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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档房 三天后,庄 ...

  •   三天后,庄之行混进了旧档房。

      方式是张见月听完他"打算翻墙趁夜摸进去"的计划后,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了四个字:"你翻得动?"

      庄之行想了想。上次翻她家墙是半夜没人看见,但旧档房旁边就是他爹的书房,夜里反而戒备更严。白天混进去倒是个法子,但下人的活他从来没干过,露馅更快。

      "那你说怎么办。"

      "装醉。"

      庄之行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天天在京城各大酒坊装醉吗?你爹都知道你是废物,你醉醺醺走错路闯进旧档房,谁拦你?"张见月一边理药材一边说,"你就一身酒气摇进去,倒在他书桌上睡一觉。翻几页卷宗的时间,够你看了。"

      庄之行沉默了三秒。"你让我在藏海面前倒头睡觉?"

      "你平时在赌坊青楼不也倒头就睡?这是你的专长,正好发挥。"

      庄之行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认命地说:"行。"

      那天下午,他灌了半壶烧酒,歪歪斜斜从侯府花园穿过西偏院,嘴里含含糊糊唱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路上的下人看见他都低头绕着走——"二公子又喝多了"。他满意地发现自己的废物名声用起来顺手得很。

      旧档房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跌进去,在书桌边的椅子上歪身一靠,像条没骨头的蛇一样瘫下去,半睁着眼扫了一圈。里间和外间隔着一道帘子,帘子底下露着一双穿青布鞋的脚。藏海在里间。

      庄之行趴在外间的桌上,歪着头,眯着眼睛扫书架上的卷宗标签。他翻了一册,又翻了一册,动作懒懒散散的,像是醉鬼在找醒酒药。翻了第四册的时候,他看见书脊上贴着"永宁初年·南方杂记"的字条,抽出来翻了翻。其中两页被人用墨笔圈过——圈出来的地方提到了一座山、一条河、和一个地名:张庄。旁边有一行极细的笔迹:"张氏旧宅遗址。据说仍有人留守。"

      他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瞬。

      帘子动了。藏海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杯冷茶,看见有人趴在外间桌上,脚步顿了一下。"……谁?"

      庄之行抬起头,满脸通红,眼神涣散,冲他咧嘴笑了一下。"文、文书先生?我走错了……这、这不是茅房啊……"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藏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息。然后语气平平地说:"茅房在出门左转第三间。二公子,您这是喝了多少。"

      "没、没多少……"庄之行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经过藏海身边时,左脚绊了一下桌子腿,整个人往前一栽——藏海侧身让开,庄之行擦着他肩膀摔了个踉跄,手在空中乱挥,正好蹭过藏海腰间的旧玉。

      "对、对不起……"他扶着门框站稳,含混不清地嘟囔,"这院子怎么、怎么到处是门槛……"

      他一路晃出去了。藏海站在旧档房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被碰歪的玉佩,把它扶正。然后他走到书桌前,翻了翻庄之行刚才碰过的那几本卷宗。翻开"永宁初年·南方杂记"的那一册,看见了被翻过的那两页。

      他站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醉得还挺挑,"他自语道,"满屋子书,专挑这一本。"

      他把卷宗放回原处,回到里间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今日有人混入旧档房,翻看过张庄条目。十有八九是庄家老二。装醉的技术不错,但假摔的时候左脚先迈,说明是算好的。"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此人有意思。"

      当天傍晚,见月堂。

      庄之行来了。没穿夜行衣,也没翻墙,从正门进来的。张见月看了一眼他那身衣裳——半边袖子蹭了灰,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摔过。

      "成功了?"

      "成功了。"他把那本卷宗上看到的"张庄"二字跟她说了,末了补了一句,"他桌上有一本翻开的册子,我摔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张庄'两个字。他在查你家老宅。"

      张见月手里的药杵停了。"他查张庄做什么?"

      "跟你那本册子有关。"庄之行瘫在长凳上,两条腿伸得老长,跟白天在旧档房的姿势一模一样,"蒯家旧册和张家是同一条线。他找你家旧宅,就是在找那本册子的下落。"

      张见月看着他那副松垮垮的坐姿,忽然问:"你白天就是这么装的?"

      "嗯。趴他桌上打嗝,差点被自己呛着。"庄之行面不改色地说,"出门的时候左脚绊他桌子腿,摔得还挺实在。膝盖估计青了。"

      张见月嘴角抽动了一下,转身去柜台底下翻了个膏药包扔过来。"敷上。你这演技也是下血本。"

      庄之行接住膏药包,低头看了看,没立刻贴。"我跟他打了个照面。他没认出我——我说'茅房在哪儿'的时候他管我叫'二公子',说明他见过我这张脸但不知道我是谁。我爹府里的人都知道有个废物二公子,但对不上号也正常。"

      张见月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藏海没认出他,说明这个人知道"庄家二公子是废物"这个传言,但没把传言里的人和眼前这个挂相的年轻人联系起来。她没说出来,只"嗯"了一声,然后转移了话题:"那他查张庄的事,你打算怎么管?"

      庄之行把膏药往膝盖上拍,疼得皱了一下眉,嘴上倒没停:"先不打草惊蛇。他查他的,我查我的。看两条线什么时候撞上。"

      "那我的册子呢?"

      "你收好了就行。他找不着。"庄之行把膏药贴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对了。藏海今天下午出门了。有人看见他往西市那边走。"

      张见月正在磨药粉的手停住了。西市。她的铺子就在西市。

      "他往西市走——"

      "不一定来你这儿。"庄之行打断她,语气倒还松松的,"但你最近别在铺子门口晾那些南方进的好药材了。太打眼。"

      张见月看着他。这人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藏海下午出门往西市走"这种消息都能查到,说明他在侯府里布的眼线已经不止那一两个家丁了。装废物是真的,但暗地里的网也没闲着。

      "知道了。"她把药粉装进罐子,随口道,"那你最近也少来我这儿。免得被人盯上。"

      庄之行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我娘那封信里说的册子——你真的不知道在哪儿?"

      张见月的手在柜台底下攥了一下暗格的边沿。她抬头看他,表情自然:"知道。在我这儿。"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庄之行站在原地,眼睛里的懒散收了一瞬,但很快又漫回来了。"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抢?"

      张见月靠着柜台,双手环胸,看了他一眼。"你抢试试。"

      庄之行看着她的表情——那种"你来抢一下试试"的眼神他认得,和她第一次拆穿他装醉时一模一样。他没有追问"如果我真抢了你会怎么样",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两息,然后笑了一声:"那先放你那儿。等我想好怎么抢再说。"

      他推门走了。走出巷子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月堂的匾额,嘴角弯了一下。

      "张见月。"他对着空巷子小声说,"你这个人,真的是……"

      他没说完。笑了笑,走了。

      当天夜里,藏海确实去了西市。他在见月堂所在的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匾额,但没有进去。夜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袍下摆,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见月堂二楼的窗户轻轻开了一条缝。张见月披着外衣站在窗后,看见了那个青色的背影远去,在月光里慢慢缩成一个小点。

      "来了又不进来。"她小声嘀咕,"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装。"

      她关窗回去躺下。枕边放着那本旧册子——她今天从暗格里拿出来了,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祖母的字在灯火里泛着淡褐色:"蒯家后人若来相认,可将册中前五页示之。后五页事关癸玺血脉,生死所系,慎之又慎。"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黑暗里她闭着眼睛,想着今天白天的事——庄之行在旧档房里摔了一跤,藏海站在巷子口看了一眼没进来,她自己坐在柜台后面把最要紧的秘密说出了口。三个人都往前走了一步,方向不同,但终点似乎指往同一个地方。她又翻了个身,想起庄之行问她"你抢得过我?"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好如果庄之行真的来抢,她会怎么做。她只是觉得他不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的鸡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旧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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