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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旧都新楼 凤麟旧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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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麟旧都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一些。
丹依到旧都的时候是三月末。
丹阳殿废墟周围的野草已经返青了,从碎石缝隙里钻出来,细细密密的,将灰褐色的碎石堆染上一层浅绿。
倒塌的宫墙两侧长出了几棵野桃树,粉白色的花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枝,在春风中微微晃动着,像是一些被时间忘在了原处的旧笔迹。
丹依站在丹阳殿西侧那片空地上。地面是旧礼部的地基,青石板的边角还露在外面,缝隙里生着细密的青苔。
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硬度,碎石和夯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是实心的,能承重。
她站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北面是丹阳殿台基的残骸,灰白色的汉白玉碎片在日光中泛着旧石料特有的温润光泽;南面是重建中的街市,新铺的黄土路两侧已经开始有人搭架子建铺面了;东面是一段尚存的宫墙,墙上的砖缝里长出了一棵小榆树,大约有几岁了,枝干刚刚够到墙头。
墨云鸿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丹依自己画的,草纸上的线条有些歪斜,但她标注了每一处尺寸和功能:大堂、柜台、雅间、后厨、二楼、窗外望丹阳殿台基。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用指尖在她标注"窗外望丹阳殿台基"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
丹依在空地上站了很久。
春日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肩头,将她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稳当。她转了一圈,将那卷图纸从墨云鸿手中接过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说:"开工吧。"
动工那天来的人比丹依预想的要多。
凤麟旧部的后代来了十几个。
有人是从南周边境赶来的,有人是从京城方向来的,有人是从更远的地方接到了消息之后一路走过来的。
他们站在空地周围看着那些正在被清理的碎石和旧地基,有人蹲下来摸了摸青石板的边角,有人抬头看了很久丹阳殿台基的方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到丹依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开口,声音发颤:"小殿下——"
丹依看着他。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凹陷着,但眉骨的轮廓她认得——她从前在凤麟皇城见过这张脸,那时候这人站在她父亲身后不远的位置,大约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她开口接了他的话:"叫丹依就行。'小殿下'那个称呼,跟凤麟一起过去了。"
老者的嘴唇又动了几下,最终没有把那句"小殿下"再说出口。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空地边缘,弯腰捡起了一块散落的旧砖搬到了堆料的地方。他搬砖的姿势已经不太利落了,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边洲那边来了几个人,他们扛着工具来的,一到就开始帮着清理旧地基上的碎石和杂草。
沐轻寒是下午到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衫,肩上扛着一只酒坛子,酒坛子用麻绳捆着,边角还沾着没洗净的泥。
他把酒坛放在空地角落的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添砖加瓦。这坛是边洲酿的,封了两年了,等楼盖好了再开。"
赫连凉音从京城遣了五个工匠来,都是盖过衙门和庙宇的老师傅。
他们到了之后先绕着空地走了两圈,然后蹲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怎么利用旧地基来承重。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师傅走回来找丹依,说:"姑娘,这地基是老的,底下有排水的暗渠,不能全填了。咱们在暗渠上面架一层石板,水还能走,上面照样盖楼。"
丹依点头说:"听你的。"
开工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丹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工地跟师傅们确定当天的进度,然后去附近镇上买建材。墨云鸿大部分时候跟她一起。
沐轻寒在第三天就溜了,说他只负责添砖不负责搬砖,被丹依瞪了一眼之后留下酒坛子跑了。
轻罗从京城寄了两封信来,第一封说她学会了煮第三道茶,第二封说她在账册上已经能看出哪些是假账了。
楼盖了一个多月。青砖的墙体从地基上一尺一尺地长起来,先是半人高,然后一人高,然后到了梁架的位置。
木工师傅架梁的时候丹依站在下面抬头看着,日光从梁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看着那根主梁被麻绳吊着一点点升高、对准榫卯、嵌进去、落稳,整座楼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了一下,忽然就立起来了。
五月初七那日挂匾。
匾额是赫连凉音写的,从京城用厚棉纸包了三层送来的。
丹依拆开棉纸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大约是刚写好不久就封了送出来的。
她将匾额展开平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看着那四个字。
凤麟茗楼。
赫连凉音的笔迹比上一幅"茗楼北苑"又稳了一些,横画的起笔收笔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颤抖。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上扬的撇尾,想起赫连凉音在茗楼柜台前说"连新茶都没人给我送"时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
她站起来将匾额抱起来,走到新楼的门楣下。
墨云鸿扶着梯子。他站在梯子一侧,一只手扶着梯身的横档,另一只手抬起来虚虚地托着匾额的底边。
丹依踩上梯子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匾额在她怀里沉甸甸的,被她用一只手托着底边另一只手扶着侧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走到梯子最上面一级时站稳了,将匾额对准门楣上预留的两个挂孔。
"左边高了半寸。"墨云鸿在下面说。
丹依偏头看了一眼左挂孔和右挂孔的高度差,将匾额往右边移了一线。"现在呢?"
"再回来一分。"
她又移了一线。
低头看的时候自己的影子正好落在门楣正中央。"现在呢?"
墨云鸿在下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从他那个角度能看到匾额的边沿与门框的垂直线之间的夹角,他眯了一下眼才说:"差不多。"
丹依将挂绳穿过挂孔系紧,检查了两遍才下来。
她退后三步站在门前的空地上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凤麟茗楼"四个字在春末的日光中泛着新墨的光泽,笔画沉静而舒展,在青砖灰瓦的门楣上稳稳地悬着。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好像还是有点歪。"
墨云鸿也退后三步站在她身边歪着头看。
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前仰着头,脖子朝同一个方向微倾着,日光从斜侧方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的。
弈王从门内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本色布袍,腰上还系着一条围裙,他早上到了之后就去后厨煮了一锅羊肉汤,把新灶台上的土腥气熏了一遍。
他走到丹依和墨云鸿身边站定,顺着他们的视线也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块匾额。
他看了大约三息,然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并排歪着头的两个人身上,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懒散:"正的。别折腾了。"
丹依和墨云鸿同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同时转回去看了一眼匾额,又同时转了回来对视了一瞬。
丹依先收回了目光,抬手将额前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说:"那就正的吧。"
墨云鸿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开张那天傍晚,太阳沉得很慢。
金红色的余晖将整座旧都的废墟和新建的房屋一起染成了暖色调,丹阳殿的汉白玉台基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旧白色,新茗楼青灰色的屋顶在晚照中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丹依坐在新茗楼二楼的窗口。她坐在窗台上,膝盖并拢着,两只手撑在窗框两侧,看着窗外在落日余晖中安静地铺展开来的旧都轮廓。
废墟和新屋交错在一起,灰褐色的残墙和浅黄色的新墙相邻而立,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画笔搁在调色盘边沿,等着下一笔落下去。
远处有几户人家正在做饭,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暮空中笔直地升上去又散成薄薄的雾蓝。
墨云鸿端着两盏酒从楼梯口走过来。他在她旁边的窗台上也坐了下来,将其中一盏递给她。
丹依接过来,盏壁是温热的,酒液在暮光中泛着浅琥珀色的光泽。她端起来低头闻了一下,有一股很轻的、她很久没有闻到的气息。像陈年的竹叶混着粮食发酵后的醇厚,还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带着某种旧物被打开时才有的那种微微的涩。
她抿了一口。酒液从舌尖滑过喉间的时候她停住了,含在口中停了两息才咽下去。
然后她端着酒盏看着窗外暮色中的凤麟旧都,握着盏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是凤麟旧酒。
竹礼从前最爱的那种。
她在茗楼密室里翻旧档的时候,常闻到这种酒的气味从竹礼的衣领上散出来,他总是从总坛带一小壶回来,边翻旧档边喝,喝完把空壶塞在柜子最底层。
她后来收拾他的遗物时没有找到那只空壶,大约在他最后一次离开总坛之前就已经被他清掉了。
她端着那盏酒又抿了一口。这一次她含在口中没有急着咽,让那层淡淡的竹叶涩味在舌面上慢慢化开。
墨云鸿坐在她旁边的窗台上没有喝酒。他端着那盏酒搁在膝上,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将她的眉眼和下颌的轮廓照得分明,她端着酒盏的手指很稳,但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又沉下去,像是一根蜡烛在烛台上被人点着了,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站稳了,不跳动。
她咽下第二口酒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两个人的面孔都被落日余晖染成温润的暖金色,她端着酒盏朝他抬了抬,盏沿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敬酒的意思。
墨云鸿也端起自己那盏抬了一下,盏沿与她手中的盏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在暮色中的二楼窗口格外清晰。
丹依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凤麟旧都在落日余晖中正一分一分地暗下去,废墟和新房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柔和,又从柔和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中。
远处的炊烟还在升着,在深蓝色的天幕中淡成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她的酒盏里还剩一半,她端着那半盏酒坐在窗口,感觉到身边那人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坐着,酒盏搁在膝上温热着,肩膀隔着一掌的距离与她平齐着。
夜色一寸一寸地落下来了。新茗楼的屋檐下点起了第一盏灯笼,暖黄的光在春末的暮晚中亮起来,在渐渐暗下去的旧都废墟之间格外明亮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