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共长天一色》秦陇

3、初见 回忆二人初

　　景明此刻正在桌案旁专注地分析战况，正心焦时，忽的听到帐帘处的动静，不由得放下地势图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谁料到头还未完全抬起，就听到景朝寒亲切又雀跃的声音：“师兄师兄，靳将军到了！”
　　景明脸上旋即带了笑意，他虽为师兄，却并不比景朝寒大多少，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儿郎，待师弟一直有着长辈的关怀和宠爱，“昨日才收到你的回信，本以为你至少还需三四日才到。”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景朝寒的肩，向靳秋水开了口：“这就是我在信上说的，能解你河东困局的景朝寒，景长天。”
　　景朝寒，小字长天，世人敬之为长天先生，陇地金城人氏，因其前几年出世，独以水工济民，不问分酬，故有幸见者皆称之为皎月润玉、芳槐水仙。
　　靳秋水面上虽不显激动之色，但语气却很是快了几分“我原不知长天先生是什么人物，今日一见一一”他看向景朝寒含着微笑的侧颜，稍顿了一瞬，才说出下半句“原是此等清澈脱俗，清风霁月的君子。”
　　景朝寒正拿一条粗绳绾发，听了这话，忙挥手推辞道：“不敢不敢，师兄和靳将军才是救国济民的一代英雄。”他还想再说什么，景明的声音响起“罢了，既然秋水已至，那便先坐下来，商量河东战事要紧，”他一面说着，指向矮案旁几个蒲垫，示意两人落座，一面目光又不断在两人身上打转，脸上笑意更甚：
　　“看样子，你们二人已经说过话了。”
　　景朝寒笑着坐下“是啊，靳将军勇冠三军之名天下谁人不知，”他的眼睛转向一旁已经落座的靳秋水，满目温柔“师弟我何其有幸，能识得如此人物。”
　　景明笑得愈加爽朗“好！好！我原来就怕你们两人性子不合，来日战场上再生龃龉，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靳秋水看着景朝寒，刚才因发簪断裂而散开的乌发已被一条粗绳绾起，无半分窘迫之形，与一袭月白长袍相衬，满是清澈空泉，香草玉溪。
　　景明将手中的地势图展开，指着用朱笔圈出来的一个地方“这是......苍州吗？”景朝寒眯着眼睛看着地图，心里疑惑更甚：“不是说，苍州太守花欲燃早已准备向义军投降了吗？”
　　“是准备投降了。”靳秋水向景朝寒解释道，“只不过，前两日苍州来了消息，”他的声线骤然严肃起来“花欲燃，前日一早被摄政王江逾白所杀。”他闭上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并坠其人头于城墙之上。”
　　“什么？！”景朝寒闻言大惊，“苍州本就地处天险，自古以来兵家必争，易守难攻，如今又有江逾白这般阴毒狠辣的人把守......”
　　“江逾白，本该死守长安城，现在，却初至苍州就杀了花欲燃......”景朝寒坐得端正，神色严肃。抚着腰带里的一把折扇，指尖拂过冰凉的银质扇骨，沉吟未决：“江逾白、花欲燃......”
　　“所以，只好拜托师父，请你来了。”景明将手指尖紧紧按在那个朱红色的圈上，已失了血色，“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的，如今.......也是师兄食言了。”
　　烛火烧得格外安静，风沙绕帐，白鸟忽掠，扰乱了习惯不见飞雀的风尘人。
　　景朝寒也微微仰望帐顶，他也不再是之前正襟危坐的安静模样，指尖漫缠一缕墨发，往复轻绕，一手轻抵额间，默然沉思。
　　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我有一事不明，”他松开了在指尖绕着的那缕墨发，看看自己师兄，又看看靳秋水，“若现在我军与江逾白一争苍州，最缺的是什么？”
　　江逾白、花欲燃，以他对两人的了解，此局应是有解的。
　　此局有解，可是心虑犹存。
　　江逾白、花欲燃......
　　靳秋水一直在前线作战，对这个问题再清楚不过，于是便在景朝寒话音落下的瞬间回答了这个问题：“是粮草。”他眸里的光暗了几分，“我们若要和江逾白一战，最缺的，是粮草。”
　　景朝寒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那便还是，尚有解法。”他点着了一支蜡烛，照着地势图，又向前挪了挪，轻握住了景明按在地势图上的指尖，“依师弟拙见，破局之法，不在苍州，而在一一”
　　“溯城。”靳秋水看着景朝寒另一只手点着一个焦墨色的圆圈，自语着说出了那个地名。他垂下长睫，似是叹息,“我也考虑过，先攻下溯城，切断苍州的粮草供给，可是.......”
　　“靳将军可是想说，要攻下溯城，你和师兄就必须得离开此地，若离开此地，又怕受到江逾白追击，是吗？”景朝寒收回指着地图的那只手，起身将蜡烛放在案上，很自然地抽出腰带中的一把银骨折扇，打开微微摇晃着。
　　靳秋水有些惊愕，但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景朝寒，稍稍颔首。
　　“那便好办了，”刚才一直沉默的景明此刻又恢复了一贯的爽朗，“我就听阿寒的，留在此地，看看江逾白那个老狐狸还能整什么幺蛾子。”他揉了揉景朝寒的头，“至于溯城，就劳烦你和秋水跑一趟了。”
　　“等一下，”靳秋水的语气急促“长天先生毕竟是一介文士，战场险恶，怎能请长天先生同去作战？”
　　师兄弟二人闻言皆是一怔，齐齐望向靳秋水，片刻后，景明率先回过神来：“秋水，你是怕战场刀剑无眼，阿寒又是个文弱书生，是不是？”
　　景朝寒听着师兄的追问，径自合了折扇，摇了摇头，温柔的笑意中带了一丝苦涩,“靳将军，这是你多虑了，”他眼中盈着万倾碧波，注视着靳秋水“我自幼就跟随师父修剑，现在虽说不修剑术了一一”
　　他尾音一扬，眉眼含傲，是少年人特有的微矜：
　　“但战场上万人相杀，能伤我者，不及万一。”
　　景明点了点景朝寒的额头，对靳秋水说：“秋水，阿寒说得不错，这件事，的确是你多想了。”
　　靳秋水也反应过来，既然景明和景朝寒出于同一师门，那景明文韬武略，景朝寒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景明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估量了一下天色“天黑了，”他返回到景朝寒身边，从一些杂物中翻出一盏小灯，又摸出火石将其点亮，递到了师弟手上，还不住地嘱咐着：“阿寒你来时匆忙，如今既然秋水已至，今夜你就与他共住一帐，”他转头看着靳秋水，“待明日一早，我给你们拨些兵马，征战溯城。”
　　帐内烛光仍不免昏暗。
　　可又有何妨？少年雄心，端的要比天光更亮。
　　景朝寒提着那盏小灯，与靳秋水一齐向景明施礼告辞，“好了好了，早些休息吧，这几天可有得你们忙了。”景明摆手，目送二人离开，指尖一下一下叩击着桌案，声音清脆得宛如冰裂。
　　他看着桌案上飘摇跃动的烛火，腰间佩着的羊脂玉碰着甲胄叮当作响。
　　风鸣猎猎，景明深褐色的瞳孔无光晦暗。
　　靳秋水与景朝寒并肩走在军营里，景朝寒一路上都在试图牵出自己心存的那一缕疑线。
　　江逾白，特意离开长安，难道就只是为了杀掉花欲燃吗？
　　待二人走到靳秋水的营帐前，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清了心事，笑着对靳秋水说：“靳将军，今夜的繁星，亮得好像烟火呢。”
　　他自己并未发觉，仰头时，漫天星辉也映在他的眼底，星汉西流，流明光而含旧情。
　　靳秋水此时正在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情，对景朝寒的话只是稍稍应和着，景朝寒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有些失望，只好随口吟着《步天歌》的句子：“东方角，两星南北正直著......”他一面吟着，一面又时时看着靳秋水敛睫垂眸的侧颜。
　　一代少年将军，分明是面如圆魄、眉凛眸冽的一株苍松，却一直紧锁着眉头。承担起救国救民、重整河山的责任。
　　少年人该有意气和骄傲，已经很难在靳秋水身上看到了。
　　“觜三星如虎口，军粮积聚主刍粮......”
　　苍州、溯城、军粮、江逾白、花欲燃......
　　似乎有一段看不清的线，冥冥之中就将毫不相干关的几件事联结在一起。
　　待两人进了帐，景朝寒便没有继续吟下去，随意地将手中的小灯放在地下，微弱的烛光勉强点明了整座帐篷，他环顾一圈，默默估量着营帐的大小,思索今夜该在哪里打地铺。
　　“景先生，靳某有一言，思忖再三，还是应该和景先生说一说，”靳秋水神色凛肃，声调清冷而非寒。
　　景朝寒双眸亮起，点点碎光好比天上辰星。
　　天星璨然，又哪及长天之上，月光如水。
　　景朝寒呼吸微滞，期待着、等着靳秋水的下文。
　　“景先生......”

作者有话说

江逾白，花欲燃: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杜甫
“觜三星如虎口，军粮积聚主刍粮。”——《步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