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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枚印章的秘密 秦知晴做了 ...

  •   秦知晴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九岁,夏天的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从窗口涌进来,白色的窗帘被吹得像帆一样鼓胀。何心莲坐在她宿舍的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画什么东西。

      “你又在画什么?”她凑过去看。

      何心莲用手肘挡住她:“不许看,还没画完。”

      “小气鬼。”

      “等你生日再给你看。”

      她嘟着嘴假装生气,倒在床上滚了一圈,又爬起来从背后搂住何心莲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撒娇:“那你要画好看一点哦。”

      “放心。”何心莲偏过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痒痒的,“我画的,肯定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殡仪馆的白炽灯。冰冷的、惨白的光线照在何心莲紧闭的双眼上,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脸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霜。秦知晴想伸手去拉她,却被一道透明的墙挡住了,她拼命拍打着那面墙,哭喊着她的名字,可是何心莲再也听不见了。

      “心莲——心莲——”

      秦知晴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她愣了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她自己的卧室,自己的床。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凌晨四五点的样子,城市还没有苏醒。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大片。梦里的哭声延续到了现实,喉咙还残留着哽咽后的酸痛。

      她深呼吸了几下,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靠在料理台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忽然看见了茶几上那个小小的银色钥匙扣——昨天何心叶挂在门把手上的那枚莲花钥匙扣。

      她走过去,拿起来,在晨光中仔细端详。

      银色的金属表面已经有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看得出不是新买的。莲花的花瓣雕刻得很精细,每一瓣的弧度都很流畅,顶部的多出一瓣尤其生动,像是设计师特意强调的部分。翻到背面,她看到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X.L.

      X.L. —— 心莲。

      秦知晴的手猛地一抖,钥匙扣差点滑落。她紧紧攥住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她毫不在意。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枚钥匙扣,是何心莲的东西。

      她认识这枚钥匙扣。大学的时候,何心莲书包上一直挂着它,她说是在学校后门的小摊上淘的,一眼就看中了,因为那朵多出一瓣的莲花和她印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秦知晴还嘲笑她,说一个小摊货也当宝贝。何心莲不服气,说:“这叫缘分,你懂什么?”

      后来何心莲死了,这枚钥匙扣也跟着消失了。她以为它和其他遗物一起被处理掉了,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它。

      何心叶为什么会有它?

      秦知晴握着钥匙扣,在原地站了很久。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照亮了整个房间。她看着光线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心里的某个决定也在逐渐成形。

      她要去问清楚。

      上午九点,秦知晴准时出现在庆海总部。她没有先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推开了隔壁何心叶办公室的门。

      何心叶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对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一句“稍后再打给你”,便挂了。他看着她紧绷的表情,挑了挑眉:“一大早这么大气性,谁惹你了?”

      秦知晴走到他桌前,把那枚莲花钥匙扣放在桌面上,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钥匙扣,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何心叶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钥匙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平静:“捡的。”

      “捡的?”秦知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哪里捡的?什么时候捡的?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

      “我知道。”何心叶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我知道这是谁的。我也知道你想问什么。”

      秦知晴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那你说,它是谁的?”

      何心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姐的。何心莲的。”

      尽管已经猜到了答案,亲耳听到他承认的那一刻,秦知晴的心脏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她扶着桌沿,稳住自己的身体,声音有些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过了,我是她弟弟。”何心叶的语气很平静,“同父异母的弟弟。”

      “可是她从来没有提起过有你这么一个弟弟!”秦知晴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跟她认识十年,她家里有什么人我一清二楚!她从来没有说过她有一个弟弟!”

      “因为她不想说。”何心叶垂下眼睫,“我是她父亲出轨的产物。对她母亲来说,我是一个耻辱的标记。她为了保护她母亲,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我的存在。”

      秦知晴愣住了。

      何心叶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五岁那年被接到何家,她第一次见到我。她没有像其他小孩一样嫌弃我,也没有像大人一样同情我。她只是蹲下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野种。她皱了皱眉,想了很久,然后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吧。你是我弟弟,跟我姓何。我叫心莲,你就叫心叶。莲叶何田田,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秦知晴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记得这句话。大学时有一次她们躺在操场草坪上看星星,何心莲忽然念了一句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她问是什么意思,何心莲说,就是荷叶一片连着一片,密密麻麻的,像一家人挤在一起。她当时还笑她,说你怎么念个诗都能想到家。

      原来那句话的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承诺。

      “后来呢?”她问,声音沙哑。

      “后来她一直照顾我,偷偷的。用她兼职工资给我买衣服,教我写字画画,带我去吃好吃的。”何心叶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虽然我们没有同一个母亲,但她给了我一个姐姐能给的全部。”

      “那她出事之后……你去哪里了?”

      “我被送走了。”何心叶说,“她母亲不愿意养我,把我送回了乡下。我在那里待到十八岁,然后自己出来了。”

      秦知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何心莲的了解远远不够。她以为自己知道她的一切,可原来她还有这样一个秘密,藏了这么多年,带进了坟墓。

      “那这枚钥匙扣……”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莲花。

      “是她留给我的。”何心叶说,“她出事前一周,我们见过一面。她把这个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保管好。她说这上面有她的记号,只要看到它,就知道她一直在。”

      秦知晴拿起钥匙扣,指腹摩挲着那朵小小的莲花。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何心莲把钥匙扣留给何心叶,不只是留给他一个念想,更是留给他一个信物。一个可以用来证明他与她关系的信物。

      她抬起头,看着何心叶。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忽然发现,他的眉眼和何心莲确实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鼻梁线条,连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她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你跟她……真的很像。”她喃喃地说。

      何心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何心莲式的调皮:“是吗?哪里像?”

      “哪里都像。”秦知晴说,“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何心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到让秦知晴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却发现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脸——脸颊绯红,眼神闪躲,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恨死了这种反应。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钥匙扣我先保管了。你有意见吗?”

      “本来就是你的。”何心叶说,“她留给我的时候说了,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姓秦的女孩,就把这个给她。她说,那个女孩会懂的。”

      秦知晴猛地转过头看他。

      何心莲连这个都预料到了?她知道自己会死?还是她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握着钥匙扣,金属的温度已经被掌心焐热了,贴着她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拥抱。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何心叶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客气。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王莉那边虽然侄子跑了,但她本人还在,我们有的是机会。”

      秦知晴点了点头,把钥匙扣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朵小小的莲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忽然觉得,何心莲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她。

      下午,秦知晴召开了一个小型的高层会议,主题是《以女之心》百合剧的推进事宜。这部剧本是她和何心莲共同创作的,何心莲死后就被她锁进了抽屉,再也没有碰过。直到何心叶出现,带着那份企划书,她才重新把它翻了出来。

      会议上,制片人提出了几个选角方案,都被秦知晴否决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那些人都不合适——她们演不出何心莲的神韵,演不出剧本里那个倔强又温柔的女孩。

      “要不……”制片人小心翼翼地提议,“让原作者来演?”

      秦知晴愣了一下:“原作者?”

      “对啊,就是您啊,秦总。”制片人笑着说,“您是最了解这个角色的人,没有人比您更适合演她了。”

      秦知晴正要拒绝,何心叶忽然开口了:“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她转头瞪他:“你别添乱。”

      “我没有添乱。”何心叶认真地看着她,“剧本是你写的,角色是以你和她为原型创作的。你来演,是对这个故事最大的尊重。”

      秦知晴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而且……”何心叶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如果你来演,我可以给你搭戏。”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愣住了。秦知晴也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会演戏?”

      “我不会。”何心叶坦然承认,“但我可以学。毕竟,那个角色的原型,是我最熟悉的人。”

      秦知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的“最熟悉的人”,是指何心莲。他要演的,是剧本里那个以何心莲为原型的角色。也就是说,他要演何心莲。

      这算什么?替身文学照进现实?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让她心动了。如果何心叶来演何心莲,那她至少可以在戏里,光明正大地看着她,牵她的手,对她说那些她在现实中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我再考虑考虑。”她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只剩下秦知晴和何心叶两个人。

      “你认真的?”她问。

      “什么?”

      “演戏的事。”

      何心叶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闲适:“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秦知晴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她说:“那好,我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剧本里的每一场戏,你都不能NG。”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那些台词,是我用真心写的。我不想看到它们被敷衍。”

      何心叶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坐直身体,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生。像春天泥土里蛰伏的种子,感受到温度的召唤,开始悄悄地、试探性地伸展根系。

      秦知晴率先移开了视线。她站起来,收拾好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何心叶坐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颗朱砂痣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姐姐,”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说的对,她真的很难搞。”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新的一天即将结束,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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