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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毒草 藏海第三次 ...

  •   藏海第三次来见月堂,是十天后。

      那天下了场春雨,巷子里湿漉漉的。张见月正蹲在后院给“二公子”搭遮雨棚,听见前头有人推门,拍了拍手走出去。

      藏海站在柜台前面,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袖口湿了半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表情比前两次都沉。

      “张大夫。”他说,“你铺子里有没有治蛇毒的药?”

      张见月愣了一下。“蛇毒?这个季节蛇还没出来——”

      “不是给人用的。”藏海打断她,“是草。独岭南星。我想知道它的毒性怎么解。”

      张见月眉头皱起来。独岭南星,南沼州的毒草,京城不该有。她转身去药柜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柜台上。“外敷的,能拔一部分毒。但独岭南星的毒是慢慢渗进骨头的,外敷治标不治本。你问这个干什么?”

      藏海把瓷瓶收进袖中,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张大夫,你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多久?”

      “三年。”

      “三年。那你应该知道,城外庄家祖坟那块地,平时有人管吗?”

      张见月心头一跳。庄家祖坟。庄芦隐家的坟地。她看着藏海的表情——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问独岭南星的毒,又问庄家祖坟,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你发现了什么?”她问。

      藏海看了她一眼。“庄之行母亲的坟上,长了一株不该长在京城的花。”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撑着那把破伞走进雨里,青灰色的背影很快模糊了。

      张见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个瓷瓶的盖子,脑子里快速转着——独岭南星,沈宛的坟,藏海在查这件事。她不知道藏海是怎么发现那株花的,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宛的死,可能不是病逝。

      她坐回柜台后面,等着。

      当天傍晚,雨停了。庄之行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傍晚,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庄之行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外面没下雨,但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布满血丝。他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见月站起来。她没问他怎么了,只是走过去,把门关上,把他拉到长凳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庄之行没有喝茶。他把右手摊开,掌心里是一小片枯萎的紫色花瓣——已经被捏得不成形了,但依稀能看出它曾经的样子。

      “独岭南星。”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我娘坟上长的。藏海告诉我的。”

      张见月没有说话。

      “我挖开了。”庄之行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里那片花瓣,“我娘的骨头……是黑的。手指弯的。”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张见月在他旁边坐下,把热茶推到他手边。他没有接,但也没有推开。

      “我小时候以为她是病死的。”他说,“我信了十几年。我爹每年清明带我去上坟,他站在我娘坟前从来不说话。我以为他是难过。原来他是心虚。”

      他抬起头看着张见月,眼底那层常年挂着的、松松垮垮的“废物”壳子,像冰面一样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底下翻涌着的东西,张见月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烫。

      “藏海说,独岭南星只长在南沼州,京城不会有。他说那株花能长在我娘坟上,是因为种子在她身体里。在她死之前就种进去了。”庄之行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她被人毒了很长时间。慢慢毒死的。”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后院的鸡叫了两声,又停了。

      张见月伸出手,把他掌心里那片枯萎的花瓣轻轻拿过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盖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庄之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比他小一圈,指尖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茧,掌心温热。他把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她的。

      “藏海说,他可以帮我。”庄之行说,“他说他查蒯家灭门,查到了我爹头上。他跟我一样,想扳倒同一个人。”

      “你信他?”

      “不信。”庄之行的声音仍然哑,但比方才稳了一些,“但他说的对了一件事——我一个人查了十年,什么都没查到。他来了半年,就翻出了我娘坟上的花。”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湿透的衣摆往下滴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答应了。”他说,“我跟他结盟。他帮我查我娘的死,我帮他查蒯家的案子。谁先翻到庄芦隐的底,另一人就全力配合。”

      张见月坐在长凳上,仰头看着他。雨后的夕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湿漉漉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点刚燃起来的东西映得很亮。

      “那你以后还装废物吗?”她问。

      庄之行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但是真的。“装。但不止装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张见月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才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片枯萎的紫色花瓣。她伸手把它拈起来,放进柜台底下的一个小瓷罐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翻开账本,在庄二公子那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日:他知道了。他挖开了他娘的坟。他说他答应了藏海。他握了我的手——凉的。但后来暖了一点。

      她合上账本,去后院喂鸡。“二公子”凑过来啄她手心里的米粒,咕咕叫着。她蹲在那儿戳了戳它的脑袋。

      “你主人今天不太一样了。”她说,“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好像站直了。”

      鸡歪头看她。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春雨过后,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身回屋。

      暗格里那本旧册子安静躺着。蒯家木牌、张庄地形图、现在又多了一片枯萎的紫色花瓣——四样东西并排放着,像四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溪水,在她这个小小的药铺里汇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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