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密道 门内是两个 ...
-
门内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沙哑苍老,像是太后身边那位总管太监周德;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军伍之人的硬朗底子。
"……太后吩咐,那三片薄刃的来历查清了?"这是周德的声音。
"回总管,查清了。"年轻人应道,"金缕玉衣里的暗器不是西域人所为,是有人中途动了手脚。三皇子从西域带回来的那件玉衣是干净的,但进京之后在府中存放时被人换了肩部和胸前的三块玉片,玉片下面暗藏了弹簧薄刃的机括。臣查了三皇子府最近三个月进出的人员名单,有三个人在半月前离了府,至今未归。"
周德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三个人是什么来路?"
"表面上是三皇子府的匠人,实际上——臣顺藤摸瓜查到,他们出府后去了城东一家绸缎庄。那家绸缎庄的东家,跟太子府中的管事有姻亲关系。"
门内沉默了片刻。周德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深宫之人特有的疲惫和麻木:"知道了。你下去吧,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年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然后是周德熄灯关门的声音。
丹依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息,确认耳房彻底安静下来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她原本打算回正殿去,正殿东墙那架紫檀博古架的底层,有一块地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了半度。
她白天在殿中侍立时便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细看。
此刻整座静安宫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寝殿那边传来太后均匀的呼吸声,大约是喝了安神茶睡沉了。
丹依的指尖在袖中动了一下。
她最终还是走了过去。脚步极轻地落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先用前掌试探了承重才踩实。
她蹲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地砖旁,指甲沿着砖缝摸索了一圈,摸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凹陷。她轻轻一按。
地砖无声地向内陷了一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方洞。
丹依靠着博古架的阴影探头往下看。洞口不大,仅容一人下去,下面有一道窄窄的石阶,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她犹豫了两息,听到寝殿方向太后的呼吸声依旧平稳匀长,便侧身滑进了洞口。
身后的地砖在她头顶无声地合拢了。
石阶很短,只转了半圈便到了一间丈许见方的暗室。
丹依摸到墙壁上嵌着一盏油灯,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
幽黄的灯光将暗室照出一个昏昧的轮廓,四壁是厚重的石墙,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幅画。
丹依走近两步,灯火照清了画上的内容,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一幅凤麟皇城的地图。
城中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宫殿、每一道城门的位置,都刻在她的骨血里。
地图画得极为精细,连皇城东北角那座废弃的"栖凰阁"都标注了名称,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图上用朱砂笔圈出的三处位置。
先帝寝宫旧址、藏宝阁、以及她幼年住过的"丹阳殿"。
丹依攥着火折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太后在找什么?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就在这时,身后暗室的入口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地砖被挪动的声响。
丹依浑身血液一凉。她飞速将火折子吹熄,整个暗室瞬间沉入完全的黑暗。
她贴着墙壁滑到入口台阶下方,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墙角最深的阴影里。
头顶洞口的方向传来了微弱的光线,然后是裙裾扫过石阶的窸窣声响。
一个身影缓缓沿阶而下,脚步不疾不徐,像是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约。
丹依的手指尖重新夹住了银针。
来人走到了暗室中央,点亮了案上那盏她方才吹熄的油灯。昏黄的光重新亮起,照亮了一张苍老清瘦的脸,是静安太后。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站在长案旁边,正低头看着那幅凤麟皇城图。
她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转过了身来。
丹依从阴影里走出来时,太后脸上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而诡异:"小姑娘,你在找什么?"
丹依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脸上一个温顺而胆怯的笑容:"奴婢……奴婢睡不着,在殿中乱走,摸到一处暗格便好奇下来了。惊扰了太后,请太后责罚。"
太后看着她,声音带着一种调侃般的温和,像是祖母在逗不听话的孙女儿,"小姑娘,你编瞎话的本事,可比你的茶艺差多了。"
丹依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但她的笑容维持住了:"奴婢说的是实话——"
太后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落在丹依的左腕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丹依能感觉到她指腹上薄茧的温度。
太后的指尖在她腕骨内侧停住了。
那里有一枚极浅极小的旧疤,是丹依幼年时在凤麟皇城被碎瓷片划伤留下的,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太后的指腹恰好按在了那枚旧疤上。
她微微俯下身来,声音低得像一缕烟:"你泡茶的手势,哀家说像一位故人。你猜——那位故人是谁?"
丹依摇头:“奴婢不知道。”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近乎宠溺的意味,像是看穿了小孩子的谎言却不忍心拆穿的长辈。
"走吧。明早你还要回弈王府,别让云鸿那孩子等急了。"
她转身朝石阶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石阶,地砖在头顶无声地合拢了。
太后径直走向寝殿,丹依转身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十余步,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住,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站了片刻。
她的手心微湿。
方才在暗室中,太后触碰她手腕的那一刻,她有至少两次机会可以反制太后,但她没有出手。
因为太后的态度,没有把她当做需要立刻拔除的钉子,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件需要慢慢开封的旧物。
丹依站了片刻,等心跳恢复到正常频率,然后沿着回廊走回偏殿,推门进去,合衣躺在了榻上。
她的眼睛看着漆黑的帐顶,脑中是那幅凤麟地图。
******
丹依从静安宫回到弈王府时,天色刚蒙蒙亮。
宫门尚未大开,她是被一辆青油小车从侧门送出来的。
一路车帘紧闭,赶车的是个哑巴老太监,从头到尾没跟她说过一个字,只在弈王府后门停下时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驱车绝尘而去。
丹依站在后门的石阶上,晨风冰凉地灌进领口里。
她站了片刻,将昨夜那些未散的惊悸一点一点压回心底,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瑞园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还在打扫庭院。
丹依穿过月洞门时,余光瞥见墨云鸿书房窗上已经透了灯。她脚步微微一顿——天还没大亮,这个人已经醒了。
她想了想,没有过去敲门,径直回了自己东厢。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重新洗了脸,对着铜镜将头发挽好。
镜中的人面容有些憔悴,眼底带着浅浅的青色,但眼神还算清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煮茶。
弈王府书房的门虚掩着,一缕极淡的茶香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清晨潮湿的青草气,在廊下打了个转便散了。
丹依在门外站了三息。
她推开书房门时,墨云鸿正坐在书案后面。
他显然也一夜未睡。
衣袍还是昨日那件玄色锦袍,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大约是深夜批信时留下的。
书案上摊着五六封信,有几封已经拆了火漆,几封原封未动,边角压着一只青瓷镇纸。窗台上的烛台烧到底,烛泪堆了厚厚一层,昨夜燃了整宿。
墨云鸿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伸出右手,将面前一封已拆开的信隔着书案推了过来。
丹依接过信,低头看。
信纸是边洲军中常用的黄麻纸,纸质粗糙,墨迹洇了几处,想必传递途中受了潮气。
写信人的笔迹遒劲而潦草,是边关紧急文书特有的速度留下的痕迹:
"世子亲启:禀报一事,王爷于三日前巡北线时遇伏,约二十人,皆黑衣蒙面,配有军制箭镞。幸护卫拼死护持,王爷左臂中箭,箭上淬毒,虽已剜肉解毒,仍在昏迷。臣等已追查刺客踪迹,疑有内应。恭候世子示下。"
丹依的指尖在"军制箭镞"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将信纸折好,放回书案上。
她抬眸看向墨云鸿:"军制箭镞?"
"是。"墨云鸿终于抬起头来。
烛火已经燃尽了,晨光从东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些,但眼神很稳,像是已经把最急的惊怒消化过了,剩下的都是沉沉的冷静,"我父亲驻军用的箭镞,和京城禁军用的,制式不一样。我父亲的箭镞是边洲本地产的,铁料淬火后会在镞尾留三道浅槽,方便卡在弓弦上。南周其他军营的箭镞要么是两道槽,要么是平尾。而这封军报上写的——"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铁片放在案上。
那是随军报一同送来的物证,一枚被截断的箭镞残片,箭头嵌着极细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