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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她们都没有名字 那条船由她 ...

  •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芦花渡。

      何秀娘一路都很安静。

      小满留在青州,由秋棠陪着。

      临出门前,小姑娘抓着她的袖子,接连问了三遍:

      “娘,你会回来吗?”

      何秀娘每一次都说会。

      说到第三次时,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谢珩没有催。

      等她自己蹲下来抱了抱女儿,又将袖子一点点从小满手中抽出来,才让人出发。

      芦花渡离青州城不算远。

      原本只是附近村□□粮、卖鱼的小码头。水患以后,周围村子被淹了一半,码头反而比从前更忙。

      许多外地大船不愿深入灾区,都将货卸在这里,再由熟悉水道的本地小船分批转运。

      这也给了假船队藏身的机会。

      九条小船从清河外仓将粮运到芦花渡,再换上那三条冒充沈家船队的大船,改船名、换粮袋、重新贴上封条。

      之后只要绕半日水路,便能假装从京城远道而来。

      芦花渡的管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谢珩出示大理寺文书以后,他立即跪下。

      “大人,小的只替人登记来往船只,实在不知道什么假船队。”

      “上月十七,九条小船同时在此转运粮食。”

      谢珩将从湿账中抄出的记号放在他面前。

      “一条画鱼,一条刻半月,还有一条系着红布。船从哪里来?”

      老人看了一眼。

      “都是附近商户临时租来的。”

      “船主是谁?”

      “这……”

      他将渡口册翻了半天。

      上面没有完整姓名。

      只有张家船、李记货行、王二叔家的旧船。

      其中三条,船主一栏只写着:陈氏。

      我问:

      “哪个陈氏?”

      管事愣了一下。

      “就是陈家的寡妇。”

      “她叫什么?”

      “大家都叫她陈家嫂子。”

      “娘家姓什么?”

      “不知道。”

      “住在哪里?”

      “河东陈家村。”

      何秀娘站在旁边,忽然说道:

      “方姑姑用的也是陈家的船。”

      谢珩问:

      “她和陈氏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你见过船主?”

      “见过一次。”

      何秀娘想了想。

      “是个年纪不小的女人。方姑姑叫她嫂子。”

      我们去了河东陈家村。

      村子已经被水淹过一次。

      泥墙倒了大半,许多人暂时住在高处搭起的棚子里。院子里到处晾着泡过水的被褥与木板,空气中全是泥和潮木头的味道。

      问到“陈氏”时,一连有四个女人回头。

      村里嫁进陈家的女人,都可以被叫作陈氏。

      一个陈家婆子指着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妇人。

      “你们找的应该是她。”

      “陈老三家的。”

      妇人听见“陈老三”,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都死了十七年了。”

      婆子却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死了你也是他家的。”

      妇人没有再争。

      她带我们进了一间半塌的屋子。

      屋里没什么家具。

      墙上却挂着几张船图。

      每条船的吃水、尺寸、船舱和载货量都标得很清楚。有些地方还画了后来补过的船板与改动过的桨位。

      我问:“这些是你画的?”

      她说:“是。”

      “你会造船?”

      “不会。”

      她回答得很快。

      跟进来的陈家婆子却笑了。

      “她哪会造船?陈老三活着时是船匠,她在旁边帮着记一记罢了。”

      妇人没有看她。

      只问谢珩:“大人想查哪条船?”

      谢珩让人将九条船的大致外形画给她看。

      妇人只看了一会儿,便指出其中三条。

      “这是我家的。”

      婆子立刻纠正:“是陈老三家的。”

      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仍然没有理她。

      “半个月前,有人来租船。说是运赈灾粮。”

      “谁来租的?”

      “一个戴帷帽的女人。”

      “右手少一根小指?”

      妇人点头。

      “她说官府急着用船,租金给得也高。”

      “船工呢?”

      “她自己带了人。”

      “你没有问货从哪里来?”

      “问了。”

      妇人说道:“她拿出了青州官府的文书,也有安国公府的印。”

      在一个普通船主眼里,这些已经足够可信。

      我走到墙边看那些船图。

      每一张图的右下角,都画着一个很小的三角。

      “这是什么?”

      “我自己的记号。”

      “为什么不写名字?”

      妇人笑了一下。“我没有能写在船图上的名字。”

      我回头看她。

      “怎么会没有?”

      “出嫁前,家里叫我二丫。嫁进陈家以后,叫陈家媳妇。丈夫死了,叫陈寡妇。后来儿子大了,又叫陈木匠他娘。”

      她说这些时没有特别难过。

      像是在讲一件早已习惯的事。

      “船是你造的吗?”我问。

      “是我和丈夫一起造的。”

      “他去世以后呢?”

      “我自己修,也自己改。”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说,这是陈老三家的船?”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官府船籍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死了十七年,船籍没有改?”

      “没有。”

      青州知府派来的官员在旁边说道:

      “并非不能更改。只是要由陈氏宗族作保,再由家中男丁出面承接。”

      妇人说道:“宗族不肯。他们说我早晚要把船交给儿子,改不改都一样。”

      又是“都一样”。

      事情最终能做成,谁的名字都一样。

      女人早晚要嫁,产业记在谁的名下都一样。

      丈夫已经死了,妻子继续修船、经营,船籍上写着死人的名字也一样。

      反正真正需要使用这个名字的人,并不是他们。

      谢珩问:“租金交给谁?”

      妇人指了指自己。“我收了。”

      “有契书吗?”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张纸。

      租船人写的是安济粮行。经手人写的是方氏。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

      何秀娘看过纸上的手印。

      “是她。方姑姑亲自来过这里。”

      谢珩继续问:“船现在在哪里?”

      “按照约定,今日应该归还。”

      “若没有回来呢?”

      妇人的神色终于变了。“三条船是我全部的家当。”

      陈家婆子又在旁边说道:“也是陈家的家当。”

      妇人猛地回过头。

      “船是我修的,图是我画的,租金也是我谈的。陈老三死的时候,儿子才三岁。这十七年,船上哪一块木板是他换的?”

      婆子被她说得愣住了。

      可能是因为她过去很少这样讲话。

      妇人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像是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将“我的”两个字说得这样清楚。

      她转头看向我。

      “沈姑娘,我的船能找回来吗?”

      “我不能保证。”

      我说道:

      “但船籍、船图、修船账和租船契若都能对上,至少可以证明,这些年真正经营船的人是谁。”

      青州官员在旁边提醒:

      “可船籍上登记的仍是陈老三。”

      我看向谢珩。这件事需要一个能够被官府接受的判断。

      谢珩取下一张船图。

      “陈老三去世以后的维修记录还在吗?”

      “都在。”

      “租船、修船和雇佣船工的账呢?”

      “也在。”

      “全部带上。”

      谢珩说道:

      “若能够证明这些年一直由你经营,案件结束后,可以申请更正船籍。”

      妇人怔住了。“改成谁的名字?”

      谢珩停顿了一下。“你的。”

      屋里安静下来。

      青州官员似乎想说什么。

      谢珩看了他一眼,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妇人慢慢问:“写陈氏吗?”

      “写你的名字。”

      她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我没有名字。”

      “二丫不是吗?”我问。

      “那是家里随口叫的。”

      “你想叫什么?”

      妇人笑了。

      “名字还能自己想?”

      “为什么不能?”

      她没有回答。

      大概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认真问过她想叫什么。

      何秀娘站在门边,忽然说道:

      “嫂子以前说过,她喜欢一个‘舟’字。”

      妇人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以前你在广济仓帮人修运粮车时说过。”

      何秀娘说道:

      “你说,女人若能自己取名字,便想要一个舟字。”

      何秀娘确实认识她。

      两个女人过去都在广济仓做过工,一个负责缝粮袋和验粮,一个修船,也帮着修运粮车。

      她们一起做过很多年的事。

      可官府的册子里,一个是周何氏,一个只是陈氏。

      甚至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真正叫什么。

      妇人沉默了很久。

      “那就叫陈舟吧。”

      陈家婆子忍不住说道:“哪有女人给自己取这种名字?”

      妇人看着她。“我造了一辈子船。为什么不能叫舟?”

      没人回答。

      谢珩让书吏在口供上写下:陈舟。

      这是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官府文书里。

      签字时,她不会写。

      便照着书吏写下的两个字,一笔一画临摹。

      第一个“陈”字写得很慢。

      “舟”字写歪了。

      她看了很久,却没有让人替她重新写。

      陈家婆子站在后面,嘴唇动了几次。

      终究没有再说“陈老三家的”。

      离开陈家村以后,我们按照船图上的维修记号,继续核对另外六条船。

      它们分别来自三家小船行。

      准确地说,账面上属于三个已经去世,或者多年不管事的男人。

      真正经营船只的,是他们的妻子、女儿与寡居的姐妹。

      有一条船真正的主人,是一个叫孙大娘的女人。

      官府船籍却登记在她十二岁的侄子名下。

      因为宗族不肯替她作保,便让家中的男丁做了名义船主。

      我问:“船若出了事故,谁赔?”

      “我。”

      “平日谁修?”

      “我。”

      “船赚了银子呢?”

      “也是我收。”

      “为什么写他的名字?”

      孙大娘看了一眼身边的侄子。“他是男丁。”

      像是在解释一件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

      那个十二岁的男孩站在旁边,手中还拿着半块糖。

      问起船有多长,他不知道。

      问船停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下有三条船。

      可他的名字可以写进船籍——而一个经营船行二十年的女人却不能。

      查到下午,我们确认了九条小船真正的来历。

      方姑姑给的租金很高。

      对方又拿着青州官府与安国公府的文书,没有人怀疑这是一批不能运的粮。

      何秀娘看着那些契书,忽然说道:

      “她选这些船,不只是因为便宜。”

      陆清晏问:“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船主,都没有写在船籍上。”

      何秀娘指着那几份契书。

      “出了事,官府找到的是已经死去的丈夫、年幼的儿子,或者根本不管船的族人。真正知道粮从哪里来、船往哪里去的女人,名字不在任何地方。”

      她们可以造船,可以修船,可以收取租金,也可以在船毁以后承担全部损失。

      唯独不会出现在正式的记录里。

      所以方姑姑选了她们。

      不是因为她们不重要。恰恰因为她们做了所有重要的事,却很容易从纸面上消失。

      谢珩让书吏将九条船真正的经营者全部列入案卷。

      青州官员低声说道:

      “大人,若这样记录,后续还要逐一核实身份。”

      “那便核实。”

      “可按惯例,记户主便足够了。”

      谢珩看了一眼手中的渡口册。

      “按惯例查了这么久,连船是谁的都找不到。那便别再照旧写。”

      他的语气不重。

      青州官员却没有再说话。

      我看着那张新列出的名单。

      陈舟。

      孙大娘。

      刘春杏。

      赵五娘。

      有些是本名。

      有些只是一直被身边人使用的称呼。

      至少这一次,她们没有全部被写成某氏、某妻或某母。

      陆清晏站在我身旁,也看了许久。“我父亲从前的奏章中,写过整顿民间船户。”

      她说道:“当时也是只登记户主。”

      “办法是你整理的?”

      “是。”

      “你没有问过,真正经营船的人是谁?”

      “没有。”她回答得很诚实。“我以为户主便是船主。”

      “许多人都会这样以为。”

      包括我。

      我们太习惯将正式记录当成事实。

      名字写在最前面,便自然认为事情是他做的。

      至于没有名字的人,连证明自己曾经出现过都很困难。

      陆清晏说道:“以后可以在船籍旁边,另记实际经营人。”

      “可以写进你新的办法中。”

      她沉默了一下。

      “最后仍然要用我父亲的名字呈上去。”

      “那便先写。”

      我说道:“同时留一份自己的原稿。”

      陆清晏看向我。“只留原稿有什么用?”

      “至少以后有人问起时,你知道哪些话是自己写的,哪些不是。”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从前从不留。”

      父亲需要奏章,她便写。

      谢珩需要整理律例,她便做。

      等东西交出去以后,底稿或烧掉,或被拿去重新誊写。

      她觉得只要办法真的被采用,写着谁的名字并不重要。

      可一旦内容被改过,她甚至无法证明,自己原本写了什么。

      “这一次开始留。”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回到芦花渡时,负责搜寻水道的官差已经在下游芦苇荡中找到了两条船。

      船上没有人。

      粮袋、封条与临时挂上的船号全被烧掉,只剩下船身。

      陈舟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条。“这是我的。”

      她走到船边,指着靠近船底的一排铁钉。

      “这里漏过水。铁钉是我亲手换的。”

      官差将她的话写进记录。

      书吏问:“写陈舟指认,还是陈氏指认?”

      “陈舟。”

      谢珩说道。

      陈舟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船找回来了。

      名字也有了。

      她却没有显得特别高兴。

      我问:“怎么了?”

      “另一条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刘春杏。”

      陈舟指着船尾那轮烧得只剩一半的月亮。

      “她丈夫死了以后,便靠这条船养三个孩子。”

      “她人呢?”

      “昨日还在村里。”

      官差立刻去找。

      一个时辰后,人回来了。

      刘春杏不见了。

      她的三个孩子也一同失踪。家中没有打斗痕迹。

      邻居说,昨夜有人驾车来接他们。来人拿着官府文书,说粮船出了问题,要带刘春杏去青州配合调查。文书上盖着大理寺的印。

      谢珩看过送来的抄件。“印是假的。”

      又是一枚假官印。可普通百姓不可能分辨。

      一个女人没有出现在船籍上时,很容易被所有人忽略。

      一旦需要她承担责任,假冒官府的人却能准确找到她的住处。

      何秀娘的脸色忽然变了。

      “方姑姑说过一句话。”

      “什么?”我问。

      “事情结束以后,每条船都会有主人。”

      她当时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船会按时归还。

      如今看来,方姑姑说的可能是:每一条船,最后都会有一个人出来认罪。

      九条船。

      九个名字没有真正写进船籍的女人。

      只要找到她们,让她们在供词上画押,便能证明假船队、坏粮和伪造文书,都是民间船户私下勾结所为。

      安国公府不知情。

      青州官府不知情。

      那些拥有姓名、官职与印章的人,全都不知情。

      罪名最后会落到一群原本没有名字的女人身上。

      谢珩立即说道:“通知其余船只的经营人,暂时不要单独离开。”

      “大理寺派人保护。”

      他看向陆清晏。“整理九条船实际经营人的名单与口供。”

      随后又看向我。“你与何秀娘核对方姑姑接触过的人。”

      他说完,便开始安排搜查路线。

      每个人都有明确要做的事。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问,他是否又要让我留在这里。

      这一次却没有机会问出口。

      因为他没有替我们决定是否参与。

      也没有将我们留在原处,只等他查出结果。

      他知道每个人掌握什么,便将相应的事情交给谁。

      看起来只是正常做事。

      可在这个世界里,许多正常的事,本身便不太常见。

      天黑以前,我们查到接走刘春杏的马车往南去了。

      方向正是受灾最重的几个村子。

      那里道路被水冲毁,官府尚未完全接管。

      若方姑姑想逼人画押,或者直接让人消失,那里的确最方便。

      谢珩决定连夜带人去追。

      我说道:“我也去。”

      他看了我一眼。

      “路很难走。”

      “我知道。”

      “可能需要涉水。”

      “我会换方便行动的衣服。”

      “也可能遇到埋伏。”

      “你已经把这个可能告诉我了。”

      谢珩沉默片刻。“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他点头。

      “那便跟紧队伍。”

      没有说不行。

      也没有先替我判断,这件事值不值得冒险。

      只是确认我知道风险,然后接受我的决定。

      我本来应该高兴。

      可看着那份刚刚写满女人名字的名单,我又高兴不起来。

      我们今夜要追的,不只是刘春杏。

      还有她的三个孩子。

      以及九个原本不会出现在任何案卷里,却已经被人提前安排好罪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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