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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茗楼暗线 午后的长街 ...

  •   午后的长街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青石板路面反射着白花花的光,空气里浮着烤饼摊的麦香和胭脂铺飘出的桂花头油气味,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
      丹依换了身月白男装,墨发用白玉簪束在头顶。
      她沿着街边阴凉处走,步子不紧不慢。身后隔了二十步,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慢慢跟着,草靶子上的冰糖葫芦红艳艳的,被日光晒得泛出油亮的糖光。
      那是茗楼的人,她在出弈王府后门时,用余光确认过,轻罗安排的暗哨,一路护她到茗楼,不会有人察觉。
      推门进茗楼时,轻罗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碧色的短衫,腰间系着银丝腰带,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利落地挽在脑后。算珠在她指下噼啪作响,拨得飞快,声音清脆绵密。
      她听到门响抬头看见是丹依,便放下算盘,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青瓷茶盏放在台面上,盏中已经斟好了茶,水温恰好。
      "令主。"轻罗低声叫了一句,然后朝楼梯方向偏了偏头,"楼上雅间,有几样东西要给您过目。"
      丹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春的碧螺春,水温正好,回甘绵长。
      她微微颔首,端着茶盏上了楼。
      雅间的门在身后合拢时,靠窗的矮几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锦囊、一张对折的信笺、一封没拆封口的信。
      轻罗站在矮几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比方才在楼下多了几分郑重。
      丹依在矮几对面坐下来,先将那锦囊拿起来。
      入手轻飘飘的,里面装的应该是薄薄的东西。
      她解开系绳倒出来一看,是一枚银色的令牌。令牌约莫两寸见方,正面刻着一只昂首展翅的凤,凤尾层层叠叠,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竹礼令主离京前,让人送来的。"轻罗的声音放得很轻,"他在信里说,这是大令主给您的信物,让您随身带着。以后在丹砂任何分号,凭此令可直接调人调物,不必再经过总坛批复。"
      丹依将令牌捏在指间转了转。
      日光透过窗棂打在银质的凤羽纹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心里有一层极薄的警惕升了起来,四令主的令牌各有不同,竹礼掌的是"竹"字令,墨尘掌的是"尘"字令。
      丹依自己的"丹"字令是入丹砂第五年才拿到的,且只能用动分号人马。
      如今大令主突然把这枚可以直接调人调物的"凤羽令"给了她,要么是信任更进了一层,要么是……
      她没有把这层想法说出来,只将令牌收进袖中暗袋里,然后拿起第二样东西,那张对折的信笺。
      信笺是普通的竹纸,没有落款,没有抬头。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轻罗的笔迹:"城南绸缎庄,近一月购进硝石八担、硫磺十二担,分三次运入,每次皆在夜间。转运记录查实,去向皆为东城城外一处庄院。"
      东城城外一处庄院。
      丹依的目光在"东城"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眸看向轻罗:"那个庄院是谁的产业?"
      轻罗的嘴唇抿了一下:"名义上是一个姓周的商人。但查了房契底档,周姓商人的妻子,是太子府西席先生的外甥女。"
      丹依将信笺放在矮几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硝石、硫磺,能做的东西太多了。
      火药、烟火、信号弹。
      八担硝石十二担硫磺,足以炸平一座小型的院落。
      太子府姻亲的绸缎庄夜运这些进一处庄院,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准备年节烟火"的范畴。
      她把信笺折好也收进袖中,然后拿起第三样东西。
      那封未拆口的信被她捏在手里掂了掂,信封是素白的麻纸,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个极小的印记。
      丹依对着光看了看,那印记模糊了半边,但轮廓隐约能辨认出一尾凤羽。
      "这个是谁送来的?"
      轻罗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天前。有一个穿一身灰布衣裳的人,戴了顶斗笠,在店里要了一壶白水,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把这封信放在桌上,对店小二说了一句话——'转告丹令主,凤麟旧部已至京中。'"
      丹依的指腹停在火漆印上。
      大令主调了人手进京,却没有通过她这个"情报令主"来安排接应和驻脚。
      这说明大令主在绕开她做某些事。
      墨尘亲自跑了一趟茗楼来传话,说明大令主不想这件事留下任何书面痕迹。
      凤麟旧部。
      丹依心里那层警惕升得更高了。
      她和凤麟旧部的关系很微妙,旧部认她是殿下,但她入丹砂时用的一直是"孤女"的身份,从未公开承认过自己是凤麟皇室。
      大令主知道她的底细,但旧部里知道的人寥寥。
      如今大令主把旧部调进京城,又特意让墨尘来传话,是在给她敲边鼓,还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她将第三封信也收进袖中,没有拆。
      墨尘的信她打算等确认过安全的地方再看。
      这间雅间虽然是茗楼的私密空间,但轻罗方才说过,"墨尘"来过这里。
      如果墨尘是经大令主授意绕开了轻罗直接找的店小二,那说明轻罗在茗楼的权限被大令主有意无意地降了。
      丹依抬头看着轻罗,微微一笑:"这些事你查得很仔细。"
      轻罗的耳根微微红了,垂下眼帘:"令主交代过,京城的一切动向,不论大小都要查实了再报。那个绸缎庄的事,我让城外分号的人跟了半个月才确认的。"
      "做得好。"丹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入口的香气淡了些,"轻罗,我问你一件事。"
      "令主请说。"
      "大令主最近联系过你吗?"
      轻罗的睫毛颤了颤,很快恢复了平静,但丹依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凝滞:"大令主……三个月前来过一次信,问茗楼的账目。之后就没有了。"
      "信里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轻罗摇头,"就只有账目的事。"
      丹依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了看矮几上空空的茶盏,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待在弈王府,和茗楼的联络虽然没断,但对大令主动向的掌握已经弱了很多。
      从前她是丹砂的情报枢纽,所有消息都会经过她的手,如今大令主在绕开她部署人手、调动旧部,她居然是最晚知道的一个。
      "凤麟旧部进京的事,"丹依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你先别往外传。有消息了直接告诉我,别人问起就说不知道。"
      轻罗点了点头:"是。"
      丹依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午后的热风涌进来,吹散了雅间里淡淡的茶香。楼下的街上人声喧嚷,有个卖藕粉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声音粗粝而悠长。
      街对面屋顶上蹲着一只灰鸽子,正歪着头啄自己翅膀下面的羽毛。
      她站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扫到楼下门口的方向。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正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捏着一张什么东西,犹犹豫豫地朝里张望。店小二正要上前驱赶,乞儿忽然看见二楼窗边的丹依,将手中那团纸朝她的方向扬了扬,然后飞快地塞进门缝里,转身跑了。
      店小二将纸团拾起来,抬头看了看丹依,点了点头。
      丹依快步下楼。
      店小二将纸团递过来时,压低声音说:"那乞儿在门口转了三圈了,看打扮像是城东那边的。"
      纸团是揉皱的,边角沾了灰。
      丹依展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字体粗拙,像是用烧过的柴棍随手写的:
      "太子府密库,今夜亥时。——尘。"
      墨尘。
      丹依将纸条攥进掌心,抬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申时刚过。
      "轻罗,"她转过身来,"帮我准备一套夜行衣。还有三枚信号弹,要烟蓝色的。子时之前我要出门。"
      轻罗什么也没问,只是利落地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丹依独自站在茗楼大堂里,日光从门外斜斜地打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袖中,和那枚凤羽令放在一处。
      亥时。太子府。
      她的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捻了一下那枚令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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