮冒充赈灾粮。事情败露以后,又命人冒用自己的身份,企图推卸罪责。
安国公查明真相,主动上报朝廷。
现已将涉案粮食全部封存,等待钦差审理。
落款是青州知府。
旁边盖着青州府的官印与安国公府的印记。
百姓围在告示前议论。
“原来那个沈姑娘才是假的。”
“富家小姐就是贪心,家里那么多粮,还要赚灾民的钱。”
“谢大人不是她未婚夫吗?”
“听说谢大人大义灭亲,已经把她抓起来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
暂时还没有被抓。
消息却已经替我完成了。
何秀娘也看见了告示上的内容。
她小声问:“他们说被抓的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又找了一个人?”
我觉得很有可能。
青州已经出现过两个沈令舒,再多一个,大家大概也能接受。
谢珩从旁边走过来。
“先去府衙。”
“我就这样去?”
“你想换衣服?”
我身上还是昨夜赶路时穿的窄袖衣裙。
袖口沾着泥,披风也被火星烧黑了一块。
确实不太像告示里那个靠灾民发财的富家小姐。
“我不是问衣服。”我指了指告示。“现在全城都知道沈令舒已经被抓了。我直接走进去,别人会怎么想?”
“会发现告示写错了。”
谢珩说得很平静。
我看了他一眼。
“你准备公开我的身份?”
“你不是一直不愿意躲吗?”
“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
“完了。”
我走到告示前,从官差手中拿过笔。
青州官差愣住了。
“姑娘,你做什么?”
我在“沈氏女”三个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本人尚未受审,也未认罪。
围观的人都安静下来。
有人问:“你是谁?”
我将笔还给官差。“沈令舒。”
人群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可能担心我随身带着霉粮。
谢珩让官差留下两个人守着告示,免得那句话转眼又被撕掉。
我们继续往府衙走。
身后很快重新响起议论。
“她就是沈令舒?”
“怎么和前面那个长得不一样?”
“到底哪个是真的?”
“也可能两个都是假的。”
很合理。
当一个名字已经被使用过太多次以后,真正的人出现,也不过是新的可疑对象。
府衙前厅中,安国公正在等我们。
他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色常服,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
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满脸横肉,也没有一眼看去便像反派。
他站起身时,青州官员与户部来人都立即行礼。
谢珩也拱手。“国公。”
安国公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
“子衡,你终于到了。”
子衡是谢珩的字。
原书中,安国公曾经救过谢家。
谢珩的父亲被牵连下狱时,是安国公出面保住了谢家老幼。后来谢珩初入仕途,也受过他的提携。
两个人并非普通同僚。
至少谢珩年少时,大概真的将他当作值得敬重的长辈。
安国公又看向我。
“这位便是沈姑娘?”
“是。”
“昨夜受惊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
若不是桌上还摆着一份指控我骗取赈灾粮款的供词,我大概会以为他只是在关心。
我问:“国公怎么知道我昨夜受惊?”
安国公停了一下。
“听闻你们回程途中遇到火船。”
“消息传得很快。”
“青州灾情紧急,各处都有我的人。”
他说得坦然。
既可以理解为他赈灾布置周密。
也可以理解为我们走到哪里,他都知道。
安国公抬手,请我们入座。
“我知道沈姑娘心中有怨。”
“目前不只是有怨。”
我说道:“还背着几项罪名。”
“此事未必与你有关。”
“告示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只是青州府依据现有证据作出的判断。”
“现有证据,包括一份在手印之后才写上字的供词?”
安国公看了青州知府一眼。
知府立刻说道:“供词有本人手印,也有船户签名,不能仅凭几句话便认定是事后补写。”
何秀娘向前一步。“那三张纸原本是空白的。”
知府皱眉。“你便是何秀娘?”
“是。”
“你先冒充沈姑娘,如今又说供词是假的。你的话如何能信?”
何秀娘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确实撒过谎,也确实冒用过我的身份。
这使她现在说出的每一句真话,都比别人的更轻。
我问知府:“一个人做错过一件事,以后说的每一句话便自动是假的吗?”
“下官并非此意。”
“那便查纸墨、笔迹和落字的时间。”
陆清晏将从小庙带回的空白供词放到桌上。
“这些纸的形制、印泥和安国公交出的供词一致。”
“刘春杏也可以证明,她被迫在空白纸上按印。”
青州知府说道:
“也可能是她们串通以后,故意伪造这些空白纸。”
陆清晏没有生气,只说道:“那便将两边的纸一并查验。纸张来源、墨迹新旧、印泥成分,都可以核对。”
安国公看了她一眼。
“你是陆尚书的女儿?”
“是。”
“听闻户部近几年的粮运章程,有不少是你协助整理的。”
他说的是协助。
陆清晏显然听懂了。“其中大部分是我写的。”
前厅中安静了一瞬。
青州知府抬头看她。
安国公也停顿了一下。“陆尚书教女有方。”
还是归到了她父亲身上。
陆清晏没有继续纠正。
只将供词向前推了一些。“请国公先看证据。”
安国公翻完空白供词,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即使这些供词有问题,也不能证明沈家的粮没有掺假。”
“沈家账上损失的两千石粮,为何会出现在青州的假船队中?”我问。
“广济仓今年收过许多粮,粮袋底部留着沈记旧印,也可能是仓中管事低价收来的。”
“没有采购记录。”
“所以我已经承认,广济仓管理有失。”
他说得很自然。
所有问题都可以归到一句“管理有失”。
沈家的粮为什么进入广济仓,不知道。
霉粮为什么装上假船,不知道。
何秀娘为什么拿着安国公府的文书,也不知道。
只要真正安排这一切的人没有在纸上使用安国公的名字,他便可以停留在“用人不察”。
安国公叹了口气。“沈姑娘,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灾民仍在城外等粮。若我们继续为几份文书争执,耽误的不是一桩生意,而是许多人的性命。”
我看着他。“所以国公希望我怎么做?”
“先让事情停下来。”
他将一份拟好的文书放到我面前。
沈家承认船行管理不严,导致部分粮食被不法船户替换。
沈令舒本人并不知情。
念其主动协助赈灾,朝廷可以从轻处置,不再追究沈氏责任。
作为补偿,沈家愿意捐出剩余粮款,并继续承担后续运输。
我看了两遍。“这是国公能给我的最好结果?”
“至少可以保住你的名声。”
“何秀娘和那些船只经营人呢?”
安国公沉默片刻。“她们确实参与了假船队。”
“陈舟只是将船租了出去。”
“她的船运过霉粮。”
“船租出去以后,粮是谁装的、文书是谁做的,她都不知道。”
“若不追究船主,以后人人都可以说自己不知情。”
“所以国公准备让她们认下全部罪名?”
“并非全部。”安国公的语气仍然温和。“只追究她们实际参与的部分。”
我看向文书,里面没有方月娘,没有国公夫人,也没有那些空白供词。
所谓“实际参与的部分”,最后仍然由有资格起草文书的人决定。
安国公继续说道:“至于何秀娘,她冒充你的身份,是事实,刘春杏在那些纸上按过手印,也是事实。”
“她是被绑着按的。”
“可以从轻处置。”
“陈舟的船籍不在她名下。”
“那便追究登记船主。”
站在后面的陈舟突然开口:“登记的是我死了十七年的丈夫。”
安国公看向她。
大概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前厅中还有这样一个人。
“那便查清以后再定。”他说。
我问:“国公准备查多久?”
“灾情稳定以后。”
“稳定是多久?”
“沈姑娘。”安国公的语气终于沉了一点。“如今不是纠缠这些细节的时候。”
又是细节。
粮属于谁,是细节。
船由谁经营,是细节。
手印是不是按在空白纸上,也是细节。
只要最后粮送到了灾民手中,其他事情似乎都可以以后再说。
而“以后”通常意味着,不会再有人提起。
谢珩始终没有开口。
安国公看向他。
“子衡,你知道赈灾最怕什么?不是缺粮,是朝廷与百姓彼此不信。一旦百姓知道赈灾粮中掺了霉米,粮商便不敢再出粮,灾民也不会再信官府。现在需要一个清楚、能够交代的结果。”
谢珩问:“哪一个结果?”
“船户贪图租金,被人利用。沈家监管不严,但主动补救。广济仓管事私下调换粮食,我会亲自处置。至于方月娘,找到以后再审。这样既能继续发粮,也不至于让百姓对朝廷失去信心。”
听起来很合理。
甚至可能是眼下最有效率的处理方式。
只牺牲几个没有地位的船户。
让沈家拿出一些本就承担得起的银粮。
安国公承受一个用人不察的名声。
青州继续赈灾。
所有人都退一步。
除了那些即将被写进罪名里的人。
谢珩看着安国公。
“广济仓的账,由谁批?”
“外院管事。”
“调用沈家长宁号,是谁同意的?”
“我不知情。”
“安国公府连续三年用于赈灾的粮食,有多少来自所谓的途中损耗?”
安国公的脸色终于变了。“你怀疑我?”
“我在查案。”
“我救过多少灾民,你知道。”
“知道。”
“我若想贪粮,何必将粮食发出去?”
谢珩说道:“所以我从未说国公是为了钱。”
这反而比怀疑他贪财更加严重。
安国公确实没有将所有粮都装进自己的仓库。
他拿出其中一部分赈灾。
建立广济仓。
在许多个灾年救过人。
他的善名并不全是假的。
只是支撑这些善名的粮,不一定属于他。
安国公沉默了很久。
“最初只是几批无人认领的损耗粮。”他说。“堆在码头会坏,送回户部又要等上半年查验,灾民等不起。所以我让人先送进广济仓。”
谢珩问:“后来呢?”
“后来各地愿意将损耗粮交给广济仓。”
“愿意?”我开口。
“沈家不知道。”安国公看向我,“沈家的管事知道。”
“舅父知道,不代表母亲知道,也不代表我愿意。”
“沈姑娘,生意上的事情,本就由管事处置。”
“那为什么广济仓的善名不归管事?”
安国公不说话了。
“粮是沈家的,决定是舅父作出的,运输与换仓是方月娘安排的。”我说道,“最后百姓感谢的是安国公。出了问题,国公又说都是下面的人擅自作主。那国公究竟在哪一步负责?”
前厅里没有人敢出声。
青州知府低头盯着桌角。
安国公看了我许久。
“你以为没有我的名字,这些粮能够进入灾区吗?”
“不能。”我承认,“所以国公的名字确实有用。但有用,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应当归到这个名字下面。”
他的脸色沉下来。
谢珩却说道:“沈姑娘说得对。”
安国公猛地看向他。“你为了她,要将广济仓三年的赈灾全部否定?”
“不是为了她。”谢珩说道,“也不是全部否定,救过的人是真的;粮食的来路有问题,也是真的。不能因为结果救了人,便不再查是谁承担了代价。”
安国公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你还年轻。等你真正承担过十万人的生死,便会知道,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我不需要所有人满意。”谢珩说道,“只需要没有做过的人,不替别人认罪。”
安国公看着他。“若继续查下去,青州今日便会断粮。”
“不会。”我将沈家正式粮船的清单放到桌上。
“第一批五千石已经抵达城外。其中一千石由沈家捐出,四千石按照此前契约出售。沈家其余粮船和芦花渡仍能使用的民船,也可以继续往南运粮。”
安国公看了一眼清单。“这些粮够多久?”
“五日。”
“之后呢?”
“再筹。”
“粮商听闻官府查封广济仓,还会卖粮给你们?”
“按契约付钱,总会有人愿意卖。”
“若朝廷的银款拨不下来呢?”
“那是朝廷需要解决的事情。”
安国公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回答。“你既然愿意救灾,为何一定要将银粮分得如此清楚?”
“因为我愿意拿出的,才叫捐。”我说道,“未经我同意拿走的,不叫善举。即使最后救了人,也不叫。”
安国公沉默下来。
他并非听不懂,只是不认同。
在他看来,拥有资源的人本来就应该为了大局退让。
至于让多少,何时让,由谁决定,可以交给比他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的人。
他愿意承担骂名,也愿意承担责任。
所以自然认为,别人同样可以承担一些并非主动选择的代价。
前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官差进来禀报:“百姓聚在府衙外,要求严惩沈家。还有人说,若沈家的粮有毒,今日新到的五千石也不能发。”
安国公看向谢珩。“这便是我说的后果。真相尚未查清,百姓已经不信粮了。如今你准备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谢珩。
他是钦差。
只要他说沈家的粮没有问题,青州府便可以继续发放。
可这仍然是依靠一个人的身份和信用,替所有人作出判断。
谢珩看向我。“粮能不能验?”
“能。”
“多久?”
“今日可以完成第一轮。”
“能让百姓看吗?”
我愣了一下,便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青州知府立刻说道:“验粮是官府事务,怎能让百姓围观?”
陆清晏说道:“正因为他们不信,才应当让他们看。”
“若有人借机煽动呢?”
“便当场回答。”
“百姓不懂验粮。”
“可以教。”
安国公皱眉。
“你们准备让一群灾民决定粮食能不能吃?”
“不是让他们决定。”我说道,“是让他们看见,官府依据什么作出决定。”
过去验粮都在仓门后。
官员抽几袋。
文书盖几个印。
百姓只能相信最后写下来的结果。
可这一次,写下结果的人已经不值得被完全相信。
谢珩当即下令:“将第一批沈家粮运到府衙外。由户部、青州府和沈家共同抽验。每一批粮随机请两名百姓选择具体粮袋。检验过程与结果全部记录,当场宣读。”
青州知府急道:“谢大人,这不合惯例。”
谢珩看着他。“惯例已经验收了一千八百石霉粮。今日换一种。”
安国公没有再阻止。只问:“若验出问题呢?”
我回答:“沈家承担。但若没有问题呢?”
谢珩说道:“青州府撤下今日告示,公开说明沈氏粮船与霉粮案尚无直接关系,并暂缓拘押芦花渡的船只经营人。”
安国公问:“何秀娘呢?”
何秀娘的身体一僵。
谢珩说道:“她冒用身份,继续收押候审。但在空白供词查清以前,不得以其中补写的其他罪名定罪。”
何秀娘低下头,这不等于无罪。
至少将她真正做过的事,与别人后来写给她的事分开了。
安国公看了谢珩许久。“你真的变了。”
谢珩神色平静。“国公从前教过我,查案不能只看最方便的答案。”
“我以为你学会的是顾全大局。”
“也学了。”谢珩说道,“所以我不会为了查案,让灾民断粮。但大局不能永远由最容易牺牲的人来顾全。”
我看向他。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也不是陆清晏说的。
安国公没有回答。
府衙外的喧哗越来越大。
我们起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时,安国公忽然叫住我。
“沈姑娘。”
我回头。
“你今日或许可以证明粮没有问题,却未必能够证明你自己没有问题。”
“我知道。”
“你若愿意签下方才那份文书,至少还能保住名声。”
我看着他。“国公的意思是,只要我肯承认管理不严,便仍然可以做一个值得谢珩娶的好女子?”
安国公皱眉。“我并无此意。”
“告示前的人已经替你说了。”
我指了指门外。
“他们最先问的,不是沈家的粮究竟有没有问题,是谢大人为什么会娶我。”
一个女人做错事情以后,最容易受到怀疑的往往不是她的能力。
而是她是否仍然值得被一个好男人选择。
安国公给我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保住这种资格。
我说道:“我的名声可以以后再谈。先把案子查清楚。”
说完,我走出府衙。
门外已经聚集了几百人。
有人看见我,立刻喊道:
“就是她!”
“就是沈家的小姐!”
“她用霉粮害人!”
一片烂菜叶从人群里飞过来。
没有砸到我。
谢珩抬手挡了一下。
菜叶落在他的袖子上。
人群瞬间安静了些。
他没有命官差驱散百姓。
只站到台阶上,高声说道:
“今日当众验粮!若沈家粮食有问题,依法处置;若粮食没有问题,青州府撤回未经审理便张贴的告示。”
有人在人群中喊:“你是她未婚夫,当然护着她!”
谢珩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所以今日不是由我一人验。青州府、户部、粮商和百姓共同查看。”所有抽验粮袋,当众拆开。”结果由陆清晏记录。”
人群里有人问:“陆清晏是谁?”
陆清晏站在台阶下。
她显然没有准备在这种时候被点名。
谢珩说道:“此次粮运查验文书的负责人。”
不是陆尚书的女儿,也不是协助整理文书的人——是负责人。
陆清晏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走到桌前,铺开纸笔。
“第一船,甲字编号,共六百袋。”
她的声音不算很大。
周围却渐渐安静下来。
“现在由青州府抽取位置,百姓代表选择具体粮袋。”
第一袋粮被抬上来。
封条拆开。
粮食倒进木盘。
干燥,洁白,没有霉味。
第二袋。
第三袋。
一直验到第二十袋,都没有发现问题。
围观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仍然有人不信。
“外面的当然都是好的!”
我说道:
“那便验最里面的。”
官差从第五排最底层拖出一只粮袋。
拆开以后,仍然是好粮。
陆清晏一袋一袋记录。
何秀娘站在一旁,负责检查封口方式。
陈舟查看粮袋与船上搬运留下的痕迹。
她们都曾经被写进罪名里。
此刻却站在所有人面前,参与证明粮食到底是什么。
验到第三条船时,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我以前在粮铺做过工,能让我看看吗?”
青州官员下意识想拦。
谢珩点头。
老人抓起一把米,闻了闻,又咬开一粒。
“是今年的新粮。”他说。
人群终于真正松动。
不是因为谢珩说粮没有问题。
也不是因为一枚官印。
而是他们亲眼看见了。
第一轮抽验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
两百袋粮,只有三袋因运输进水而受潮。
没有霉米,也没有掺沙。
沈家粮船获准入仓。
青州府当场撤下早上的告示。
知府重新起草一份。
写到最后时,他问:“此次验粮办法,记在谁名下?”
谢珩没有替他回答。
知府看向我。“沈姑娘?”
我说道:“分层抽验最初由我提出,陆清晏负责完善记录,何秀娘辨认袋口。陈舟检查船只与装卸痕迹,百姓代表参与选袋。”
知府的笔停在纸上。“全部写?”
“全部写。”
“是否太长?”
陆清晏抬起头。“纸够。”
知府只好继续写。
一张告示,第一次写了许多名字。
不是所有名字都清白。
何秀娘仍然是嫌犯。
陈舟的船也确实被人用来运过霉粮。
但她们今日做过的事情,仍然是她们做的。
不能因为一个人身上有罪名,便连她所有正确的事情也一并拿走。
告示贴出以后,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向我道歉。
也有人没有。
更多的人只是拿着刚刚领到的粮回家。
他们明日或许仍然记不得,陆清晏、何秀娘和陈舟分别做过什么。
至少纸上记住了。
我站了一整日,双腿已经酸得快要没有知觉。
谢珩走到我身边。
袖子上还留着那片烂菜叶的污迹。
我问:“衣服还能洗干净吗?”
“你只关心这个?”
“我也可以关心一下,你为什么替我挡。”
“顺手。”
“那下次可以不用。”
谢珩看着我。“你不喜欢?”
“不是。”
我想了想。
“只是你替我挡一次,不代表以后每一次都要挡。”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欠你什么。”
“我知道。”
“更不代表你可以因为保护过我,便替我决定——”
“沈令舒。”
他打断我。
“我只是挡了一片菜叶。”
我闭上嘴,确实说得有一点多。
谢珩看着我,忽然笑起来。
“你每次接受一点好意,都要先列清它不能换来什么?”
“这样比较安全。”
“对谁安全?”
“对我。”
“那我呢?”
“你也可以列。”
谢珩想了一会儿。
“我替你挡了一片菜叶,不能换来你以后听我的话,不能证明我有权替你决定去哪里,也不能让你欠我。”
“对。”
“那能换来什么?”
我看着他,“谢谢。”
谢珩沉默了一下。
“只有这个?”
“你还想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脏了的外袍脱下来,递给身后的侍从。
走了几步以后,他忽然说道:“沈令舒。”
“嗯?”
“有些好意,未必是为了换东西。”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我还在学。”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那便慢慢学。”
这句话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承诺。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即分析,这个承诺背后是否还藏着什么条件。
系统却在这时突然响了。
【检测到主线人物情感发生显著变化。】
我的脚步一顿。
终于。
谢珩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系统停顿片刻,继续显示:
【请宿主确认当前主角。】
我盯着那行字。
到了现在,它仍然没有告诉我,谁才是主角。
只是在等我自己确认。
谢珩站在前面。
陆清晏正在收起今日的验粮记录。
何秀娘抱着刚刚重新见到的小满。
陈舟则蹲在旁边,教小姑娘用树枝在泥地上写自己的名字。
我忽然没有办法再像第一日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谢珩。
系统再次询问:
【是否确认谢珩为本书主角?】
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