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36章 山水两路 药材商 ...
-
药材商醒来时,窗外刚泛出一层鱼肚白。
他昨夜赤着脚走了半个院子,今早却连自己下过床都不知道,只记得睡梦里听见亡母叫他回家。
老人去世已有七年,生前说话略有些含混,到了梦里竟一丝不差。他听着听着,只觉母亲就在前头等自己,手里还端着幼时常吃的热粥,哪里想得到那条路最后通向温泉池。
“我娘走的时候,我都四十多了。”他说到此处,自己也觉得难为情,捧着掌柜送来的热豆粥,半天没往嘴里送,“可昨夜听她叫我,一睁眼又跟小时候似的。人真是怪,活到这把年纪,梦里照样能给死人牵着鼻子走。”
虞岁晚听完,没有宽慰,也没取笑。
这句话反而替昨夜那阵哭声添上了最重要的一块。
水里的东西不是单纯学人哭。
它会从活人的记忆里捡声音。
难怪同一条石槽里先有老人,又有女人和孩子,真要是一只妖物蹲在地下学舌,嗓门未免太多了些。昨夜被引出来的药商听见的是母亲,前几日昏在废池里的人,听到的多半也是自己最难割舍的故人。
她等药商喝过粥,让掌柜暂时把人安置在前院,又叫厨房别忙着撤朝食。昨夜折腾到后半夜,她现在肚子空得很,查妖捉怪是一回事,饿着肚子装高人是另一回事,二者并无什么非得绑在一起的道理。
靠窗的方桌上很快摆了两碗豆粥、一碟盐渍芜菁,还有刚出笼的鸡子。晏知还将旧水图铺在桌子的另一半,虞岁晚则从荷包里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
他正在剥鸡子,手上停了一下。
“要算?”
“昨夜线太乱,再靠两条腿追,追到明年也未必追得明白。”虞岁晚拿帕子擦净桌面,将狐毛与两枚白鳞分别压在两个小碟下,“卜算又不是供桌上的摆设,该用自然要用。以前没算,是没必要。显济祠那么大一张愿网挂在眼前,再起卦反倒多此一举。”
晏知还把剥好的鸡子放进她碗里,听出了后半句:“所以这回有必要。”
“这回两个东西搅在一块,连我昨夜都差点被带偏。”她说得坦坦荡荡,丝毫不觉得承认自己一时看错有什么丢脸,“术士最忌讳认准一个念头就不肯改。看错了重看,算不清再算,总好过抱着面子往死胡同里钻。”
她先取狐毛。
三枚旧钱在掌中轻轻一合,落上木桌,前后六次,声响清脆。虞岁晚没有摆香案,也没念什么玄而又玄的长咒,只在最后一次落钱时以指腹压住其中一枚,低声道:“山归山,水归水,所从来者,各见其门。”
晏知还坐在对面,从始至终没出声。
他以前见过她卜卦,知道这时候不宜打岔。虞岁晚起卦不求事事详尽,一次只问一件;问得越贪,所得越杂,天机又不是史记,哪能把几十年前发生过的事情逐笔翻给人看。
狐毛所得之象很干净。
气归于山,动在外,不入水门。
虞岁晚把那张旧水图转过来,用筷尾从骊山方向一路划到客舍后院:“白狐是从山里下来的,它走的是陆路,与你昨夜在暗泉撞见它不冲突。那东西把它从上游逼出来以后,它没有顺水逃,而是绕山下来,后来到了这里。”
“昨夜屋檐上的白狐,确实是它。”晏知还顺着她的筷子补了一道路线,“我在半山失去它的踪迹时,地上有血,往南去了。这里正好在南面。”
这么一摆,昨夜乱糟糟的两头立刻清楚许多。
白狐从山中下来。
水里的东西追它。
一走山路,一走水道。
两者在高家旧汤院碰了头,所以池底才会同时出现狐毛和鳞屑。
第二卦换成白鳞以后,桌面上的气息截然不同。
三枚钱才滚完第四回,其中一枚竟自己沿桌缝滑出去。晏知还伸手接住,铜钱没落地,回到虞岁晚掌边时,上面凝了一层极薄的凉霜。
她用指甲刮掉白霜,继续把剩下两爻起完。
这一卦,水意重得压人。
更怪的是来处并不指向深山。
就在近前。
虞岁晚的筷尾绕过整张水图,最后停在客舍西侧那几间封闭的汤屋下面。
“它住这里?”
掌柜原本在旁添热水,声音都变了调。
“未必是住。”虞岁晚将铜钱重新收回荷包,“卦只能告诉我祸根与你这片旧宅、水道有牵连。它能沿水逆行,上山追狐,也能顺着石槽回来。至于本体究竟埋在池底、躲在暗渠,还是借了什么东西寄身,得自己找。”
掌柜听得头皮发紧,连刚拎起来的铜壶都忘了放下。
晏知还把两条路线重新在图上标出,等虞岁晚吃完碗里的鸡子,才提出眼下还缺一个缘故——既然白狐知道这里有危险,它为何一次又一次往高家旧汤院跑?
这一点,卦中只有旧缘,没有答案。
吃过朝食,他们正准备翻高家留下来的旧契书,马棚那边忽然闹了起来。
负责添草的小伙计跑进来,说那头灰青骡子今日邪性得很,谁靠近都拿屁股挤人,连草料槽也不许碰。
虞岁晚过去时,青骡正横着站在木栏里,把自己摆成一道结结实实的门。晏知还站在外头看了几息,忽然从旁边绕到后侧,伸手拨开料槽下垂着的一蓬干草。
里面露出一截雪白尾巴。
青骡立即回头,鼻子里喷了股热气,颇有几分被人揭了老底的不高兴。
虞岁晚蹲下去。
昨夜那只白狐蜷在草堆最深处,个头不大,毛皮沾着泥,右后腿从腿根到爪尖湿成一绺,伤口边缘结着细霜。大约是天快亮时偷偷绕回来的,也不知为什么挑中了青骡的窝。
更离奇的是青骡竟真让它住。
“可以啊。”虞岁晚拍拍骡腿,“平时半棵菜都舍不得分,今天还知道藏伤员了。”
青骡把脑袋扭去另一边。
那副样子很像什么也没听见。
白狐见她靠近,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威吓声,身子往草里缩,后腿稍一用力,伤处马上渗出血来。晏知还没有伸手抓它,只把剑摘下来放远些,又将挡着门口的木桶移开,给它留了一条能逃的路。
狐狸警惕半晌,到底没动。
虞岁晚取出药瓶,朝它晃了晃:“你若真听得懂人话,少折腾。我昨日追你,是想看清你是什么东西,不是想扒你的皮。”
白狐耳尖动了动。
“看来听得懂。”
她这才慢慢靠过去。
伤口比想象中深,像被什么带鳞的长物卷住以后生生勒开的,皮肉之间还残着寒毒。虞岁晚先以符火化去冷气,再敷药包扎。白狐开始还绷得像块石头,后来疼得受不住,一口咬上她袖口。
没碰到肉。
晏知还的手已经横在中间,两指压住狐狸下颌,既没伤它,也没让尖牙继续往前。
虞岁晚给最后一圈细布打好结,抬头发现他右手虎口也有一小片发白。
昨夜留下的。
“你的手伸过来。”
晏知还原想说无碍,虞岁晚已经握住他腕骨,拇指从那块白痕上压过去。寒意藏得很深,普通药不管用,她索性将一点灵力渡进去,直到那层异色从皮下退净。
“狐狸知道疼还会咬人,你连叫都省了。”她松手时没好气地数落,“比较起来,它还更省事些。”
晏知还听完,低头整理被她推上去的袖口:“原来我如今已经排在青骡和狐狸后面了。”
虞岁晚一怔。
他语气平平,听起来偏又有那么点计较。
她莫名觉得新鲜。
当初保安军里那个说什么都滴水不漏的人,什么时候开始会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同她绕话了?
她还在琢磨,白狐突然从草中爬起来,叼住她衣摆往外扯。
力气不大,意思很明白。
要他们跟着。
两人随它出了马棚。
白狐腿伤以后走不快,每隔一段还要停下来缓一缓。青骡竟也从栏门里把脑袋伸得老长,直到狐狸绕过墙角不见了,才悻悻回去吃草。
白狐最终停在西侧废汤屋后面。
这里昨夜已经查看过,墙根有一道砌死的旧水口,外面抹了厚厚石灰,因为年头太久,灰面裂成蛛网。狐狸抬起前爪,在最下面一块青砖上不断刨抓。
晏知还蹲身拂开积年的泥垢。
砖上露出半枚刻痕。
不是符。
像个女人随手刻下的小小花枝。
掌柜赶过来认了许久,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我想起来了!”
高家汤院还在的时候,高家有个独女,乳名玉娘,自小爱在自家东西上刻这种花。掌柜没见过本人,还是当年收宅子时听老伙计讲过,说高家出事最早就是从她开始。
“她不是病死的。”掌柜努力回忆着,“人没找着。”
十七年前冬天,高玉娘在汤院里失踪。
鞋袜、衣裳都留在池边。
水里没有尸首。
从那以后,高家才开始死人。
白狐听到“玉娘”两个字,刨砖的爪子一下停住。
它缓缓伏下来,将脑袋贴在那道封死了十七年的水口前,鼻端发出很轻的一声呜咽。
这一次,不是水在学谁哭。
是真的狐狸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