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按时吃饭 不按时吃饭 ...
-
陆识搬进来后的第二个周末。
周日，林周周约涂逸吃饭。地点是以前她们常去的那家店，林周周最爱吃的烤肉店。
店里人声嘈杂，说话不提高音量都听不清彼此的声音。烤盘上的五花肉滋滋冒着油，油烟被上方的吸烟管吸走。混杂着餐盘和筷子碰撞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分不清谁是谁的，仔细听的话还容易起鸡皮疙瘩。
林周周夹了一片五花肉，一边嚼一边吐槽道：“陈阳最近忙死了，天天加班，说是什么项目要赶进度。从我搬过去到现在，我俩一起吃的晚饭，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闭上嘴巴，把肉咽下去。可能是没嚼烂，噎着了，她皱了皱眉。“整整两周诶！”
她拿纸巾擦完嘴角，又接着说：“对了，你知道他昨天洗完澡把湿毛巾扔在床上吗？我说了他两句，他还不服！还模仿我！”
涂逸没接话，笑着看她，任由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同居生活。
林周周也不是每一句都需要她接话的人，她就是想说话了。
“对了，”林周周嘴里又嚼起东西，话题切换得很突然，“你那个新室友呢？怎么样？”
“嗯……”涂逸想了想，脑海里短暂地浮现出了那个人的脸，“他跟你有天壤之别。”
林周周眼睛一亮，夹菜的动作停滞了。
“对吧！”她得意的咧嘴笑，“我就知道，哪能个个都像我这么体贴。我——”
“他比你安静多了。”涂逸忽然打断她。
林周周愣了一秒，笑声卡在一半。
“哼！”她眯起眼睛，“那多没意思！”
涂逸的目光移到面前的烤盘上。她把肉翻面，嘴角弯弯的。
“不过，陈阳说他那个同事，”林周周说，“也就是你室友啦，在公司也不太跟人说话。你们俩能住一块儿，也算一种缘分。”
涂逸默念了一遍她说的那个词。
“话说——”林周周忽然压低声音。然后她没马上接下去，而是喝了一口饮料，故作神秘的样子。她和人讨论八卦的时候都是这样起势的。
她把杯子放下。“你知道吗？陈阳说他做游戏做了两年了。我感觉他这个人挺轴的。”
涂逸忽然停下翻肉的动作，猛地抬起头。“两年？！”
“对啊，一个人，也不管有没有人玩，就自己在那做。他还有班要上诶。”林周周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真搞不懂这种人”的语气。
涂逸不说话。她想起昨天的那个像素小人，原来它已经在荒野里走了这么久。
陆识说的做了挺久，她以为最多不过几个月，结果是两年。怎么有人在一件事上待的时间，可以比她想象得还要久。而且，还是一件得不到任何反馈的事。
“其实，”她缓缓地说，“我有看过那个游戏。”
林周周眼睛放亮了。“怎么样怎么样？”
“看不明白。”
林周周笑得肩膀一直在抖，筷子差点掉进菜碟里，表情在说：你看吧，我就知道。
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涂逸也跟着弯起嘴角。
林周周又把话题转到她身上：“你呢？接下来怎么打算？”
气氛瞬间凝固了两秒。“嗯……”涂逸低下头，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还没想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周周还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个朋友不爱听大道理，其实很多大道理她也明白。最后安慰了一句：“不着急，慢慢想。”
涂逸知道她是好心，但她的眼神还是变得黯淡了下来。
-
晚上回到家后，陆识在房间里。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键盘声不急不慢地响着。
涂逸回到房间，立刻扑到床上。她慢慢闭上眼睛，林周周中午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转：“那个人挺轴的，做了两年，也不管有没有人玩。”
她忽然发觉，那个像素小人和隔壁的那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一个在漫无边际的荒野里走，一个在屏幕前坐着，都不着急。
而自己呢，一直在焦急，但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隔壁时不时传来的细碎的键盘声，似乎渐渐变成了一种舒适的白噪音。
她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
工作日几天过得很快，陆识每天依旧准时出门，准时回家，偶尔几天会加班。
这几日，涂逸偶尔心血来潮打开一下招聘网站，看了十几分钟，脑袋里的警报就开始响，随后就关掉了；搜了一下最近想学的画画教程，收藏了几个，之后一个都没再打开过；外卖轮着点了几家店，有一家酸菜鱼不错，连点了两天，第三天看到就腻了；她还想着把家里上下都重新打扫一遍，但打扫到一半又觉得没必要，就回房间了。
房间的窗帘大多数时候都拉着，白天和黑夜在她这里没什么分别。
闲久了作息就容易混乱，甚至黑白颠倒。这种事她有经验，乱着乱着就习惯了，就当自己过国外作息了。
某天傍晚，她迷迷糊糊醒来，闻到厨房飘过来的饭菜香。她躺在床上没动，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爸妈还在厨房里说话，锅铲碰着铁锅，她躺在房间里等着他们叫自己吃饭。画面很短暂，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
到了周五下午。五月的第三周。
将近傍晚六点，涂逸终于磨磨蹭蹭地从床上撑起来。
坐起来的瞬间，眼前突然黑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头晕，天旋地转的感觉。等黑暗过去，她发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缓了好一会儿，她撑着旁边的桌子站起来。她感到双腿发软，像踩在海绵上。她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走，手心里全是汗，在墙上留下了湿湿的手印。
还没走到厨房，已经晕得不行了。她想蹲下来想缓一缓，重心下移的那一刻，眼前彻底黑去，像是有人突然关上灯。
她往前栽倒，手本能地撑了一下。
“滴滴滴滴滴”是密码锁的声音。
陆识推开门，地上是跪倒的涂逸。脸色比平时还煞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蹲在她面前。
他用手背轻轻地贴着她的额头，又湿又凉。“低血糖？”
涂逸艰难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巴，想回一句“没事”，但是虚弱到发不出声音。
陆识没再问，站起来往厨房走去。接着是冰箱门开了又关的声音，和“噗呲”声。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插好了吸管，递到她嘴边。
他蹲在涂逸面前。“喝一口。”
涂逸吸了一口可乐，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淌。片刻后，她的眼睛开始有焦点。
陆识看她的脸色缓过来一点，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带到沙发上坐下。
他转身去房间，翻出一包饼干，拆开递给她。
她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蹲在沙发前，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嚼着。
“晚饭吃了吗？”陆识问。
涂逸摇摇头。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涂逸听到冰箱门开关，还有灶台的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响。
她看向厨房的方向，想说“你不用”，但她没有力气，而且也有一点想尝尝。
她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眼睛慢慢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香味把她拉回来。
陆识端着碗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吃吧。小心烫。”
碗是深蓝色花纹的，面汤快要满到边缘了，鸡肉丝飘在面条上面，还有一个荷包蛋。
她坐起来，伸手碰了一下碗壁，热乎的。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送进嘴里。好香。辞职以后，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家正经吃过饭了。
她低着头慢慢嚼着，眼眶有点发热。
陆识坐在沙发另一头，没走，偶尔往旁边瞥过两眼。看到涂逸低着头，捧着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碗，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她吃饭的样子好像一只小动物，像什么来着，他一时想不起来。
涂逸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她微微缩了缩手指，把指尖藏进掌心。
陆识的眼睛移开了。
涂逸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她想起刚才那个画面，他蹲在沙发前，微微抬起头，看着她嚼饼干……
“那个游戏，”涂逸转过头看他，“听陈阳说你做了两年？”
陆识回忆了一下什么。“差不多，工作了两年后开始做的。”
涂逸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大学毕业、工作了两年、再加上两年……
“是打算靠做游戏当副业吗？”
“暂时没想过。”
“那你花做了这么久，没想过靠它赚钱吗？”
陆识沉默了一会儿。“嗯，只是想做完。”
涂逸挠了挠太阳穴，没听懂。“做完了然后呢？”
“然后就做下一个。”
陆识的语气很平静。对他来说“完成”本身就是目的，不需要靠它赚钱，不需要靠它出名，不需要靠它证明什么。
涂逸想起自己学过的那些东西，什么吉他、绘画、剪辑，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每一样都是开头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能弹唱一首歌、画出一幅能看的画、剪出一个像样的视频。
那段时间最有热情，但热情来得快褪得也快。没多久，她就开始问自己“学这个能干嘛”，想不通就不练了。
现在想来，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完成过一件事。
身旁的这个人应该从来不会这样问自己吧。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震惊还是羡慕。
“我吃好了。”她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谢谢，面很好吃。”
“没事。”他朝她点了下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按时吃饭。”
-
涂逸洗完了碗，回到房间。
『林周周发来一条新消息。』
林周周：下班！出来吃饭吗？
涂逸：刚吃过。
林周周：难得啊，今天吃这么早？吃的啥？
涂逸：鸡丝面。
林周周：又是外卖！
涂逸：不是。是舍友做的。
林周周：？你舍友不是我吗
林周周：不对。陆识？？
涂逸打了几个字，想说明一下情况，但是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林周周：嚯，他还会做饭，不错嘛。
涂逸没再回。她放下手机，听到客厅关灯，还有隔壁房间的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响起了那个清脆的键盘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按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