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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锦妃之变 丹依从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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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依从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柳叶巷那处废宅她踩了一个多时辰的点,从包子铺后门绕到巷子尾部,贴在墙根听了一刻钟里面的动静。
废宅里有人,脚步声至少两个,一个步伐重一个步伐轻。
重的那人拖着一只脚走,可能是王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轻的那个步子有规律,每隔四十九息从东屋走到西屋一趟,像是在来回巡看什么。
丹依还注意到废宅后墙那扇小门的门轴上有新浇的油,门扇开合时没有吱呀声,是最近刚被人保养过。
她没有贸然翻进去。今天的目的是踩点,确认地形和人员活动规律就够了。
包子铺老板娘给她递了一碗热豆花,趁着递碗的工夫低声说了三句话:"里面有三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还有一个从未露过面,只在子时前后进出一趟,看不清脸。废宅东耳房的地下有一道台阶,可能是暗室。"
丹依吃完豆花付了钱,从柳叶巷出来绕了三条街回了弈王府。
换完衣服洗了把脸,她坐在东厢的桌前把今天探到的情况记在一张薄纸上。
三个人。王伯,一个年轻守卫,一个只在子时出没的神秘人。
王伯去废宅不是为了躲藏,废宅里有他要见的人,或者说,有人在废宅里指挥他做事。
她正要把这张纸收起来,忽然想起墨云鸿今早交代的事。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重新起身出了门。
茗楼总店入夜后客人渐少。
一楼大堂只零零星星坐着三四桌客人,都低着声音说话,烛台上点着三盏灯,光线暖黄而昏昧。
丹依从后门绕进茗楼,轻罗正在后面小账房里整理白天收到的各处线报,见她推门进来便起身让了座。
"令主有事?"轻罗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丹依接过茶没急着喝:"帮我查一个人。锦妃身边的女官,半年前从行宫调入锦妃宫中的,三个月前病故,名字叫'慧心'。查她的入宫记录、来历背景、在锦妃宫中的日常活动,以及她死后的遗体处理情况。"
轻罗从桌下摸出一本线装册子翻开,这是茗楼在宫内布置的暗线人手记录。
她翻了三页找到"慧心"的名字,指尖停在那一行上:"有记录。慧心,姜姓,行宫调来。半年前入锦妃宫中任管事姑姑。入宫登记写的是'行宫旧人,服侍贵人三年有余,品性端方,可堪任用'。介绍人是——"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丹依一眼:"介绍人是静安宫总管周德。"
丹依的茶盏停在唇边。
这说□□心姑姑入锦妃宫中的真正安排者不是行宫,是太后。
轻罗继续翻着册子往下看:"三个月前慧心病故,锦妃宫中的记录是'急症,半夜突发,天亮前已无气息。因宫女病故不宜久留宫中,当日由静安宫派人带走安置'。静安宫派人处理的遗体。"
她合上册子,"入宫是静安宫安排的,出宫也是静安宫接走的。锦妃宫里的人根本没经过自己的手。"
丹依将茶盏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入宫由太后安排,出宫由太后接走。这个"慧心姑姑"从头到尾都是太后放在锦妃身边的人。
那她在锦妃宫中待的那三个月做了什么?
"轻罗,"丹依的声音放低了,"查一下慧心姑姑在锦妃宫中的那三个月,锦妃有哪些变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哪些事,对比她入宫前和入宫后的差异。"
轻罗点了点头,笔尖已经在纸上飞快地记了要点:"我明日入宫一趟,找那条线上的暗桩问清楚。最快后天能拿到完整的记录。"
"不急。"丹依站起来走到小账房窗边。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远处有几家店铺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但越快越好。锦妃的变化如果跟慧心姑姑有关,那背后推这件事的人就是太后。太后在控制锦妃,而锦妃在推七皇子娶陈婉。七皇子娶陈婉,太子就多了一个公开的姻亲——这件事如果成了,太子一系又多了一枚筹码。"
轻罗在后面听完,安静了片刻才说:"但七皇子跟太子向来没什么往来。太子为什么要把一个不站队的弟弟拉进自己的阵营?"
"不是太子拉的。"丹依转过身来,烛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明暗分明,"太后在帮太子扩大势力,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太后为什么要帮太子?"
丹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夜色,脑中那幅凤麟地图又浮了上来。
先帝寝宫、藏宝阁、丹阳殿,朱砂圈出的三处位置。
太后在暗室里藏着凤麟皇城图,她派了"慧心姑姑"到锦妃身边,她在帮太子扩大势力。这些事如果单独看都解释得通,放在一起却让丹依怎么也对不上。
太后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要皇位,她应该让皇子们互相残杀,而不是让一方坐大。
除非她帮太子的目的不是让太子真的变强,而是让太子变得"看起来很强"。
丹依从窗边走回来,将那张记了废宅信息的薄纸折好重新收进袖中。
她对轻罗说:"慧心姑姑的事查完了告诉我,不着急。但如果查到她的遗体处理记录有问题,比如根本没有送葬或下葬的记录,那就立刻报我。"
轻罗微微睁大了眼睛:"令主的意思是……慧心姑姑可能没死?"
丹依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只觉得这个夜越来越长了。
从茗楼出来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回到弈王府瑞园时已经过了戌时三刻。
她经过墨云鸿的书房时窗户还亮着灯,里面很安静,隐约有翻纸页的声响。她没有去敲门,径直回了东厢。
但进了屋之后她没有点灯。她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将袖中那张记了废宅信息的薄纸取出来,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东耳房地下有暗室。地下暗室是藏人藏物的地方。
王伯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跟人见面,那个见面的地点就是东耳房的地下。
丹依将纸折好,从窗边退回来。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静安宫暗室里的场景,太后站在凤麟地图前,烛火昏黄,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出一种让人说不清的表情。
太后在找东西,藏在丹阳殿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件事跟王伯有没有关系,跟西城废宅有没有关系。
但她隐隐觉得所有线头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收束。只是她还看不见收束的那个结在哪里。
窗外起风了。槐树的叶子被夜风掀动,沙沙的声音连绵不断。
丹依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像一把散落的珠子在桌面上滚来滚去,怎么也归不到一条线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耳朵,终于在风声和窗纸透进来的月光里慢慢沉入了浅眠。
梦里她看见一扇门,门轴上新浇的油在月光下泛着亮光,她伸手去推,手刚碰到门板,门自己打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穿素白衣裳的人,背对着她,她看不清脸。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她坐起来摸了摸枕边,那张薄纸还压在枕下,边角被她睡梦中揉皱了一小块。
她把纸展开重新抚平,纸上的字被月光照过又被夜色吞噬过,墨水有些洇开了,但"东耳房地下"五个字仍然清晰可辨。
她将纸折好收进妆匣,然后起身穿衣。
今天要去茗楼等轻罗的消息,还要去一趟西城,白天和夜晚看到的东西往往不一样。
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东边的天刚泛出蟹壳青。
廊下有一个人影站在槐树下,背对着她仰头看着树梢。
丹依的脚步顿了一下。
墨云鸿穿着昨日的石青色袍子,靠在树干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她走过去,墨云鸿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她。
晨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色,显然又没睡够。
"你没睡?"丹依问。
"睡了半个时辰。"墨云鸿将手中的茶盏递给她,"新的,小厨房刚烧的水。你昨天查的结果呢?"
丹依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是普洱,温度恰好,醇厚绵长。
她握着温热的杯壁,将昨天踩点废宅的情况和轻罗查到的慧心姑姑信息简短地说了。
说到"慧心姑姑由周德介绍入宫,病故后由静安宫处理遗体"时,墨云鸿的眉梢动了一下。
"周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太后的人。"
"太后的人,放在锦妃身边。锦妃变了。锦妃推七皇子娶陈婉。太后今天又在宫里帮腔。"丹依的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你觉得太后想让七皇子娶陈婉是为了什么?"
墨云鸿从她手中接过空茶盏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说:"表面上,是拉拢七皇子进太子一系。但实际上——太后如果真的想帮太子,她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她直接给太子更多朝中支持比推一桩婚事快得多。所以她推这桩婚事的目的,可能是为了别的东西。"
"为了什么?"
墨云鸿将空茶盏放在身边的石桌上,抬头看着她:"为了把锦妃从七皇子身边拆开。锦妃疼这个儿子,母子连心。但如果锦妃'主动'逼儿子娶一个他不爱的人,母子之间就会有裂隙。太后要的不是七皇子娶陈婉——她要的是七皇子跟他母亲离心。"
丹依慢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然后在心里把又一根线头拧进了绳子里。
太后要的不是皇位。她要的是人和人之间断裂。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墨云鸿在后面没有拦她,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拐角。
石桌上那只空茶盏被晨光照得白瓷透亮,杯底残留的一线茶渍沿着盏壁慢慢往下滑了一寸。
檐下风铃响了两声,初夏的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从院子里穿堂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