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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探太子府 亥时的更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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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时,丹依正伏在太子府西墙外的槐树阴影里。
夜行衣是深灰色的,与夜色混为一体,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扎得紧实,行动时不会发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背后贴着粗糙的树干,呼吸又浅又匀,将自己完全化入了树冠浓荫投下的黑暗里。
她到这里已经等了两刻钟,观察了西墙的巡夜规律,每隔三盏茶的工夫有一队护卫经过,中间的空档大概有一百二十息。
她攥了攥袖中的银针,目光紧锁着墙头。
就在她准备翻墙的时候,西墙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是有人用石子轻轻叩了一下墙砖。
然后一颗小石子从墙内抛了出来,精准地落在她脚前三寸的地面上。
丹依屏息两息,墙内没有其他动静。
她弯腰捡起那枚石子,石面上用炭笔画了一道极短极浅的线,指向西墙上的某一处垛口。
她不再犹豫,提气跃上墙头。
脚尖在垛口的砖缝上点了一下,无声无息地翻落进墙内。落地的瞬间她屈膝缓冲,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墙内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斗笠压得极低。
身形不高,在夜光下几乎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丹依只能看见对方露在外面的下颌和脖颈,皮肤很白,颈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是多年前被刀刃划过留下的。
那人没有说话,朝丹依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
丹依跟上去,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两人穿过后园一片竹林时,墨尘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然后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丹依立刻屏息贴在一株竹竿后面。果然,十步外的回廊上传来脚步声,两个护卫提着灯笼走过,灯光在竹林边缘扫了一圈,没有照到深处,又渐渐远去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墨尘继续向前。
她带着丹依穿过三条回廊、绕过一座假山、经过两处敞亮的月洞门,全程没有踩到一片落叶。
太子府的格局丹依在茗楼的情报画册上见过,但亲眼看见还是比地图上复杂得多,回廊重重叠叠,院落之间以游廊相连,每一处转折都有人值守或灯笼高悬。
墨尘选的路线却总能避开灯火和守卫的视线,像是已经把太子府的地砖一寸一寸地量过千百遍。
最后她们在一间偏僻的库房门外停住了。
库房不大,两开间的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但丹依注意到锁芯的孔洞边缘有细小的暗色划痕。
四周没有守卫,墙角长着一片野生的艾草,大约是因为偏僻,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墨尘在门口站定,侧过头看了丹依一眼。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照见她斗笠边缘露出的半张脸。
丹依看见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库房的门示意了一下,然后后退一步,整个人重新沉入阴影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安静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丹依没有多问。她从怀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铁丝,弯了一截插入锁孔,手指微微调整角度,半息的工夫锁簧便"咔嗒"一声弹开了。
她推开库房的门,侧身闪入,反手将门轻轻合拢。
库房里面很暗。
她摸出火折子吹亮了一瞬,借着这短暂的光扫视了一圈,然后熄了火折子。
但那一瞬间的光已经足够让她看清一切。
满屋子都是兵器架。刀、枪、剑、戟,一排排一列列码得整整齐齐,铁器在极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冷光。
靠里的墙边堆着二十几口木箱,她走过去轻手轻脚打开一口,里面塞满了甲胄。皮甲和铁甲混在一起,至少有几十副。
再打开另一口,是弓和箭袋,箭镞的尾部压着三道浅槽,边洲军制的箭镞。
丹依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将木箱盖轻轻合上,蹲在原地没有动。
黑暗里她的心跳很稳,但脑中已经在飞速转动:这些兵器和甲胄足以武装一支数百人的队伍。
太子在自己的府邸里藏着这些,并且有边洲军制的箭镞,那弈王遇刺的箭镞来源就有了方向,要么是太子的人偷了边洲军械库的箭镞,要么就是太子在边洲军中也有内应。
她正要起身离开,手在撑地时碰到了木箱底下一块微微凸起的东西。
她摸过去,是一枚硬物,巴掌大小,被压在箱子底部。她摸到它的形状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枚令牌。她用手指摩挲了它的轮廓——大约三指宽,边缘有云纹的凸起,正面应该刻了字。
她将令牌翻过来,王伯的管家令牌。
王伯离府时"上交"的那块令牌,现在出现在太子府的密库中,压在一口装满了边洲军制箭镞的木箱底部。
丹依攥着那枚令牌,指尖微微发凉。
她把令牌收进怀中,又在密库中快速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后,退出了库房。
锁重新挂好的声音在夜风里轻不可闻。
墨尘已经不在门口了。
丹依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假山和回廊时,她发现墨尘沿途设了极不起眼的标记。
墙角嵌了一小片枯叶,月洞门石阶上有一道浅浅的灰痕,像是有人用手指擦过了灰尘。她在引导她原路返回。
翻出西墙时丹依没有停留,一路沿着巷子快步走到三条街外的馄饨摊旁才停下来。
馄饨摊的摊主已经收了大半的炉子,只剩下灶眼上一点余烬还冒着红气。
她在一张条凳上坐下来,要了一碗清汤。
摊主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给她倒了一碗热汤。这是茗楼在城东布的一个暗桩,摊主认得她的脸。
她端着热汤慢慢喝,指尖还残留着那枚令牌的触感。
王伯的腰牌。
他交给墨云鸿的那枚是真的,但太子府这一枚也是真的。
王伯交了一块留了一块,或者他交的那块根本就是假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王伯被逐出弈王府后去了太子府。而太子府密库里藏的这些东西,说明太子在暗中筹备的绝不是寻常的"保身"之备。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时,巷口暗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令主大人好胆量。"
丹依的手无声地按住了袖中的银针。她侧过身,借着馄饨摊余烬的微光看去。
巷口站着一个穿白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年纪,身形清瘦,手里拿了一把折扇,但扇面是合拢的,显然不是为了扇风。
他站在阴影和光的交界处,半张脸被余烬映出暖色,半张脸沉在黑暗里。
"你是谁?"
白衫书生折起扇子朝她微微拱了拱手:"在下陈青。竹礼令主留在京中的暗桩。奉命监视太子府动向,今日见令主入府,特在此等候。"
"竹礼的人。"丹依没有放松警惕,但她松开了银针,"你认识我?"
陈青笑了一下:"竹礼令主给过在下的画像。凤羽令牌上的侧影,画了三十多张练手,在下看一眼背影就能认出来。"
"竹礼让你监视太子府多久了?"
"半个月。"陈青收起折扇揣进袖中,靠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竹礼令主半个月前便查到了王伯与太子府的关联。他原打算亲自跟您说,但后来被大令主急召回总坛,只能让我候着。他说如果您查到太子府的密库,就让在下转告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与丹依对视:"那批兵器和甲胄,太子半个月前就备齐了。竹礼令主说,太子等的不只是秋猎。他在等一个能让弈王离开边洲的机会。"
馄饨摊灶眼里的余烬"啪"地爆开一个火星,红色的光点在丹依脚边明灭了一瞬又熄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的布带轻轻拂动。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陈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去了,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墙头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丹依抬脚往回走。穿过三条街时经过一间还在营业的糕饼铺,铺子门口挂的灯笼光暖融融地铺在石阶上。
她脚步顿了一下,想起今早出门时轻罗说新做的桂花糕蒸好了两屉。
她绕路去多买了半斤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弈王府后门的角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檐下的竹帘被夜风掀动,轻轻响了两声。
东厢的灯还亮着。
她在门廊下站了站,看见自己窗前映着暖黄的烛光,她出门前留了一盏灯,怕回来时黑灯瞎火的不方便。
这个动作她从前是从来不做的,在丹砂那些年,她习惯回来时摸黑进屋,因为黑暗中才能确认有没有人埋伏。
可是她住进弈王府这些天,不知不觉就养成了留灯的习惯。
她推门进去,将桂花糕搁在桌上,把怀中的令牌取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令牌的背面那个"王"字被烛光映得清清楚楚,木质的纹理里还嵌着一丝极细的暗红色,像是干涸许久后渗入木纹的朱砂印泥痕迹,也许是盖在什么文书上时留下的。
丹依将令牌收进妆匣底层,和那包七苦糕放在一起。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但这块令牌分量很重,它把王伯、太子、太子密库、弈王遇刺、边洲军制箭镞所有这些零散的线头拧成了一股绳。
绳头在太子手上。但绳子的另一端,还缠着很多她没看清的东西。
她吹熄了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中反复回放的是陈青说的最后一句话:"太子在等一个能让弈王离开边洲的机会。"
弈王已经离开边洲了?
不,弈王还在边洲,只是受了伤。
太子要的是让弈王离开他的军队,离开他的防区,离开他三十年经营的那道铁壁防线。
弈王不死也要离开,这就是太子的目的。
她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枕畔那包桂花糕的油纸边缘。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明天一早,她要把那块令牌拿给墨云鸿看。
然后他们要重新推算一遍,太子的兵,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逼弈王离开边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