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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箭矢 丹依凑近看 ...

  •   丹依凑近看,镞尾果然有三道浅槽,虽然被磨损了大半,但槽痕的间距和深浅都说明这是边洲军制。
      "刺客用的是边洲的箭,杀边洲的主帅。"丹依直起身来,手撑在书案边沿,"这要么是有人偷了边洲军械库的东西,要么——边洲军中有内鬼。"
      墨云鸿微微颔首。他伸手将那枚箭镞残片收回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寻常的收整。
      但他合上抽屉的那一下,指节按在铜环上多停留了一瞬,泛白的骨节透出他没有说出口的力度。
      "我已经派了三拨人回边洲查这事。"墨云鸿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她核对账目,"最快的明晚到,最慢的三天。但我父亲昏迷的消息,暂时压住了,只有我的人知道。"
      丹依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喉咙滑下去,让整夜未眠的混沌感消退了些许。
      "刺客有军制箭镞,说明背后的人能动用军械。能动用军械的势力不多。"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没有看墨云鸿,像是自言自语,
      "三皇子和太子都能。但他们为什么要杀你父亲?弈王从未表态支持谁,杀了他,只会激怒你。你若是被激怒了,反倒会倒向其中一方。这个逻辑说不通。"
      墨云鸿靠在椅背上,晨光在他身后渐渐明亮起来。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丹依很少听见的、沉沉的疲惫:"除非——杀我父亲的人,不是想要我表态。他是想要我回边洲。我若回边洲,京城这盘棋便少了一个变数。"
      "你在京城对谁来说是变数?"
      "对所有想要这皇位的人来说,都是变数。"墨云鸿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
      "弈王府有兵权,有不表态的名声,有满朝文武盯着的那面旗。我在京城多待一天,太子和三皇子就多一天提心吊胆。我若死了,或者我父亲死了,弈王府的兵权会有动荡,三十年攒下来的中立清誉也会被打破。届时朝中真正想浑水摸鱼的那些人,就有机可乘了。"
      丹依将目光从杯沿上挪开,定定地看着他。晨光越来越亮了,书房的窗户上有几缕雾气正在慢慢消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方才说,你已派了三拨人回边洲。你什么时候派的?"
      "昨夜。"墨云鸿端起茶壶想倒茶,发现壶空了,便搁下了,"你出宫之前我就收到了信。"
      "你一夜没睡,在等消息。"
      "在等你的消息。"墨云鸿抬头看她,那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近乎温和的东西,"你从静安宫回来,我总要确认你平安。"
      丹依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但她很快用一声极轻的"嗯"盖了过去,低头重新看着空茶盏,假装在研究盏壁上的冰裂纹。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投下一小片羽扇般的阴影。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门外廊下传来翠儿洒扫的竹帚声,一下一下,沙沙的,清早的庭院里还有鸟雀,在槐树上扑棱翅膀的响动。
      这种寻常的动静在这间满是密信和暗桩的书房外面响着,有种奇异的割裂感。
      墨云鸿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像水面上的波纹已经平复下去:"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丹依抬眸:"嗯。"
      "我怀疑弈王府里还有王伯的同党。"
      丹依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将茶盏放回桌面,坐直了身子:"证据?"
      墨云鸿从书案最底层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
      册子是蓝皮线装的,封面上没有字,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出入记录。
      丹依接过来翻了翻,都是弈王府近三个月的访客记录、仆从进出后门的登记、以及几处库房钥匙的领用签字。
      "王伯离府之后,我让人清查了这半年的记录。"墨云鸿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王伯在府中八年,主管内务,但他从来没有接触过我的私人信件。我父亲给我的家书,都是封了火漆由驿站直送书房,不经他手。可他离府之前的三个月,有三次,我书房外的值夜守卫换班时间比他报给我的早了半个时辰。"
      丹依翻开册子找到对应的日期,眉头微微皱起:"早了半个时辰,中间有半个时辰的空档。"
      "对。那半个时辰里,书房外围没有守卫。"墨云鸿的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能调动守卫换班时间的人,在府里的级别不能低于副总管。王伯虽然是总管,但换班这种事不经他手,他管的是内务采买和人事安排。守卫排班是——"
      "另一个人的职责。"丹依接上了,"你府里还有什么人是王伯之外能插手守卫调动的?"
      墨云鸿说了三个字:"赵全安。"
      赵全安是弈王府副总管,兼管府中护卫和门禁。身材不高,说话永远带着三分笑,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在府中人缘极好。
      丹依入府的这半个月里见过他几次,每次他都弯腰行礼叫"丹依姑娘",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
      "你怀疑他。"
      "不止怀疑。"墨云鸿合上册子,"王伯离府那天,赵全安以'府中护卫需要重新排班'为由,换了瑞园东角门的锁。你记得吗?那天你从后门出去,东角门那把锁是新的,换了铜芯弹子锁。"
      丹依想起来了。那天她出门去茗楼,确实注意到东角门的锁换了。当时她以为是例行修缮,没放在心上。
      "那把锁的钥匙,只有赵全安手里有备份。"墨云鸿说,"他换锁之后第二天,我书房外侧窗框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刮痕。有人试过从窗外开窗,但窗闩是铁铸的,没撬开。"
      丹依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住进瑞园东厢这半个月,所有日常起居、进出路线、作息时间,赵全安都是知道的。
      如果赵全安是太子或三皇子安插的人,那么她在弈王府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看在眼里了。
      "赵全安现在在府里?"她问。
      "在。"墨云鸿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我昨夜传信边洲之后,派人盯住了他。他没出过府,今天一早在厨房用了早膳,现在应该在西院查冬衣采买的账册。"
      "你不怕他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墨云鸿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丹依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属于边关将领后裔的冷厉,"他不跑,说明他背后的人还没给他下跑的指令。他背后的人还在观察,还在等。"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了。翠儿的竹帚声移到了院子另一头,沙沙的声响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书案上那几封未拆的信在光线下泛着淡黄色的纸光。
      丹依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骨上那枚旧疤。
      她说:"太后留下我了。她让我做'观茶',名义上是品茶试茶,实际上是眼线。她让我盯你。"
      墨云鸿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像早已料到:"你打算怎么做?"
      "继续做她的'观茶'。"丹依抬起头来,晨光在她眼底映出两点极亮的光,"太后想让我看她想看的东西,那我就让她看。但她看的东西是真是假,由我定。"
      墨云鸿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书案上的黄麻纸信、抽屉里的箭镞残片、蓝皮册子上赵全安的名字、昨夜独自坐在书房里的三个时辰,所有这一切在他眼底沉积成一种很沉、很稳的底色。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空茶壶晃了晃,然后起身走向门口。
      "我去烧水。"他说,"你泡茶。先对付一上午再说。"
      丹依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他推门走出去的背影,晨光把他的玄色衣袍照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叮叮当当响了两声。
      廊下传来他吩咐翠儿的声音,"去小厨房把新炭搬过来。"
      丹依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道旧疤。她忽然发现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不自觉地摸那个位置,像在反复确认什么。
      她把手放下来,开始收拾书案上散乱的纸笔。
      动作很轻,把每一封信的边缘都对齐,把墨云鸿昨夜写了一半的那张字条折好压进镇纸下面。
      窗外槐树上有一只麻雀落下来,歪头看了她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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