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赋：卿邪》墨尔颖逸

56、凤来栖 凤麟旧都的

　　凤麟旧都的夏天来得比京城猛一些。
　　日头挂在头顶的时候，整座废墟和新街都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着一种被热浪卷起来的混合气息。
　　泥土被晒干后的微焦、街边新铺的木料散出的松脂味、从南周边境运来的干果在布匹摊子上散出的甜香。
　　这些气味在热浪中缠缠绕绕地升起来又散开，把整条街熏成一种暖融融的、正在活过来的气味。
　　旧都的街市是在夏初那个月里忽然热闹起来的。
　　最开始是凤麟旧部后人在丹阳殿台基西侧的那片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卖干果和布匹，后来卖菜的、卖日用杂货的、卖自家酿的酒的都来了。
　　慢慢地，空地变成了一个不成规模的市集。没有招牌，没有划分好的摊位，早来的人占了靠墙的好位置，晚来的人就在太阳底下铺一块布。
　　街面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讨价还价的说话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有时入夜了还有人舍不得收摊，挂一盏油灯接着卖。
　　丹依的新茗楼恰好对着那片空地。她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街对面那些新摆的摊位，听见隔壁木匠铺子敲敲打打的声响和街角卖豆腐脑的吆喝声。
　　那些声音从前她听着会觉得"太吵了，影响看线报"，现在她听着觉得就是寻常的声音，不用从里面拆出什么暗号，不用记在心里晚上回去核对。
　　她每天的活计也变了。以前她在茗楼柜台后面坐着的时候，脑子里翻的是茗楼的情报线报、总坛的指令、各处的暗桩布点。
　　现在她坐在同样的位置上翻的是新窑的白瓷盏该添几套、今年春茶进了多少斤、后院那棵新移栽的桂花树今天晒了几个时辰的太阳。
　　她忙的时候比从前更忙，街市热闹了之后来喝茶的人也多了，有时一上午要泡三十几壶茶，手指被热水蒸得发红。
　　但那种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忙着应付四面八方的敌人，现在她忙着给客人添茶的时候，手不稳只是手不稳，不用分心去担心谁会从哪个方向递刀过来。
　　七月中的一天下午，丹依正在柜台后面核对新一批白瓷盏的到货清单。
　　门外的日头热得发白，蝉鸣从街角的老榆树上连成一片地灌进来，她正低头算着盏数，听到柜台前有人走近。
　　抬头的时候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站在面前，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褂，手里拿着一包用荷叶裹着的东西放在柜台上，笑眯眯地说："丹依姑娘，这包是自家腌的梅子，刚出坛子，给你们尝尝。"
　　丹依认得她。那位老嬷嬷姓何，从前是凤麟尚衣局的绣娘，兵变之后被赫连凉音的特赦令放了出来，辗转到了旧都，在街市南头开了一间小小的针线铺子。
　　她的铺面只有一人宽，架子上挂着些素色的布匹和几卷绣线，进项不大但她每天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的姿势很稳当。
　　丹依接过那包梅子道了谢，何嬷嬷摆了摆手说："不谢不谢，你们开着这个楼，我们才有地方来坐。"
　　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步子有些慢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丹依将那包梅子搁在柜台底下，继续对白瓷盏的清单。
　　刚对了三行，柜台前面又站了一个人。这次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衫子，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街上刚买的豆腐脑。
　　他站在柜台前面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说："掌柜的，借个勺子。"
　　丹依头也没抬，伸手从柜台上的竹筒里取了一把干净的瓷勺递过去。
　　年轻男子接了，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丹依听到他在门口跟同伴说："这家掌柜的好说话，以后都在这里借勺。"
　　墨云鸿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
　　他将一碗搁在柜台角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在旁边那张旧竹椅上坐下来喝。他最近帮丹依算账的时候多了一些，因为街上有人认出他是弈王府的人，跑来问他边洲那边的货价行情。
　　他来旧都的日子久了，跟街市上的人混熟了，偶尔会被拉住问几句。今天下午他本来在柜台后面帮丹依对白瓷盏的数量，对到一半被街对面卖布的大姐，拉过去帮她看一匹货的成色，刚坐下没多久又被何嬷嬷拽住，帮她家铺子门口那根歪了的晾衣竿扶正。
　　他回来的时候那碗绿豆汤已经温了。
　　丹依将白瓷盏的清单对完了合上册子，端起柜台角上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
　　汤已经温了，但甜味和绿豆的清润还在。
　　她靠着柜台看着窗外街面，正在慢慢热闹起来的午后光景——，卖布的大姐正跟隔壁卖干货的老板争论着什么，何嬷嬷的针线铺门口有个小姑娘正蹲着看绣样，街角的豆腐脑摊子前排了四五个人。
　　日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将整条街镀成暖金色，蝉鸣从老榆树的方向连成一片地响着，高高低低地织成一张夏日午后的大网。
　　墨云鸿喝完了绿豆汤将空碗放在柜台角上。他偏过头顺着丹依的目光也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何嬷嬷刚才跟我说，她孙女下个月成亲。她让我转告你，到时候办喜酒，要请你去坐主桌。"
　　丹依端着绿豆汤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墨云鸿说："她孙女的喜酒为什么要请我坐主桌？"
　　墨云鸿靠在椅背上日光落在他的肩头，他想了想说："她说：没有丹依姑娘，我们这些人还在东躲西藏过日子，能过日子了，才有喜事可办。'"
　　丹依端着碗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碗底剩的一层薄薄的绿豆汤，在碗沿上转了一小圈才开口："她孙女嫁的是谁？"
　　"街尾修鞋的老许家的儿子。"墨云鸿说，"两个人是在街市上摆摊认识的。老许家儿子帮她收摊收了三个月，收着收着就熟了。"
　　丹依将空碗放下，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又拿起那本白瓷盏的清单翻了一页重新对了一遍，但第二遍对的时候她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下去。
　　窗外街面上传来何嬷嬷喊她孙女的声音，中气十足的，穿过蝉鸣和市声在夏日的热浪里稳稳地响着。
　　墨云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大约是趁着午后没那么忙的时候眯了一会儿，手里的账册还翻在七月那一页，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石青色的衣料晒出一层暖融融的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