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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 庄之行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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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之行再来见月堂是三天后。午后,阳光从门帘子底下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张见月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脚踝好得差不多了,但这两天阴雨返潮,右手的旧疤隐隐作痛,夜里没睡踏实。
门帘被人掀开,带进来一阵还带着寒意的春风。她眼皮都没抬。
"这个点不接诊。下午歇业。"
"我不是来换药的。"
听见声音她才睁了一只眼。庄之行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规整,比之前那副"废物公子"的邋遢样干净了许多。他右手拎着一个包袱,左手——张见月眼皮跳了一下——左手提着一只活鸡。鸡被麻绳绑了双脚倒提着,不甘心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
她彻底醒了。
"你提这个干什么?"
"路过菜市买的。给你补脚踝。"
"我脚踝好了。"
"好了也能补。"
张见月看着那只鸡,又看了看他一脸"我很正常"的表情,往后靠在椅背上捂住了额头。"庄之行,你是不是没给人送过礼?"
"送过。你桌上那盒桂花糕。"
"桂花糕和活鸡是一回事吗?你让我怎么处理这玩意儿?我不会杀。"
庄之行提了提那只鸡的脚,鸡又叫了一声。"……我帮你杀。"
"你会?"
"不会。但可以学。"
张见月看着他真诚且自信的表情,沉默了五秒,然后伸手把柜台上的账本翻开,翻到庄二公子那一页,提笔在上面划了一道横线。
"你干嘛?"
"记账。这项算'庄二公子送活鸡一只,后续可能需报销杀鸡误工费、厨房清理费、精神损失费'。"她合上账本,叹了口气,"算了,你先放后院去。等我忙完再愁它。"
庄之行把鸡提去后院拴好,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在长凳上坐下。张见月给他倒了杯茶——这回是新泡的,庄之行接过去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对我这么好?"
"怕你嫌茶陈又出去跟人说见月堂的黑茶能当墨用。"
庄之行的嘴角动了动,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那叠从旧书房拿出来的信,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裹着。他抽出最底下的沈宛手书——信封已经拆开了,他读过了。
"我娘这封信里提到了一个人。"他把信纸摊开,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张见月接过来,低头读那封泛黄的信。沈宛的字迹匆忙却端秀,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紧绷感。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叮嘱年幼的庄之行远离府里的是非、好好活着之类的遗言,但中间有一段话被加粗的笔锋圈过:
"……蒯氏旧物不可沾手,你外祖当年与蒯家有往来,蒋氏以此为胁,步步紧逼。蒯家满门尽灭,你外祖恐亦难自保。为娘只剩一句话留你:蒯家那本册子若还在世上,别找它。找它的人都已经死了。"
张见月读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捏着信纸的指尖停住了。
"蒯家那本册子。"庄之行看着她,声音不高,"你听说过吗?"
张见月把信纸轻轻放回桌面,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她心里那本旧册子在暗格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封面上写着"蒯氏旧案·张氏手录"。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师父留给她的东西。蒯家灭门的真相、癸玺的秘密、张家血脉的牵连——全在那本册子里。
但她说出口的话是:"听说过。地方志里提过一嘴,说是蒯家祖上编过一本堪舆杂录,后来随着灭门失传了。有人说那本册子里记了一些……不该记的东西。"
庄之行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戳穿她话里的含糊。"我娘的信里说,找它的人都死了。但蒋襄还在找。"
"蒋襄?"
"侯府这些年一直在南方收老旧书册,表面是庄芦隐附庸风雅,其实是蒋襄在搜。她想要的就是这本册子。"庄之行把信收回去重新折好,放进怀里,"而且现在那个叫藏海的幕僚,管的正好就是堪舆旧档。"
张见月的心跳稳住了,手也没抖。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分。"你怀疑藏海也在找这本册子?"
"不止。"庄之行看了她一眼,"我怀疑他就是蒯家的人。"
这句话扔出来,见月堂里安静了两息。张见月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新泡的茶,热得正好,烫过舌尖的时候她借着那点痛感稳住了表情。
"你凭什么这么怀疑?"
"他进侯府的时机太巧。我娘死后十年,蒯家灭门快十年,忽然来一个南方来的、懂堪舆的、替平津侯管旧档的外人——而且他在府里从来不跟人多说一句话,只把自己关在偏院的小书房里,每天看旧卷宗。"
庄之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而且那天那张纸条——他说'侯府里不止你一个人在翻'——留纸条的人不想害我,只是想提醒我。这种手法,像是同类。"
张见月听完这番话,把茶杯放下,认真看着他。"庄之行。你把这事儿告诉我,是想让我帮你查他?"
"你说了你'知道一点'蒯家的事。"他盯着她,"那你说,这个人能信吗?"
张见月想了想。她当然知道藏海能信——蒯家唯一活下来的人,潜伏进侯府就是为了查灭门的真相,和庄之行的目标有一半重合。但她说"能信"和"不能信"都有问题。说能信,等于暴露她认识或者了解藏海;说不能信,万一庄之行错过这个盟友,后面会更难办。
"我还不知道。"她说,语气尽量平常,"你想查的话,别打草惊蛇。先搞清楚他到底在看什么卷宗。他进的旧档房——你能进去吗?"
庄之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一条路线。"能。但那儿离庄芦隐的书房太近,白天去不了,夜里有人轮值。"
"那就白天去。"张见月说,"白天反而不容易被人盯着。你换身下人的衣服混进去,趁他不在的时候翻他桌上的东西。不看多的,只确认他最近在查什么年份的卷宗。"
庄之行看着她,目光慢慢变了,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你干过这个。"
"我师父以前教过我怎么查旧档。医案和地方志差不多的理。"
他没再追问。"好。我去。"
张见月站起来去后院把那只鸡的麻绳解了,放它满院子跑着找食,又在墙角洒了一把米。庄之行跟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洒米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手上那道疤,是烧伤。"
张见月洒米的手没停。"嗯。"
"什么时候的?"
"挺久了。记不太清。"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蹲着的姿势把后背绷得很直。庄之行站在门框里,没有再问。他看了一会儿她利落地把鸡安顿好站起来拍手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只鸡先养着。"他说,"等下次来我学会杀了再杀。"
张见月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学会杀之前它已经下蛋了。到时候你负责给它养老送终。"
庄之行被她气笑了。"行。养就养。"
——
庄之行走出见月堂,穿过巷子拐上大街,经过一家茶馆时,余光扫到窗边坐着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
那人正在翻一本旧卷宗。庄之行没多留意,继续往前走。
茶馆里,藏海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隔着窗看着那个石青色的背影走过去——步子松散,肩膀微微内扣,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但他走路的节奏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同。藏海在侯府见过这个人。库房里、花园边、庄芦隐路过时远远避开的角落里。
平津侯的二公子,庄之行。
藏海合上卷宗,看着他消失在街口。小时候那个被他关在密道里吓得直哭的小孩,现在长成了一个会用松散步态掩饰精准步伐的年轻人。变化很大。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右手垂下来的时候,拇指会无意识地去蹭食指侧面,那是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小时候就这样。
藏海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回面前的卷宗。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张家后人,疑似仍在人世,右手有旧疤。”
他合上卷宗,付了茶钱,起身离开。经过见月堂所在的那条巷子口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药铺的匾额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旧木头的温润光泽。门帘半掩着,里面隐约有人走动。
藏海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而见月堂里,张见月正蹲在后院跟那只鸡说话。
“他说了要来把你杀了炖汤。你争口气,赶紧学会下蛋,保住你的命。”鸡扑棱了一下翅膀,咕咕叫着啄她脚边的米粒。张见月戳了戳它脑袋,“听见没?这年头公的靠不住,母的还能靠蛋活命。我也差不多。”
鸡歪头看她。她对着鸡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转身回屋。
暗格里那本旧册子安静躺着。今天被翻出来摆在桌面上的那封信,提到了它。庄之行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藏海正在找它。而就在刚才,藏海走过这条巷子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见月堂的匾额。
张见月不知道这件事。但她蹲在后院跟鸡说话的时候,右手的旧疤忽然隐隐发了一下烫。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行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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