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试探 丹依端着茶 ...
-
丹依端着茶盘推门进书房时,墨云鸿正站在书案后面看一封信。
晨光从东窗斜斜地灌进来,把他身上那件石青色家常袍子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的表情跟昨日看到边洲急报时差不多,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但嘴唇是放松的,说明信里的消息不算坏。
丹依把茶盘放在书案角上,将白瓷茶盏轻轻搁到他手边。
今日泡的是一壶武夷岩茶,水煮沸后晾了七分热度才冲下去,茶叶展开得恰好。
墨云鸿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评价火候,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拿泡茶开她的玩笑,只是将手里那封信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我父亲醒了。"墨云鸿说,"第二封急报,今早到的。"
丹依拿起信纸。和昨日的黄麻纸不同,这封信用的是更精致的白棉纸,笔迹也工整许多。
是弈王亲笔。
信上只有三行字,字迹遒劲有力,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格子中央,看不出中毒昏迷后刚清醒的人会有的虚弱:
"毒已清,臂伤无碍。勿忧。附字一幅,汝自参详。边境无事。"
丹依将信纸放下,目光落在随信一同送来的另一张纸上。
那是一幅字,只有巴掌大的一片宣纸,墨迹酣畅淋漓,写的是四个字:
"鹬蚌相争。"
四个字写得很随意,收笔处甩出了一点墨星落在"争"字的最后一捺上,像是写字的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扔就不管了。
丹依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弈王是在告诉墨云鸿,太子和三皇子让他们自己斗,弈王府不要入场。
这个道理墨云鸿昨晚跟她说过一遍了,弈王的意思和他的一致。
但丹依把怀中的令牌取出来放在了那幅字旁边。
"昨晚我在太子府密库里找到的。"她说,"王伯的腰牌。压在装边洲军制箭镞的木箱底。"
墨云鸿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
他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到那个"王"字时,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令牌的边缘,然后又轻轻放回了桌面上。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丹依注意到他放回令牌时手指在桌面上多停留了一息。
"确实是他那块。"墨云鸿的声音很平,"边角的漆磨痕跟我书案上那块一模一样。他离开前交上来的那块,是仿的。"
"所以你府里的同党不只赵全安一个。王伯在走之前留了后路,赵全安在等他背后的人下指令。太子的手已经伸进来不止一处了。"
墨云鸿没有否认。
他将令牌和那幅字并排放好,中间隔了一盏茶的距离。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不协调感,字是父亲的嘱托,令牌是敌人埋在自家院子里的铁钉。
"你昨晚在太子府还看到了什么?"
丹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将密库里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二十四口木箱到兵器架上新入库的武器数量,再到边洲军制箭镞的摆放位置。
她说得很细,细到连木箱底部毡垫的颜色和味道都描述了出来。
墨云鸿听的时候没有打断她,只有在她说到"新入库的刀柄缠了深蓝色防滑绳"时微微抬了一下眉梢。
等她说完了,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深蓝色防滑绳,是京城禁军新校尉的制式。上个月兵部才换了这批货,市面上还没有流通。太子府能用上这批东西,说明他在兵部有深线。"
"你能查到那条线是谁吗?"
"能。"墨云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次他品出了火候,"但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京城地图,有几处用墨笔圈了出来。
丹依凑近看了一眼,东城太子府、南城三皇子别院、北城兵部衙门、西城一片空白。
墨云鸿的手指落在西城那片空白上:"太子三日内有一个秘密行动。地点在西城一处废宅。我的人三天前就发现了有可疑人员频繁出入那处废宅,但没有查到具体是什么人在里面活动。昨天夜里我的人又跟了一条线——王伯从太子府密库出来之后,去了西城那处废宅。他在里面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出来。"
"王伯还在京城?"
"在。他根本没走。太子把他藏到了西城那处废宅里。"
丹依的眉头皱了起来。王伯一个已经被"赶出"弈王府的人,现在被太子藏在西城废宅里。
王伯知道弈王府的内务布局、人员构成、日常运转的每一个细节。如果太子要针对弈王府做什么,王伯是最好的顾问。
"那处废宅在什么位置?"
墨云鸿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西城柳叶巷尽头,原来是一个退隐官员的别院。五年前那官员病故后宅子就荒了。位置很偏,背靠城墙根,前面只有一条巷子出入,后面有一道小门通城墙下的荒坡。易守难攻,而且一旦被人堵了前门还能从后墙翻走。"
"你要我去查。"
墨云鸿抬头看她。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丹依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把一个很重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她面前。
"我想让你帮我去看看。你的身法比我的人轻,茗楼在西城的暗桩也比我的人多。我的人盯了三天都没能靠近那宅子十步之内,但我查过茗楼在西城的布点——柳叶巷口那家包子铺是你们的人。"
丹依愣了一下。
那家包子铺确实是茗楼在西城的暗桩,铺面不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从前是凤麟旧部的家属,入丹砂后做了一辈子外围情报。
丹依一直以为这件事很隐蔽,但墨云鸿连这个都知道。
她看着墨云鸿,这个人查过她的底,他接手她这个"盟友"之前,就把她能用的资源摸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人在西城布了暗桩?"
"你入府第三天。"墨云鸿坦然得理直气壮,"我的人跟过你两次出行,发现你每次从茗楼出来之后都会绕一段路经过那家包子铺。你从不进去,只在门口停留一息看招牌。当时我就猜那是你的点。"
丹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像是一个棋手发现自己以为藏得很深的暗子早就被人看穿了:"小王爷,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做情报。"
"过奖。"墨云鸿将地图折好推到她手边,"西城废宅,你替我去看看?王伯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我想知道他在跟谁见面。"
丹依将地图接过塞进袖中,正要起身,书房的竹帘忽然被一把掀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廊下直直地灌进来:"阿鸿!阿鸿你在不在!"
然后赫连凉音就大踏步地跨进了门槛。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革带的扣子扣岔了一颗,鬓边的头发也散了几缕,像是从宫里冲出来的一路上被风吹乱的。
他一屁股坐进墨云鸿对面那把圈椅里,抄起桌上那壶茶倒了一盏仰头灌了下去,然后"啪"地把茶盏搁回桌面,力道大得茶水溅了两滴出来。
"又怎么了?"墨云鸿看着他的狼狈样子,拿起茶壶又给他斟了一盏,"慢点喝,烫。"
"烫死我算了!"赫连凉音抓起第二盏茶喝了一口,这次确实被烫到了,龇了龇牙又放下了,"你知道我母妃今天干什么去了吗?她入宫见了太后!见完了回来就让我更衣入宫,说太后要见我!"
丹依本来准备退出去,听到"太后"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走,在门边停了下来,背靠着门框。
赫连凉音显然气得不轻,他整个人往后一靠把椅子腿翘得离了地,双手抱在胸前瞪着墨云鸿:"太后见我就一件事——夸陈婉姑娘好。说人家知书达理、模样周正、家世清白,说我母妃有眼光,说我应该"珍惜良缘"。
阿鸿你听听!太后跟着我母妃一起说!她老人家平时哪管这种事啊?她连太子娶太子妃的时候都没多问过一句,今天忽然对我一个七皇子的亲事这么上心了?"
墨云鸿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
赫连凉音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急了:"你倒是说句话!你说这是不是太古怪了?太后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为什么要劝我娶陈婉?"
"太后跟你有关系。"墨云鸿放下茶盏,"你是她的孙辈,虽然隔了一辈,但她向来对晚辈都一视同仁。只是这件事确实有些反常。"
赫连凉音用力点头:"对吧对吧!我就说有问题!"
墨云鸿的目光越过赫连凉音的肩头,落在门边的丹依身上。
丹依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叠在袖中,神色平静。但她在"太后"两个字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像一根线被轻轻拨动了。
墨云鸿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但没有说什么。
他转回头看着赫连凉音,语气温和却带着询问:"太后最近见过你母妃几次?"
赫连凉音想了想:"半个月前我母妃去静安宫给太后送过一回自己绣的帕子,然后就是今天。平时她们不怎么走动,我母妃不是那种爱往宫里跑的性子。"
"半个月前?"墨云鸿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半个月前刚好是你母妃从行宫礼佛回来之后?"
赫连凉音愣了一下:"行宫礼佛?她上个月确实去了一趟城外的行宫,说是给父皇祈福。待了三天才回来。回来之后没多久就提了陈婉的事。"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声音从气急败坏变成了困惑和迟疑,"阿鸿,你在暗示什么?"
墨云鸿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母妃和太后的走动比以前勤了些,问问而已。"
赫连凉音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显然并不完全信这套说辞,但他没有追问。
他向来对墨云鸿有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墨云鸿说"没什么"那他就先当"没什么"来处理。
他把剩下的半盏茶喝完,抹了抹嘴站起来:"算了,我回去跟母妃再说说。反正我不娶陈婉,她总不能把我绑上花轿。"
他走到门口时朝丹依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丹依侧身让开半步。
赫连凉音掀帘子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咕,脚步很快,几个呼吸间就出了月洞门。
竹帘落回原处,叮叮当当响了片刻又安静下来。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丹依从门边走出来,在墨云鸿对面重新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盏凉了一半的茶上,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半个月前行宫礼佛。回来后锦妃忽然变了,要催七皇子娶亲,而且娶的是太子侧妃的妹妹。太后今天又特意入宫见了锦妃,还亲自召见七皇子劝说。你觉不觉得——"
"有人在用锦妃推这件事。"墨云鸿接上了她的话,"锦妃自己未必想做。她可能被人影响或利用了。"
丹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半个月前,行宫,礼佛。"她抬起头,"你记得吗?王伯也是在半个月前后被赶出府的。时间太巧了。"
墨云鸿沉默了一瞬。他没有接这句话,但丹依看见他放在书案上的手慢慢收拢成拳又松开了。
窗外槐树上的鸟雀叫了几声,日光渐渐升高了。
丹依站起来准备出门,西城那处废宅的事今天要去踩点,不能拖。
"丹依。"墨云鸿叫住她。他靠在椅背上,日光正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他说:"你从西城回来之后,帮我去查一个人。"
"谁?"
"慧心姑姑。"墨云鸿的声音平缓而清晰,"锦妃身边新添的侍女。赫连凉音提起过这个人的名字,说半年前行宫派来的,三个月前病故了。我的人查到她的入宫记录有些问题,但我这边查宫里的人手不够。茗楼在宫里有暗线,你去查,比我去查快。"
丹依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他。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间透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她说:"慧心姑姑。我记住了。"
她掀帘走了出去。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草木蒸腾的潮热气息。
她沿着游廊往府外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新的线头拧进那根越来越粗的绳子里。
锦妃、行宫、慧心姑姑、太后、陈婉、太子侧妃的妹妹。
一条线从行宫牵出来,经过锦妃,经过太后,落在陈婉身上。
而陈婉的姐姐是太子侧妃。太子侧妃是太子的人。
如果赫连凉音娶了陈婉,他就是太子的姻亲。
一个七皇子,平时不参政不结党,忽然被推成了太子一系的女婿。
这背后推的人要的是七皇子这个人,还是七皇子那个身份?
丹依走出弈王府后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很好,瓦蓝的天上浮着几朵薄云,看起来跟平常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但她的手在袖中碰了碰那枚凤羽令的边角。
她要去西城废宅踩点。然后去查慧心姑姑。
线头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