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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元年 赫连凉音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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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凉音登基满一年的那日,凤麟旧都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新茗楼瓦檐上的声响跟京城旧楼的瓦檐不太一样。新瓦的质地更密,雨声比京城旧楼的瓦更脆一些,像是一排细小的珠子在瓷盘上轻轻滚动着。
丹依坐在二楼窗台内侧的椅子上,开了半扇窗,雨丝从窗缝间飘进来落在她搁在窗框上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夏日阵雨特有的那种潮润的清冽。
她正在看一封信。信是今早送到的,信封是明黄色的宫笺质地,封口处压着御玺的纹印。
她拆开信的时候闻到一股极淡的墨香,是御用的松烟墨,跟她从前在茗楼闻到的寻常墨汁气味不同,更沉一些,像是墨里混了更细的东西。
信写得很长。
赫连凉音的字比以前稳当了,横画的收笔不再有从前那种微微上扬的习惯性抖动,每一笔都落得端正而沉静。
他在信里说了几件事:减税的政令推行到了第三批,今年春耕之后的税赋比去年少了三成,户部那边的反馈说田亩的新增登记比往年多了两成,大约是少了税赋之后以前瞒报的田亩开始陆续报上来了。
平盗的事已经收尾了,京畿以南三处山匪窝点在上个月被全部清剿,匪首押解进京的大牢,其余人等按轻重分别发配了。
流民的安置已经到了尾声,最后一批三百多户已经在北边分了田地和种子,春耕的时候都下了地。
他在信里写:"今天登基满一年。早朝的时候我坐在上面,看着下面那些站着的人,去年这个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是担忧更多,今年我看他们的眼神,多数人已经不那样了。有个老臣散朝之后走得很慢,我叫住他问他是不是腿脚不好,他说不是腿脚不好,是'殿下今日的御批比去年有章法了,臣替社稷高兴'。"他在"替社稷高兴"四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横线,大约是写到这儿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添了一行:"我回他——'你替社稷高兴,朕替母妃高兴。'"
丹依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将信纸放下,看着窗外细细的雨丝落在对面新建的街屋顶瓦上,在瓦面上汇成细流顺着檐角滴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将信折好收进柜台底层的抽屉里,和那幅凤麟地图放在一起,地图旁边已经积了几封信了,都是这一年里赫连凉音断断续续寄来的,每一封都用明黄色的宫笺,每一封的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的。
她提笔写回信。信不长,但她在末尾加了一行:"新茶给你留着。今年的春茶我试过了,比去年的厚一些,大约是因为旧都这边的水土比京城暖和。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喝——不来我就替你喝了。"
写完她搁笔等墨迹干了,将信纸折好封进信封里,压了一枚竹叶纹的私印。
窗外的雨丝还在下着,檐角的滴水声一下接一下地响着,规律而绵长。
她靠在窗边看着雨幕中的旧都轮廓,新建的街屋和废墟的残墙在雨水中都被洗成了同一种润泽的灰蓝,像是整座城被罩在一层薄薄的暗色玻璃罩下面,安静而完整。
午后的雨渐渐停了。她在楼下大堂里整理新到的茶叶罐时,门口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扇,探进来一颗脑袋——沐轻寒。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短衫,肩上搭着一只灰扑扑的包袱,手里还拎着一只空酒坛——大约是上次他扛来添砖的那坛已经喝完了。
他探头看了看大堂里的新陈设——博古架、榆木矮桌、窗台上新换的栀子花——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跨进门来,将那只空酒坛搁在柜台上。
"来蹭茶的。"沐轻寒说,"顺便带个消息。"
丹依正在将一只青瓷茶罐放回架子上,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消息?"
"墨云鸿在边洲被他爹赶出来了。"沐轻寒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弈王说的原话是——'天天往旧都跑,不如直接搬过去。省得你隔一天跑一趟,累死家里的马。'"
丹依将茶罐放稳了,转过身来看着沐轻寒。
他坐在窗边日光里端着那杯白水慢慢喝着,表情坦然,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
她说:"他什么时候搬?"
沐轻寒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说先把那边几件要紧的收一收,不急。"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大堂的青砖地面上,将窗台上栀子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小片浅淡的轮廓。
丹依从柜子里取出一包新茶,放在柜台上朝他推了推:"新到的碧螺春,带回去喝。"
沐轻寒接过那包茶掂了掂,嘴角弯了一下,没客气,塞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说那幅画,画好了。"
他推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窗外的日光已经将雨后的水汽蒸干了一层,空气中浮着泥土和草叶被雨水浸透之后返潮的气息,混着栀子花若有若无的甜香,在大堂里慢慢地转着圈。
丹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那扇刚刚合拢的门,日光落在她搁在柜台的指尖上,将她的指甲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亮色。
墨云鸿是三天后到的。
丹依那天早上正在后厨试着用新窑出的白瓷盏泡第一道茶,旧都这边的土质烧出来的瓷器比京城的硬一些,盏壁的厚度也略微不同,她正在试水温要调低多少,才能泡出合适的口感。
后厨的窗户朝北,能看到通往后院的小径。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时,透过窗扇看见一个人影沿着小径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短褐,肩上扛着一只窄长的木箱,另一只手里拎着只包袱。
她从后厨走出来的时候墨云鸿已经站在大堂门口了。
木箱搁在门槛旁边的地面上,箱面是暗红色的硬木,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覆着一层被盘了很久的温润光泽。
包袱搁在箱子上面,系绳打了一个结实的双结,大约是怕路上散了。
墨云鸿站在门边日光里,正在解包袱的结。
他看到丹依从后厨方向走出来,手上解结的动作没有停,只说了一句:"箱子太重了,我自己扛进来的。你帮我接一下包袱。"
丹依走过去接住了包袱,解开系绳的时候看到里面塞得整整齐齐,几件换洗衣物,两本书,一只细长的青布卷,大约是画轴。
她将包袱搁在旁边的桌上,转身看着墨云鸿把那只木箱搬进大堂。他将箱子放在靠墙的位置,直起身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看了她一眼。
日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他站在那道光里,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大约是扛着箱子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你爹怎么说?"丹依问。
墨云鸿低头看着那只木箱,伸手将箱盖的铜扣掀开。
他说:"他让我赶紧滚,娶不回媳妇,就别回边州。"
他从箱子里先取出了一只扁平的青布卷,布卷的系绳解开之后露出一幅裱好的画,画轴是素白宣纸裱的,边角压了一道淡青色的绫边。
他将画轴在桌面上展开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纸面上。
画上是两个并肩骑马的人影,背景的辽远河在淡彩中泛着温润的碎金色,河边的柳树枝条斜斜地垂下来,枝梢拂过马背。画面上两个小人的身形都很小,但靠得很近,肩并肩的。
他画这幅的时候大约比上次精细了一些,辽远河的波纹从近到远渐次淡去,马匹的鬃毛在风中有细微的翻卷痕迹。
丹依低头看着那幅画。画面上并肩骑马的那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明显比另一个矮了半头——大约是她骑的栗色马比他的黑马矮一些,或者是他画的时候下意识把自己的身形放高了一线。
"矮了半寸。"丹依说,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
墨云鸿也低头看了一会儿。他认真地看了看画面上两个人的头部位置,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幅画的构图,然后将画轴从桌面上拿起来,靠着墙立着退到更远一些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认真地点头说了一句:"好像是矮了半寸。"
他走回来将画轴卷好重新放回箱子里,从箱底翻出一张新宣纸摊在桌面上,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笔袋,里面装了两支笔和一小块墨。
丹依看着他铺纸研墨的动作,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低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她靠在柜台边沿看着他在桌面上落笔,先画了一条河的弧线,然后画了两棵柳树,树干的弧度比上一次更自然的弯向河边。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后厨泡了一壶茶端出来放在他手边。新窑的白瓷盏里盛着浅金色的茶汤,在水汽中泛着温润的光。
墨云鸿的画在当日下午画好了。他搁笔的时候丹依在柜台后面整理账册,听到他搁笔的声音抬起头来。
新的画面上两个人的头部高度平齐了,丹依看到他将那匹栗色马的马背抬高了一线,让他画中的自己微微侧倾靠过来一些,看起来就像是"并排坐着"而不是"一高一低"。
他将新画搁在窗台上晾着墨迹,老的那幅他也没有收起来,搁在了桌角。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幅画上,纸面上的墨色在光线下慢慢干透,从湿润的深黑变成稳当的沉黑。
弈王的信是在墨云鸿搬来之后大约第七天到的。
弈王在信里写了墨云鸿搬家的事,写到一半笔锋一转:"那臭小子搬家只搬了棋具和画,我给那套红泥茶具他都没拿,那套茶具我用了二十多年,养得已经能自己出茶香了,他说不要就不要了。老夫白养了它二十年。"
丹依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正在煮茶。她端着茶盏站在窗台前读完那封信,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是被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嘴角。
她将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提笔回了一封短笺:"王爷,茶具我给他在旧都配了新的。他那套旧的红泥茶具,我让轻罗去边洲取,等下次我去边洲的时候带过去给您养着,正好配您后院的梅树。"
她搁笔的时候墨云鸿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幅新画,大约是准备挂到二楼雅间墙上去。
他经过柜台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晾墨的回信,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搬着他的画上楼了。
丹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又低头看了一遍自己那封回信,将信纸折好封进信封里,压了一枚凤羽纹的印。
她将信封搁在窗台上,转身去把茶具架上的新白瓷盏重新摆了一遍,日光落在一排白瓷盏的釉面上将它们的影子整整齐齐地投在茶架上。
窗台上那幅新画的墨迹已经干透了,纸面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纸色。
画上的两个人影并肩坐在马背上,辽远河的波纹从近到远渐次淡去,碎金色的光点散落在河面上,像是被谁轻轻撒了一把细碎的亮粉在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