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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人 藏海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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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第一次来见月堂,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那天午后,张见月正在柜台后面分拣新进的药材,门帘被人掀开,进来一个穿旧棉袍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像是生了病的样子。他在长凳上坐下,南方口音,语气客气:“胸闷。咳了半个月。大夫帮忙看看。”
张见月放下手里的药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脉。指腹贴上脉搏的瞬间,她的指尖微微一紧——脉象平稳,没有任何病气。这人没病。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眉眼清冷,嘴唇薄而淡,整个人坐着的姿态带着一种紧绷的松弛感,像是习武之人刻意放软了关节。她认出了他眼底那种不是普通人的沉,没有拆穿,低头继续把脉。
“咳嗽多久了?”
“小半个月。入春以来一直没好利落。”
“痰是什么样的?”
“白色,稀的。不多。”
张见月松开手,站起来去柜台后面写方子。她低着头开药,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藏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随口感叹:“大夫,你这铺子名字不错。见月——月是天上那个月,还是‘张氏见月’的那个月?”
张见月的笔尖顿住了。‘张氏见月’——那是张家旧宅祠堂里的一块匾额。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四个字,但他知道。她放下笔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大夫看诊时那种客气的笑:“先生这问题有意思。见月就是见月亮嘛,还能见什么?”
藏海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可能是我听岔了。前阵子在南方一个旧宅子里听见有人提过这个说法,以为是典故,想着来京城问问。”他站起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方子我拿走。诊金不多,大夫辛苦。”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叫藏海。刚来京城不久,在平津侯府做点文书活儿。以后身子不舒服,还来找大夫看。”然后他掀帘走了。
张见月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心里那本旧册子“啪”地一下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她祖母用颤巍巍的字迹写着:“若有一日,有人问起‘张氏见月’四字,此人必是蒯家后人。可酌情相认,或速速远走。”她慢慢坐回椅子里,盯着桌上那几文钱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们拢进掌心攥紧了。
“可酌情相认,或速速远走。”她对着空气小声念了一遍,“祖母,你说得倒是轻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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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第二次来见月堂,是隔天傍晚。
他这回没装病,穿了件干净的青灰色长衫,手里拎着一包蜜饯,站在门口,不像是来试探的,倒像是走亲戚。
张见月正蹲在后院喂鸡,隔着门帘听见有人敲了敲柜台:"张大夫在吗?"
她拍了拍手上的米糠走出来,看见藏海站在铺子里,先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包蜜饯上。
"今天不咳嗽了?"
"今天不咳嗽。"藏海把蜜饯放在柜台上,语气跟上次一样平静,"路过西市,看见一家老字号的梅子干。想着上回空手来不太像话,补份礼。"
张见月看了看那包蜜饯,又看了看他。这人上回拿诊金套话,这回来拿蜜饯铺垫——全是算计,但手法体面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她伸手收了,拉开柜台前的凳子:"坐。"
藏海坐下,张见月给他倒了杯茶。两人隔着一张柜台,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热气在中间袅袅地升。
藏海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张大夫,上回我问了'张氏见月',你没答。今天换一个问法——你家里长辈,有没有传下来过一批旧档?"
张见月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瞬。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那批旧档她家传了几代人,到她手里已经是第四手了。
"有一批。"她说,"旧档、杂记、手录。我家里传下来的。"
藏海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张灭——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听说过。"张见月说,"张家和蒯家之间,他当过中间人。那批旧档他确实保管过一段时间,但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他只是经手,不是主人。"
藏海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消化这个修正。他查了三年都以为张灭是源头,没想到上面还有一层。"那你手里现在——"
"有一本册子。"张见月说,"前半本是堪舆杂记和一些旧事记录,后半本封了。我家里传下来的时候就是封着的,我打不开。"
"谁封的?"
"不知道。祖母传给我母亲,母亲传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母亲……死在老宅那场火里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藏海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一张叠好的纸从袖中取出来展开在柜台上。纸上画着一座山的轮廓,山下有一片屋舍的草图,几处屋顶标着"残""焚"二字。
"这是张庄旧宅的地形图。"藏海说,"我从三本地方志和两份旧堪舆图里拼出来的。你看看,对不对。"
张见月低头看那张图——一眼就认出来了。老宅的样子她记了十几年,祠堂在哪、正院在哪、后院通往后山的密道在哪,都在她脑子里刻着。图上标的"残""焚"的位置,和她记忆里那场大火烧过的地方对得上。
"对。"她把图推回去,"你找这个干什么?"
"查蒯家灭门之前那批旧档的下落。"藏海说,"我查了三年,查到张灭是最后经手人。你说旧档是你家祖传的,那就说明蒯家和张家之间的来往比我想的更深。"
他把地形图推回她面前。"图留给你。下次我来,拿后半段消息换你前半段内容。"
"什么后半段?"
"蒯家灭门。动手的人是谁。"藏海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已经查到平津侯了。但光知道是谁不够,还要知道为什么。你手里那本册子,应该记着'为什么'。"
张见月的心沉了一下。平津侯。庄芦隐。他在查庄之行的爹。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庄之行站在门口,一身半旧的袍子,头发乱着,手里拎着壶酒。他像是喝了点,脸颊微红,一进门看见藏海坐在柜台前,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嚯。文书先生也在?"
藏海站起来,微微颔首:"二公子。"
"别别别坐坐坐。"庄之行摇摇晃晃走过去,把酒壶往柜台上一放,人也往长凳上一瘫,半边身子歪着,看着像是随时要滑下去,"我路过……路过……张大夫,你这儿有醒酒药没?"
张见月面无表情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颗药丸扔过去。庄之行接住,塞进嘴里嚼了,皱了皱眉——苦的。
藏海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嘴角动了一下,但弧度很浅。"二公子跟张大夫很熟?"
"熟!"庄之行拍了一下柜台,拍得药瓶都跟着跳,"我上个月被人砍了,就是她缝的——大夫技术好!就是贵。四十文呢。"
"四十文缝合加药,不算贵。"
"是不贵。"庄之行歪头看他,"文书先生也来看病?"
"来买点安神茶。"
"文书先生也要安神?侯府日子这么难熬?"
藏海看着他,表情没变,但张见月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那是一种被戳到痛处但按住了的反应。侯府日子——这四个字砸中了藏海心里的某块地方,但他在那一瞬间把它压下去了。
"是有些不好睡。"藏海说,声音仍然平,"二公子在侯府住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懂。"
庄之行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张见月看见他搭在柜台边沿的手指顿了一瞬。
两个人隔着一壶酒、一包蜜饯、和一张堆满药瓶的柜台对视。那几息之间,铺子里的空气微微发紧,像是两根绷得很细的弦同时被拨了一下,频率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张见月清了清嗓子。"两位,我铺子快打烊了。"
藏海收回目光,对张见月点头:"张大夫,今日叨扰。蜜饯若合口味,下次再带。"他走到门口,经过庄之行身边时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二公子,侯府日子是不好过。但夜里醒着的人,比睡着的人看得清。"
然后他走了。
门帘落下来,铺子里安静了。
庄之行脸上那层浮夸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像退潮的水。他坐直了一些,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酒壶,没说话。
张见月也没说话。她把他那壶酒挪到一边,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
过了好一会儿,庄之行才开口:"他来干什么?"
"查册子。他查到张灭,张灭经手过我家那批旧档,他顺着线找到我这儿来了。"
庄之行沉默了一会儿。"他查的是谁下的手?"
"平津侯。你爹。"
这两个字落在桌面上,像两颗石子投进静水里。庄之行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说的没错。"庄之行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侯府日子是不好过。我娘当年死在侯府里,没人查。谁下的手,我大概知道——但证据,我没有。"
他偏头看着张见月,眼底的酒气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双清醒到有些凉的眼睛。"藏海查蒯家灭门查到庄芦隐头上,我查我娘的死也查到蒋襄和庄芦隐头上。两条线,同一个靶子。"
张见月端着茶杯,看着他那双眼睛。这是庄之行第一次在她面前把"庄芦隐"三个字说得这么直白——以前都是"我爹"、或者"他"。今天他说了全名。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庄之行拿起自己那壶酒,灌了一口,放下。"他说的那句话,'夜里醒着的人比睡着的人看得清'——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也醒着。"
"他要跟你联手?"
"他在试探我。"庄之行站起来,把酒壶拎在手里往门口走,"我也在试探他。谁先交底,谁先输。"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还会再来找你的。下次他来,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庄家老二醒是醒着,但他不跟不亮底牌的人打牌。"
张见月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把藏海留下的那张地形图重新拿起来,铺平在柜台上。
"一个查蒯家灭门查到侯府,一个查母亲死因也查到侯府。"她对着图纸自言自语,"你俩打的牌长得差不多,就是谁都不肯先翻第一张。"
她把图纸收进暗格里,和那本旧册子、蒯家木牌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在暗格里挨着,像是三个沉默的人挤在同一间屋子里。
她关了暗格,去后院蹲着看鸡。"二公子"已经认识她了,凑过来啄她的鞋带。她戳了戳它的脑袋。
"你主人今天喝的那壶酒,有一半是醋。我闻出来了。"她说,"他是故意喝的醋假装酒气,让人以为他真醉了。这个人,连演醉酒都往里兑醋——你说他累不累?"
鸡当然不会回答。她也没指望它答。
她站起来拍拍手,看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到藏海临走前那句话——"夜里醒着的人,比睡着的人看得清。"
她笑了一下。
"巧了。我也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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