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书房 ...
-
子时三刻,侯府后巷。
张见月贴着墙根摸过来时,庄之行已经蹲在柴房门口的阴影里了。他换了身深褐色夜行衣,蒙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看见她走近,那双眼睛弯了弯 —— 分明是在笑。
她穿一身暗灰短褂,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背上挎着药箱,蹲到他身边压着嗓子开口:“笑什么?侯府二公子半夜蹲墙角,很有成就感?”
“我以为你会穿你那身月白襦裙。” 庄之行的声音从蒙面巾下闷闷传出来,“没想到你还懂天黑穿深色。”
“我脑子又没被侯府的门夹过。” 张见月把药箱往地上一放,窸窸窣窣翻找,“你画那虚线跟蚯蚓爬似的,我绕着墙根走了两遍,西院北角槐树下墙根松了,从那儿翻比走狗洞近半炷香,还不用蹭一身狗毛。”
庄之行看着她摸出细绳与小钩爪,眉梢动了动,没问这装备是哪来的,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越墙,张见月落地轻得像片叶子,右脚旧伤没添乱。庄之行回头扫了她一眼,没多话,径直往旧书房摸去。
铁丝轻拨锁舌,“咔嗒” 一声轻响,门开了。月光从高窗缝漏进来,照亮满屋积灰的旧物,呛得人想咳。
庄之行直奔里侧书架翻找,张见月守在门边,目光扫过书架第三排 —— 几册书的摆放角度与旁侧迥异,灰尘却薄得均匀,分明是被人拂过又重新撒上的。
“有人来过。” 她压着声,语气笃定,“就最近。”
庄之行抽开那几册书,在书脊夹缝里摸出一张对折薄纸。展开一看,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纸上一行字,墨迹还新:蒯家旧案,侯府里不止你一个人在翻。
他攥纸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张见月凑过去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 又是蒯家。有人跟他一样,在挖这桩陈年旧案。
“谁在查。” 庄之行声音冷得像冰,不像问句,倒像要把这行字嚼碎了咽下去,“侯府里谁有这本事,藏得这么深。”
张见月没接话。她心里清楚答案,却不是说出口的时候。意识深处,里人格沉默蛰伏,连一丝警示都没有。
窗外风声骤紧,巡逻家丁的脚步声比往常早了半刻。
“庄之行,没时间跟你摆脸。” 她急声催他,“再磨蹭咱俩都得被绑去见侯府主子。”
他把纸条揣进怀里,快步蹲到墙角旧木桌前,指尖摸索桌底暗槽。张见月贴在门边侧耳,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有多久?”
“五息。”
他指尖扣住凸起木纹,用力一按,桌面弹开一道缝,从中抽出一叠泛黄信封,封面上娟秀却仓促的字迹刺目:沈宛手书?予稚子。他飞快塞进怀中,合上桌面,抹平痕迹。
三息,一气呵成。
他回头时,张见月已经推开高窗:“走窗,出门必撞巡逻,窗外是夹道,右拐三十步假山能藏人。”
庄之行蹲下身,双手交握成垫:“踩上来。”
张见月踩上他掌心借力翻上窗台,刚要纵身,手腕被他攥住。
“等我倒数。三、二、一 ——”
她落地时被他稳稳扶了一把,两人疾步掠向假山,挤进仅容一人的狭窄夹缝。背贴冰冷石壁,呼吸交缠,巡逻灯笼的光从石缝外一晃而过,脚步声渐远。
夹缝里静下来,只剩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张见月靠着石壁缓气,庄之行侧身挤在她面前,低头检查怀中信封封口是否完好,护得比命还紧。
“刚才那张纸条。” 张见月开口,声音压得只剩气声,“你心里有数是谁放的?”
庄之行抬眼,暗处里目光沉沉:“能摸进我娘旧书房、算准我时辰、还敢留话的,要么一直盯着我,要么跟我查同一件事。”
“哪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蒯家。”
张见月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蒯家?京城还有这姓?我开药铺这么久,没听过。”
庄之行看了她一眼,掌心那张纸条还攥着,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在丈量这句话的真假。夹缝太暗,她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犹豫。
最终他把纸条收好,没再追问,只道:“走吧。”
张见月没再刨根问底,跟在他身后翻出假山,一路撤出侯府后巷。庄之行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那叠信封死死贴在胸口,右手始终覆在上面。
她清楚他在想什么 —— 侯府里藏着另一个查蒯家的人,而且对方比他藏得更深,连他的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
答案她早已知晓。藏海,蒯家唯一遗孤,化名潜伏在平津侯身边做幕僚,同样在查旧案、找癸玺。他和庄之行,站在同一条线的两端,彼此一无所知。
她咬着下唇没吭声。此刻说破,等于承认自己远超 “普通药铺掌柜” 的知情度,更赌不起庄之行知道后会选择利用、对抗,还是联手。再等等,至少等他主动把纸条的事摊开说。
回到见月堂时,已过丑时。
张见月关好门点亮油灯,一瘸一拐挪到柜台后坐下,脱了靴子 —— 右脚踝肿起一圈,青紫色顺着骨缝蔓延,看得人揪心。
庄之行把那叠信封放在柜台上,不由分说蹲下身,伸手去抬她的脚。
“我自己来就行 ——”
“你两只手敷冰?还是想明天瘸着开门抓药?” 他把她的脚轻搁在自己膝头,从柜台下摸出半瓶冷药酒倒在掌心,搓热后覆上她的脚踝,一圈圈揉按,力道生涩却认真,由轻到重再缓下来。
油灯暖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眉心那道浅纹格外清晰 —— 那是常年皱眉刻下的痕迹。他才十八岁,心却像裹了一层四十岁的霜。
“庄之行。” 她开口。
“嗯。” 他手下没停。
“那张纸条的字,你琢磨过是谁写的吗?”
他力道没变,语气平淡:“想过,不确定。”
“侯府最近有没有添新人?” 张见月状似随意,“幕僚、门客、账房,或是你爹身边新用的人?”
庄之行的手顿了一瞬,抬头看她:“有一个。入府不到半年,替我爹管文书与旧档,姓藏,叫藏海。”
张见月指尖攥紧椅扶手,面上只淡淡 “哦” 了一声,像听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意识深处,里人格轻轻碰了她一下,像在说 “稳住”。她按住心绪,声音平稳无波:“藏海?没听过,听着就像个闷葫芦。”
“南方来的,不爱跟人打交道。” 庄之行继续揉她的脚踝,没再提这个名字,可眉心的竖纹又深了一分。张见月知道,他已经把这个人暗暗记在心里了。
药酒揉完,肿势消了大半。庄之行站起身,从怀里抽出最底下那封沈宛手书,没再给她看,只低头扫了一眼,便贴身藏好。
“下次再有这种翻墙的活儿。” 张见月靠在椅背上撇嘴,“能不能提前吱一声?我这脚踝还要用来抓药挣钱,不是给你侯府探险当耗材的。”
庄之行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灯影里神情半明半暗。
“你刚才问蒯家。” 他说,语气笃定,“你知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见月没否认,也没承认:“知道一点,不多,都是听来的旧闻。”
庄之行凝视她三息,轻轻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压得油灯火苗弯了腰。
“不多也行。” 他丢下一句话,“别一个人查。”
门合上,见月堂重归安静。
张见月坐在柜台后,脚踝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对着跳动的灯芯缓缓吐气,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藏海,你终究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她伸手翻开账本,在 “庄二公子” 那一页最底下添了两行字:
侯府旧书房有人留条,警告他蒯家旧案不止一人在查。他提了藏海 —— 平津侯新幕僚,管旧档,南方口音,十有八九是那人。
顿了顿,又补一行小字:
他没追问我如何知晓蒯家,但看出来了,没说破。这人,比看上去难糊弄。
合上账本,吹熄油灯,躺到床上。黑暗里,她睁着眼盯着屋顶那片曾被庄之行掀开的瓦。意识深处,里人格微动,传来一道冷寂的念头:藏海也在找,他迟早会找上庄之行。
张见月把被子拉到下巴,轻声道:“让他找。这潭水,我早就湿了脚,躲不掉的。”
她翻身闭眼,梦里又浮现那场大火。火烟弥漫中,远处立着一道人影,身后跟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似在护着他离开。
这一次醒来,枕头没湿,只是右手旧疤隐隐发烫,像陈年烧伤在阴雨天提前预警。她面朝墙壁,轻声呢喃:“别来得太快,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全部的真相。”
窗外月光漫过窗棂,落在墙面上,清冷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