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晚》星禾不吃茄子

68、团圆饭 🍚🐟🍲

　　晚上，位于郊外的傅家老宅重新亮起了久违的灯。这座宅子远离市区，平日里很少有这么多人回来。傅肖失踪以后，傅晓溪虽然偶尔会陪傅老爷子住几天，可随着傅氏的事情越来越多，真正能凑齐所有人一起吃顿饭的时候几乎没有。更何况沈家与傅家之间这些年的关系一直微妙，沈郁宸也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这里。

　　今晚却不一样。从下午开始，老宅的佣人便忙着准备晚餐。傅老爷子嘴上说只是普通吃顿饭，却亲自看了几遍菜单。。哪道不能太辣，哪道要少盐，沈郁宸的右手还没有完全恢复，最近胃口也不算太好，汤要炖得清淡一些。管家跟在旁边听了许久，最后忍不住提醒：“老爷子，您已经确认过三遍了。”

　　傅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神情依旧严肃：“那几个从小就挑嘴，不盯着点能行？”

　　管家没再拆穿，只笑着点头。其实大家都知道，老人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高兴过。

　　傅肖失踪以后，这座宅子表面上没有太大变化，他住过的房间依旧有人定期打扫，书房里的东西也没有移动，可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那个名字。傅老爷子从来不准人说傅肖已经死了，却也极少主动提起。直到今天，那些沉寂太久的地方才像重新有了人气。

　　晚餐摆上桌时，傅晓溪最先发现了不同还有几样他们小时候来老宅时经常吃的菜。并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可哥哥失踪以后，其中几道便再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傅晓溪站在桌边看了片刻，眼底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藏好，额头便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发什么呆？”她猛地回神，看见傅肖正站在身旁。那张脸比六年前成熟了许多，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沉稳，可敲她额头的动作与小时候几乎没有区别。

　　傅晓溪鼻尖一下泛酸，嘴上却立刻反驳：“你怎么还敲我脑袋？”

　　“习惯了。”

　　“会敲笨的。”

　　傅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本来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傅晓溪顿时抬头瞪他，刚刚涌上来的情绪硬是被堵回去一半。楚泽川替她拉开椅子，忍着笑道：“至少能确定，确实是本人。”

　　傅晓溪转头：“你站哪边的？”

　　“你这边。”楚泽川回答得很快，求生欲十分明显。桌边原本有些感伤的气氛因此轻松下来。

　　傅老爷子在主位坐下，傅肖坐在左侧，沈郁宸自然坐在傅肖身边。傅晓溪与楚泽川在另一侧，沈闫和顾衍毅则坐在对面。可等所有人坐下以后，沈郁宸才忽然意识到，他们竟然像很多年前一样，再次围在同一张桌前。

　　佣人盛好汤后便退了下去。沈郁宸望着桌上的菜，有片刻恍惚。小时候他来这里吃饭，总喜欢把不爱吃的东西偷偷夹进傅肖碗里，以为没人发现。傅晓溪每次都在旁边告状，傅老爷子便板着脸让他把菜吃回去。最后真正替他解决掉那些青菜的人，依旧是傅肖。

　　傅肖见他迟迟没有动筷，动作熟练得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鱼刺已经挑干净，“先吃。”

　　沈郁宸回过神，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傅老爷子看见这一幕，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并没有说什么。他早就知道这两个孩子已经在一起，如今真正看见傅肖重新坐在沈郁宸身边，反而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安心。

　　片刻后，老人忽然叫了一声：“郁宸。”

　　沈郁宸立刻抬头：“傅爷爷。”虽然小时候常来，可这么多年没有正式坐在傅老爷子面前，他仍旧下意识坐直了一些。傅肖注意到他细微的紧张，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左手手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着。

　　傅老爷子仔细看了他几秒。眼前的人已经彻底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眉眼变得沉静，气质也更加温和。可脸色比记忆里苍白，身形更显得单薄。

　　老人没有继续打量，只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的碗里，“瘦了。”短短两个字，让沈郁宸心里忽然发酸。

　　从小到大，傅老爷子每次见他几乎都会这么说。那时候他还会不服气地证明自己已经长高长胖，如今时隔多年，再听见同样的话，才发现其中藏着的从来都是长辈最直接的惦念。

　　沈郁宸弯了弯眼睛：“没有，我比以前重了一点。”

　　傅老爷子毫不客气：“睁着眼说瞎话。”

　　桌边响起几声低笑。沈郁宸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情绪也跟着散了。他低头夹起那块排骨，正准备吃，傅老爷子却又问：“听泽川说，前几年身体一直不好？”话音落下，餐桌上的动静明显安静了一瞬。

　　楚泽川端起水杯的动作停顿片刻，很快又自然放下。沈闫没有抬头，傅晓溪也慢慢收了笑，而傅肖的筷子则彻底停在了碗边。

　　沈郁宸察觉到气氛变化，几乎本能地想轻描淡写带过去：“现在已经好多了。”

　　傅晓溪却没有让他糊弄过去。“才不是。”她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碗里的饭，声音不高，“有一年巡演结束，他在后台直接晕倒了。”沈郁宸一怔，转头看她。

　　傅晓溪没有抬眼，只继续说道：“明明上台之前就已经不舒服，还硬是撑完整场。后来送去医院，醒来的第一句话也不是问自己怎么样。”她停顿了一下，“他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傅肖的目光已经彻底落在沈郁宸身上。那一瞬，沈郁宸握筷子的手僵住了。傅肖没有说话，可指节却一点一点收紧。

　　傅晓溪像是终于打开了某个压在心里很多年的缺口，声音越来越轻：“还有一次，他半夜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以后很久都没人说话，我以为他又难受了，问了好几次，他才问我……哥哥会不会真的已经死了。”最后几个字落下，餐厅彻底安静。

　　傅晓溪低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她自己似乎也没想到会哭，抬手随意擦了一下，却越擦越多。“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六年里，她必须不停告诉所有人傅肖一定还活着，必须告诉爷爷不要担心，告诉董事会傅家不会倒，告诉沈郁宸不要放弃。可真正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以后，她也曾无数次问过同一个问题。

　　如果傅肖真的死了怎么办？
　　如果他们这一辈子都等不到他回来怎么办？
　　她不能说。因为那个时候，每个人都已经站在快要撑不住的边缘，没有人有余力接住另一个人的绝望。

　　楚泽川没有打断，只默默将手伸过去，握住她放在桌下的手。傅晓溪指尖冰凉，被他握住以后才慢慢放松。

　　沈闫也始终沉默。他比谁都清楚那几年究竟有多难。沈郁宸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他既要处理沈家的事情，又要陪着弟弟接受治疗，还要和顾衍毅继续追查傅肖的线索。有时候连续几天没睡，却连一句累都不敢说。

　　顾衍毅的手自然地落在他手背上。沈闫这次没有躲只是缓缓反握住。

　　傅老爷子坐在主位没有开口制止。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沉稳，只是握住拐杖的手比刚才更紧。

　　傅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忽然发现，这几天自己听过太多关于那六年的事情。看过沈郁宸的病历，看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巡演与出入境记录，也知道傅晓溪如何守住傅氏，沈闫和顾衍毅又怎样持续寻找。

　　可所有文字、照片与旁人的转述，都只是那六年的一部分。真正发生过的那些夜晚，不会被记录下来。

　　沈郁宸独自惊醒时是什么样，傅晓溪躲在办公室哭完又重新坐回会议桌前是什么样，爷爷又有多少次坐在书房里等一通永远没有打来的电话，他都没有亲眼见过。

　　不是因为他们不愿让他知道。而是因为那时候，他根本不在。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傅肖垂着眼，指尖甚至有些发凉。

　　就在这时，桌下忽然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傅肖抬眼，沈郁宸没有看他，只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可柔软的指尖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像是在告诉他不要再往自己身上压了。

　　傅肖沉默片刻，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但他已经回来了。这一点，比任何一句自责都更重要。

　　傅老爷子也在这时敲了敲拐杖，终于结束了这段过于沉重的话题：“今天让你们回来是吃团圆饭，不是轮流翻旧账。人都平安坐在这里，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沈郁宸身上。“以后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仗着年轻就糟蹋身体。”

　　沈郁宸立刻点头：“知道了，傅爷爷。”

　　傅老爷子冷哼：“光知道没用。”

　　说完又往他碗里放了一块排骨。“吃。”

　　沈郁宸眼圈还微微泛红，却忍不住笑了：“好。”

　　傅晓溪也终于把眼泪擦干。楚泽川把温水推到她手边，她接过以后还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警告：“刚才的事不准提。”

　　楚泽川神情自然：“什么事？”傅晓溪看他两秒，满意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点一点重新活络起来。傅老爷子问了些傅肖接下来处理集团事务的安排，傅肖说得很简洁，沈闫偶尔补充两句。顾衍毅则不动声色地将几道沈闫习惯吃的菜推近一些。傅晓溪和楚泽川为了最后一块甜点争了半天，楚泽川最后还是直接夹进她盘里。

　　沈郁宸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难得。所有人都变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吃过饭后，傅老爷子精神明显有些疲惫，管家便先扶他回房。走到门口时，老人还不忘停下来提醒佣人：“给郁宸炖的药膳汤等会儿送上去。”

　　沈郁宸一听，立刻看向傅肖。“我刚才已经吃很多了。”

　　傅肖神情平静：“汤还是要喝。”

　　“真的喝不下了。”

　　“少喝一点。”

　　“傅肖～～。”

　　“撒娇没用。”沈郁宸顿时安静。

　　傅晓溪从旁边经过，听见以后笑得幸灾乐祸：“宸宝，别挣扎了。我哥失踪六年都没改掉管你的毛病，现在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只会更严重。”

　　沈郁宸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你还说我。”

　　“我有人管。”傅晓溪十分自然地挽住楚泽川的手臂。楚泽川在旁边轻轻点头，表示认可。

　　沈郁宸无言片刻，最后只能重新看向傅肖。傅肖已经替他把椅子拉开，顺手将外套拿在手里，显然根本没有讨论药膳汤喝不喝的意思。

　　沈郁宸跟着站起来，走出餐厅时还在小声抱怨：“刚回来就开始管我。”

　　傅肖走在他身边，伸手牵住他没有受伤的左手，语气淡淡：“以后会管得更多。”

　　沈郁宸本来想说几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藏不住的笑。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被傅肖管着的日子，他究竟等了多久。

　　老宅的客厅还亮着灯。他们没有立刻各自回房，而是难得一起留在楼下。傅晓溪翻出小时候放在柜子里的旧相册，楚泽川被迫陪她看那些惨不忍睹的童年照片，沈闫坐在沙发另一侧，刚想处理手机上的工作便被顾衍毅直接收走。傅肖则陪沈郁宸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的手始终牵着。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屋里却很暖。属于他们的团圆，也终于不再缺少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