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赋：卿邪》墨尔颖逸

57、除夕夜 旧都的除夕

　　旧都的除夕夜下了一层薄雪。
　　雪是午后开始落的，细细密密的，不重，落在屋顶和街面上的时候只是铺了薄薄的一层白。
　　天黑下来的时候整座旧都被那层雪映得微微泛着光，像是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薄纱。
　　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从店铺门口和屋檐下渗出来，将雪地染成一片温润的暖色，像是整条街都被人从底下轻轻地暖了一遍。
　　新茗楼的屋檐下挂了一排红灯笼，是丹依下午和何嬷嬷一起挂的。
　　丹依踩在梯子上，挂最上面那盏，墨云鸿在下面扶着梯子脚，挂到最后丹依从梯子上下来。
　　何嬷嬷站在一旁看，说："好了，开张第一年的除夕，要挂得像样。"
　　丹依站在檐下仰头看着那一排红灯笼，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晃动着，暖光将门楣上那块"凤麟茗楼"的匾额照得温润而沉静。
　　她站了片刻，转身进了大堂。
　　大堂里炭火烧得旺，暖意将冬夜的凉气挡在门外。后厨煮着黄酒，姜丝和红枣在酒液中浮沉着，散发出一种甜辛交加的温暖气息。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弈王从边洲托人捎了一坛自家的酱肉过来，何嬷嬷让人送了一盘蒸糕，街尾修鞋的老许家端了一碗红烧肉，豆腐脑摊子的老板扛了半只卤鸭来。
　　丹依将这些菜都摆在茗楼大堂中央那张大桌上，又添了几样自己做的素菜。
　　墨云鸿把那坛温好的黄酒端了过来。
　　桌面上菜色摆得满满当当的，碗碟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两只酒杯立着。
　　丹依和墨云鸿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几盘菜和一壶正在冒着热气的黄酒。他们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筷。
　　窗外传来街面上零星的爆竹声，细碎的，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一粒一粒地放着。
　　然后有人点燃了一支烟花，咻的一声升上去，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朵金红色的花，花瓣细密而明亮，在雪地上方的夜色中停留了两三息才慢慢地散了。
　　丹依端起面前那只黄酒盏抿了一口。酒液从舌尖滑下去暖融融的，姜丝的辛香裹着红枣的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将酒盏放回桌面，偏过头看着窗外，街面上的灯笼将雪地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有人在街角贴春联，两个年轻人各攥着对联的一端往门框上比划着，旁边一个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细细的烟花棒，金色的火星从棒端喷溅出来，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短促的亮弧。
　　丹依看着窗外那些灯光和烟火，忽然说了一句："我父亲登基那天，皇城也是一片灯火。"
　　她端着酒盏看着窗外，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对面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那时候我还小，站在丹阳殿的廊桥上看那些灯，想的是好漂亮。现在看到这些灯，想的还是好漂亮。"
　　墨云鸿坐在对面没有立刻接话。
　　他给自己斟了半盏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也落在窗外那些被灯笼映暖的雪地上。
　　"去年除夕，"他说，"我在边洲军营值夜。北线的哨所里只有一盏油灯，风从门缝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歪歪斜斜的。我给马添了三次草料，然后看了一整夜雪。"
　　丹依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她将酒盏放回桌面，看着窗外某一盏正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红灯说："去年除夕我在京城茗楼算账，算到三更。轻罗回家了，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一整年的账册从头翻到尾。翻完的时候天快亮了，我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看到街面上有人开始放鞭炮。"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街面上又有一支烟花升了起来，银色的，在半空中炸开成一树细密的垂柳状光丝，缓缓地落下来又散尽了。
　　雪被烟火的光映成暖粉色，地面上的灯笼光在雪面上晕开成一片一片柔和的光圈。
　　丹依忽然笑了一下。
　　"今年好多了。"她说。
　　墨云鸿看着她。桌面上那坛黄酒还在冒着热气，升起来的白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地转着圈。他的酒盏搁在手边，没有端起来，就那么放着。
　　窗外的烟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一瞬亮一瞬暗的，将他的睫毛和下颌的轮廓交替地照出来又收回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到了一个合适的时候说出来的话。
　　"丹依。"
　　丹依偏过头看他。烟火的光正在窗外最后一朵散尽，夜色在那一瞬间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他说："明年除夕，后年除夕，以后的每一个除夕——我都在这里。"
　　窗外的街面上又有一朵烟花升起来了，这一次是金红色的，从地面升到高空的时候拖着一道长长的亮尾，炸开的时候花瓣层叠着铺展开来，将整片夜空照得通明了一瞬。
　　那道光落在丹依的脸上，将她眉眼的轮廓照得分明。
　　她说："好。"
　　那一个字说得很轻，在烟火和爆竹的声响中几乎被盖过去了。
　　但她看到对面的人在她说完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了，最后一声脆响在远处落定之后，街面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笑起来，大概是贴春联的那几个年轻人终于把对联贴正了。
　　笑声在冬夜的雪地上空散开，被风带着穿过灯笼的光和雪地的反光，在屋檐下打了个转又散去了。
　　丹依将那盏已经温了半天的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已经凉了一些，但姜丝和红枣的暖意还在，从舌尖化开一直暖到胃里。她将空盏放回桌面上，伸过手去拿起那壶酒给对面的人添满了，又给自己添了半盏。
　　窗外雪地上的灯影正在风里微微地晃着，远处偶尔还有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短促的，碎碎的，像是除夕夜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着尾页，把这一年的旧日子翻过去，把下一年的新空白翻出来。
　　墨云鸿将添满的酒盏端起来。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正在慢慢安静下来的雪夜街景。灯笼还在风里晃着，将雪地上那些碎红的炮仗屑照得时明时暗。
　　丹依也靠进椅背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桌面上那些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的碗碟和一只正在慢慢变凉的黄酒壶，身后的炭火还在燃着，在冬夜里发出细小的、持续的噼啪声响。
　　窗外的最后一盏灯笼在风里微微偏了偏又稳住了，暖黄的光落在雪地上，将两道并肩的影子静静地映在了窗台内侧的墙面上。
　　街上有人喊了一声"新年好"，声音远远的，被风裹着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但那三个字的余音在冬夜的旧都上空轻轻飘着，像一枚还没落下来的雪花，在半空中慢慢地转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