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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旧泉眼 白狐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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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伏在墙根呜咽了一阵,自己先停了。
它大约也觉得当着这么多人掉眼泪不甚体面,抬起爪子抹过鼻端,又去刨那块刻着花枝的青砖。后腿伤着,使不上多少力气,刨了几下就趴回地上喘,爪缝里全是湿泥。
掌柜站在旁边直犯嘀咕,看看狐狸,又看看虞岁晚,最后两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像是还想作揖。
虞岁晚赶紧拦住:“昨日你已经请过我,铜铃也应了,这桩事既进了知微堂的账,就没有查到一半撂下的道理。你再拜几回也不能多算一份功德,留着腰吧。”
掌柜这才把已经弯下去一半的身子直回来。
他说自己只听上一任东家提过高家,对十七年前的事情所知有限。好在当年买下这处产业时,房契、修缮账和几箱无人要的旧物都留下了,嫌搬出去还要费工夫,一直堆在西跨院库房里。
这倒省了不少脚程。
库房常年不开,门推开以后先落下一层灰。里面挤着废弃浴桶、断腿木榻、缺角屏风,还有十几年前客舍换下来的旧帐幔。最里面靠墙放了一架木制架阁,藤箱摞得比人还高,虞岁晚才抽出最下面一个,顶上两只箱子已经摇摇欲坠。
晏知还从她身后伸手托住。
“左边。”
虞岁晚依言往左挪了半步。
两只沉重木箱落进他臂弯,连灰都没扬多少。他转身把东西平放到地上,又用袖口挡住从横梁上扑下来的尘土,这套动作做得太熟练,虞岁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居然连躲都没想着躲。
这一个多月,大概真让人惯出毛病来了。
她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晏知还已经把一块干净帕子递了过来:“鼻子上。”
虞岁晚抬手一摸,果然蹭下一道灰。
很好。
毛病的根源找到了。
她拿帕子擦干净,权当什么也没发生,蹲到藤箱旁翻起旧账。高家经营汤院的时候颇有些家底,账记得很细,冬月买炭多少、澡豆香药进了几箱、客人损坏漆盘赔了几文,连后厨打碎两只粗瓷碗也有一笔。许多年过去,墨迹已经泛褐,纸页边缘一碰就掉渣。
晏知还翻得比她快。
他对澡豆、浴巾和客人欠下的酒钱毫无兴趣,专挑修池、买石、雇工的条目看,不多时从一叠杂账里抽出一页,推到虞岁晚跟前。
高玉娘失踪前一个月,高家请过二十多个石工。
买铁钎十二根,麻绳四十丈,石灰三十斛,又添桐油、木料、火把若干。工钱远高于寻常修一处汤池,账后另记三个字——
开西眼。
虞岁晚用手指压住纸角:“原来那几间废汤屋底下,本来没有泉。”
掌柜凑近一看,连连点头。他接手的时候西院已经荒着,老人都说那里泉脉不好,水忽冷忽热,后来索性封死;至于泉眼究竟什么时候开的,谁也说不准。
账册再往后翻十几页,笔迹突然乱了。
最开始是“停西院”,隔三日写“寻女”,又隔七日,纸上留下“封眼用石一方,铜钉八枚”。
后面整整半个月,没有一笔汤院进项。
高家做的是开门迎客的生意,腊月正是泡汤的旺季,半个月不收客,等于把白花花的钱往外推。能让主人做到这个份上,当时发生的事情显然远比后来传下来的“女儿失踪”麻烦。
白狐趴在门外等他们。
听见翻纸声,它不时竖一下耳朵,始终没有离开。
虞岁晚收好那几页账,走出去时顺手摸了摸它脑袋。狐狸这次没龇牙,甚至往她掌心下压了压,转瞬又恢复那副警觉模样。
挺会装。
跟某些人有点像。
她脑海里才起了这个念头,前面的晏知还恰巧回身:“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
有些话适合在脑子里活着,说出来容易出事。
真正把近来的怪事同旧案接起来的,反而是掌柜自己。
几人回到西院,虞岁晚让他把这些日子做过的修缮从头说一遍。掌柜起初还觉得莫名,讲着讲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今年入冬以后客人多,他嫌东边几间汤屋挤,想着把荒废多年的西院重新拾掇出来。木门换了,漏雨的瓦补过,十六日前又请两个匠人疏通旧水道。
那道水口堵得极死。
石灰、泥沙和水垢结在一块,钎子敲了大半天,最后从里面撬出一方乌沉沉的旧石板。
“多大?”
掌柜两手比划:“这么宽,四四方方,怪沉的。上头还有几个洞,我那时还骂高家人不会过日子,好好的水道拿块石头塞死,怪不得西院荒了这么多年。”
虞岁晚沉默了一会儿。
“石头呢?”
“在厨房后头。”
三个人同时往后厨去。
灶房里正忙着准备午食,厨下婆子蹲在地上择韭,案边悬着两尾腌鱼,陶釜里煮着菘菜。掌柜绕到后门,指着水缸旁一块垫脚的黑石,脸色已经开始发青。
十六日前从旧水道撬出来的东西,如今每天让伙计踩着舀水。
虞岁晚蹲下查看。
石板朝上的一面早让泥鞋磨得发白,翻过来,背面八个孔眼整整齐齐围成一圈,孔边残留着暗绿色铜锈。更里面刻有符纹,年月太久,绝大多数已经被温泉侵蚀得模糊,只剩中央一个盘曲如蛇的纹样尚能辨认。
晏知还以两指拂过石面,剑鞘传出极低的一声清鸣。
一道极细的银芒沿石纹行了一遍。
走到第三个铜孔时,光断了。
“这是后来补的封镇。”他说,“年份比十七年更早。”
换句话说,这块石板并不是高家开泉时挖出来的东西。
是出事以后,高家自己塞进去的。
掌柜站在自家水缸旁,整个人都快蔫了:“那我……我十六日前把它撬了……”
“十六日。”
虞岁晚把这个日子念了一遍。
掌柜第一次听见夜哭,是十五日前。
前后正好对得上。
事情到了这里,反倒简单了一层:十七年前,高家打开西泉,玉娘失踪,此后他们又以石板、铜钉把某条水道封起来;十七年后,客舍为了多开几间汤屋,把封镇当作堵塞清掉,第二晚怪事重新出现。
至于高家最初究竟打开了什么,仍藏在水下。
掌柜悔得脸都皱了,嘴里念叨自己真是花钱请人给祖宗挖坟,若早知道那是镇邪的,八抬大轿请他都不会动。
虞岁晚倒没责怪。
一块黑石塞在污水道里,既没刻“不得开启”,也没人留下话,后来的店家当成堵塞再正常不过。
她正把石板上的符纹拓下来,白狐忽然从门边起身,冲着掌柜叫了两声。
掌柜被叫得发毛:“它、它这是骂我?”
“听起来不太客气。”
虞岁晚客观评价。
晏知还站在旁边替她压着拓纸,居然也接了一句:“应该不是夸。”
掌柜更难受了。
高家的旧人还真能找到一个。
掌柜下午托相熟的车夫问了一圈,最后打听出汤院当年的浴堂婆子陶妈妈仍住在骊山北面的村里,如今七十有余,腿脚不太方便,由儿媳照料。
他们过去时,老人正在院里晒萝卜干。
农家院子不宽,一角垒着柴,几只鸡围着石磨乱转。陶妈妈听见“高家汤院”四个字,拿萝卜的手停了好半晌,第一句话就是:“那地方怎么又开西泉了?”
掌柜当场连辩解的话都咽了回去。
老人知道的,显然比账册多。
虞岁晚替她把装萝卜干的竹匾搬到日头底下,几个人就坐在檐前说话。陶家儿媳怕老人受寒,又搬来一个矮火盆,里头埋着两只栗子,炭灰偶尔迸出一点火星。
十七年前,高家生意极好。
主人高成礼最疼独女玉娘,母亲早亡,父女俩相依为命。玉娘从小就在汤院里长大,不喜欢绣花,反倒爱跟工匠跑前跑后,哪里泉热,哪里石头容易积垢,她比不少伙计还清楚。
后山那只白狐,也是她喂熟的。
“不是家养。”陶妈妈捧着热水慢慢说,“起先瘦得皮包骨,常到灶房后头偷鸡骨头。玉娘见了可怜,就每日留些吃的。时间久了,那畜生认人,只要玉娘往山上去,它就远远跟着。高东家嫌狐狸晦气,赶过几回,撵走过不了几天又来。”
门外的白狐安静趴着。
十七年过去,它自然不是当初寻常的一只野兽了。
陶妈妈讲到开西泉时,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道。那年高成礼想扩汤院,听山民说西边地下有一股大热泉,于是请人开凿。最初几天很顺,直到石工从地下挖出一道天然石隙。
石隙后不是泥。
是空的。
“我没进去过,只记得那几个干活的出来以后脸色都不好,说下面像有个大洞,水声很响。”老人往火盆里添了根细柴,“高东家不信邪,生意人嘛,花了那么多工钱,总不能挖到门口又停手。他亲自下去看了一趟,第二天照旧叫人接着凿。”
三天以后,新泉出水。
那水比别处温泉都热,清得见底,高成礼十分高兴。
玉娘却开始说,水里有人喊她。
起先高家上下只当她睡不好。
后来她亲口告诉陶妈妈,那声音是她死去多年的母亲。
虞岁晚听到这里,手里的栗子没有继续剥。
这就和昨夜药商听见亡母一模一样了。
“她失踪那晚呢?”
陶妈妈记得尤其清楚。
当天下着小雪。
玉娘傍晚还在前堂算账,夜里却不见了。众人找到西汤时,只看到她脱在池边的一双鞋,以及一支折断的铜簪。
高成礼当场带人抽水找女儿。
池水抽了一夜。
没有尸体。
第二日,高成礼忽然不许任何人再进西院,又请来一位游方道人。那道人住了三天,临走前令人以黑石封住水道,钉下八枚铜钉,西院从此关门。
“后来呢?”
“后来……”陶妈妈搓了搓手,声音发哑,“高东家开始听见玉娘叫他爹。”
三个月以后,他死在自己房里。
没有溺水。
人躺在床上,身下的褥子却全部湿透,胸口长着一片白色的鳞。
此后高家陆续又死了四人。
全是如此。
外头便开始传,说玉娘喂狐招祸,狐化成龙,从水里回来索高家人的命。
白狐突然站了起来。
它朝老人走了两步。
陶妈妈老眼昏花,起初还没认出来,等那团白影走进日光,她手里的陶碗一下掉在地上。
水洒进尘土。
老人盯着它,嘴唇发抖。
“……小白?”
狐狸没有过去。
它站在院门里,十七年前跟在少女身后讨食的野物,如今已经有了灵性,毛色仍旧雪白。
陶妈妈的眼睛慢慢红了。
“你还活着啊。”
白狐低下头。
这一次,院里谁也没说话。
回程已经近黄昏。
虞岁晚骑着青骡,白狐受伤走不远,被她安置在鞍前。它一开始不肯,后来青骡嫌它磨蹭,自己扭过脑袋拱了一下,差点把伤狐狸拱翻,双方这才勉强达成一致。
晏知还牵马走在旁边,手里拿着陶妈妈交给他们的半支铜簪。
那是玉娘失踪后,在池边捡到的另一半。
老人一直留着。
铜簪并不值钱,尾端也是那种简单的花枝纹,同墙砖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回到客舍,虞岁晚没有马上去西院。
她点了一盏灯,将半支旧簪横在灯前,又取三枚铜钱。
晏知还替她关上窗。
这次她算的是高玉娘。
十七年实在太久,旧物沾过的人气早已淡薄,好在姓名、旧居、贴身遗物俱在。铜钱落过六次,最后一枚在桌面转了很久,既没有倒向生位,也未落进死门。
虞岁晚盯着卦象,半晌才伸手把那枚钱按住。
这个结果,比算出死活中的任何一种都麻烦。
“怎么?”
晏知还站在灯旁。
虞岁晚把铜簪翻了个面。
“人有魂魄,生则合,死则散。她这一卦,生门不受,死门不收。”
窗外温泉流水潺潺。
白狐在门槛边抬起了头。
虞岁晚重新把几枚铜钱拢进掌中,慢慢说道:
“高玉娘十七年前没能从那处泉眼里出来。”
“可她直到现在,也没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