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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夜泉有声   晚食撤 ...

  •   晚食撤下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掌柜今日做成一桩救命似的买卖,对这两个外乡客格外殷勤,亲自提灯把他们领到后院看汤池。

      客舍从外头瞧着寻常,进去才知道后头另有一重院落,几间汤屋沿着山势高低错开,青砖铺地,屋檐压得低,泉水从石槽中穿墙而入,先注进最上头的大池,再顺着暗沟分去各房。

      客人泡汤用的地方拿木屏隔开,墙边立着衣架和置巾的小木几,池旁还有放皂角、澡豆与梳篦的漆盘。物件算不得名贵,收拾得倒十分齐整。

      其中西边两间已经落了锁。

      掌柜举灯照给他们看,说前些日子昏在废池里的客人原本就住这里,从那以后没人敢用,连负责刷池子的伙计都推三阻四。

      说到这里,他又指了指东边给虞岁晚留的汤屋,门边不知哪个附庸风雅的旧客拿墨题过一句“温泉水滑洗凝脂”,字写得龙飞凤舞,下面还被后来人添了个歪歪扭扭的“贵”字,大概是想说皇家的汤贵,他们这里也不差。

      虞岁晚站在那幅字前端详半晌,先问的不是泉:“这谁写的?”

      掌柜支吾半天,说是前任东家留下来的,也可能是哪个住店的读书人,总之年代久了,实在考不清。

      “幸亏白乐天不知道。”虞岁晚推门进去,“不然写了一辈子诗,死后还得替你们招揽生意。”

      掌柜没听懂她是在夸还是在损,陪着干笑两声,赶紧去给晏知还开隔壁院子的汤屋。

      两人赶了二十多日路,难得有现成温泉,不泡白不泡。何况既要守泉,不亲自下水试试,许多细处反而看不明白。

      虞岁晚脱去外衣,把随身铜铃和符囊留在伸手就够得到的矮几上,长发松散下来,用木簪盘在脑后。泉水过肩,温热从皮肤一路浸进骨头,她舒服得长长吐了口气,才取来掌柜留下的那片白鳞。

      鳞片搁在干处时只是腥冷,入水以后竟迅速结出一层细白霜。

      热泉里生霜,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东西。

      她又将白日从废池挑出的狐毛放进去。细毛沾水舒展开来,浮在水面纹丝不沉,根部原先那股山野灵气反倒清楚了不少。一个亲热,一个畏热,两样东西即使曾经粘在一起,来路也绝不相同。

      虞岁晚原本觉得“狐化龙”这件旧闻定是被后来的什么东西借来遮掩,如今又多了几分把握。

      最有趣的是——真有狐狸。

      她靠着石壁,把那撮白毛捞回掌心。毛色洁净,根部还留着极微弱的活气,不是什么百年前留下来的旧物,也不像从死狐身上拔下来的。临潼附近山岭广大,活几只成了气候的狐狸不足为奇,可它为什么同那怪鳞搅在一个池子里,眼下还不好说。

      门外适时响起两下叩门声。

      晏知还隔着门板告诉她,掌柜找来的旧水图已经看过,上游共有三处分水,其中两道明渠,一道从骊山石罅里穿出,半程埋在山腹下,今晚他准备沿那条暗水往上查。

      虞岁晚从池中起身披好中衣,拧干发尾,又拿外袍裹严实了才开门。

      晏知还已经换过衣服,乌发还有些潮气,没有像平日那样束得一丝不乱,只拿发带收在脑后。他站在廊下讲上游地势,讲到一半发现虞岁晚盯着自己,停住话头,以为她听出了哪里不妥。

      “继续啊。”虞岁晚催他,“我听着呢。”

      其实刚才什么都没听进去。

      同行一个多月,她见惯了晏知还风尘仆仆也衣领平整的样子,骤然少了那点拒人千里的齐整,居然有些陌生。人还是那个人,不过刚沐浴过,发间沾着温泉湿气,连说话都少了几分外头赶路时的冷清。

      她脑子刚绕远,晏知还已经从门边的衣架上取下一块干巾递过去:“先擦头发。你今晚守到子时以后,山里风又重,湿着发出去坐两个时辰,明日头疼不要算在骊山精怪账上。”

      虞岁晚接过来,终于抓住一点能还嘴的:“我什么时候头疼过?”

      “没有最好。”他把旧水图展开压在廊下长案上,没给她继续辩的机会,“这里是废池,这里是你方才泡汤的地方,三道水最后都从院墙下汇出去。若夜哭出现,你先看水,不必循声音找。既然前几次的人都是在池边出事,我怀疑声音未必从山上传下来。”

      这正同她方才试鳞片得出的念头碰上了。

      两人对着水图重新分了位置。虞岁晚把白鳞结霜的事告诉他,又将另一撮狐毛装进小纸囊,让他带上山。若暗水里出现同样气息,这东西就还有线可循。

      晏知还收好纸囊,临走时顺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厚斗篷拿了过去。

      虞岁晚以为他冷,正打算说自己还有一件,人家已经将斗篷放在废池旁的石栏上:“夜里露水重,你若坐久了再披。”

      说完人就走了。

      虞岁晚站在廊下,手里还抓着擦头发的干巾,后知后觉地觉得这安排好像哪里颠倒了。

      他去山里,她守院子,到底谁比较需要斗篷?

      她朝院门方向望了两息,还是没等到人家回头。

      算了。

      愿意挨冻的人,冻一冻也长记性。

      亥时以后,客舍陆续熄灯。前院还有晚归的客人叫过一壶酒,没多久也安静下去,后院只剩水从石槽流过的轻响。蒸腾了一整日的白汽遇上寒夜,贴着墙根聚成浅雾,廊柱和石阶都蒙了一层湿润的水光。

      青骡今晚被单独拴在靠后院的马棚里。

      这祖宗白日对废池怕得厉害,入夜又像忘了,啃完草料以后把脑袋探出木栏,专门盯着虞岁晚手里那只装炒豆的小袋子。

      虞岁晚坐在废池旁的胡床上,一边守水,一边拿豆子喂它。青骡吃一颗往前蹭一步,吃到第五颗的时候,已经肯站到离石池两丈以内。她摸了摸它耳根,觉得这牲口的胆量大约是按吃食多少算的,只要价钱给够,龙潭虎穴未必不能闯。

      等到夜过子初,四下始终没什么异常。

      虞岁晚正准备再给自己倒一杯热茶,青骡嘴里那颗豆子掉了。

      它没有往后退,四条腿绷得发僵,耳朵齐齐转向石槽。

      声音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先是一声很长的叹息。

      不在山上。

      也不在院外。

      那一声从石槽里漫出来,仿佛有人把嘴贴在水下,隔着一层水慢慢吐气。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哭声,年纪听着很大,时远时近,水流经过哪处,声响就跟到哪处。

      掌柜没说假话。

      确实像个老人夜哭。

      虞岁晚没有起身追,反而拿起茶盏往水沟里倒了一线。茶水原该顺泉流往下游,然则却很快在一处石缝前打起转,接着又向后退了半寸。

      水在逆走。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按到石槽边沿,指尖在符尾一点,朱砂纹路沿青砖迅速延伸。前半截走得顺畅,到了废池底下陡然乱成数股,像地底藏着许多互相交错的细管。

      哭声也跟着变了。

      起先还是老人,再听下去,竟夹进年轻女人的呜咽、孩童喊娘、男人压着嗓子的呻吟,七八种声音层层叠叠,全藏在流水底下。

      虞岁晚脸上的闲散彻底收了。

      这不是一只老狐在哭。

      更像有什么东西记住了别人哭过的声音,再学给活人听。

      前院突然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

      一个住在东厢的客人赤着脚走了出来。

      那是傍晚才到店的药材商,五十来岁,吃饭时还同掌柜谈过第二天要去京兆送货。眼下他双眼闭着,只穿一件白色里衣,踩过冷得结霜的砖面竟毫无知觉,一步一步朝后院来,嘴里含混地念着“娘,我回来了”。

      虞岁晚侧身挡住他的去路。

      男人仍未醒,脚下换了方向,像绕树一般从她旁边过去。她伸出一指点在他额心,人立刻软倒下来,幸好早有准备,另一只手托住肩膀,没让脑袋磕在地上。

      几乎同时,废池猛地翻起一股热浪。

      不是水花。

      一条苍白细长的东西从池底贴着水面掠过,背上一排鳞片在灯下闪过冷光,速度快得只够看清半截身子。虞岁晚反手扣住一道符,符纸凌空化作数根赤线钉进池中,水面像被刀切开,露出了下头两块青石。

      旁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缝里卡着一撮新鲜白毛。

      还带血。

      她正要伸手,青骡在马棚里猛地嘶叫起来,前蹄一下踹在栏门上。虞岁晚顺着它的方向转身,屋檐尽头掠过去一团雪白影子,拼命朝山上窜。

      那东西跑得狼狈,后腿显然伤了。

      狐狸。

      虞岁晚没有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白毛为什么会同鳞片出现在一起——至少今晚,它们不是一伙。

      过了约莫一炷香,院墙外传来靴底踏过湿石的动静。

      晏知还回来得比预想早,袍角沾着泥水,剑鞘上也挂了几滴尚未干透的黑红液体。他进院先看见躺在胡床上的药商,又看到废池旁那几道未散的赤符,不需要多问也知道这里出了事。

      虞岁晚递给他一盏还热的茶,把方才经过从头讲了一遍。

      晏知还听到白狐向山上逃时,从怀里拿出了那只装狐毛的纸囊。原先只有几根干净毛发,如今里面多了一小撮染血的白毛,颜色、气息与废池里的一模一样。

      “我在上游也碰见它了。”他喝过两口热茶,才把经过接下去,“它不是守在那里,更像被什么从暗泉里赶出来。我追到半山,水下有东西袭击,剑锋斩中一次,没有留住,只削下来这个。”

      一枚指甲大小的白鳞落在桌上。

      鳞片刚接触温热的桌面,边缘立刻凝出霜花。

      和掌柜白日拿来的那片一模一样。

      虞岁晚用竹箸拨了拨,两枚鳞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金石声。

      “狐狸在逃,鳞片的主人追它。这里的人听见哭声,又被水里的东西引过去。”她停了一阵,把今夜几件事重新过了一遍,“狐龙这个名字,恐怕把所有人都骗偏了。因为故事里狐和龙原本就是一回事,所以大家看到白毛,再看到鳞,都只会往同一只怪物身上想。”

      晏知还补上另一桩怪处:“我在上游没听见老人哭。水源附近很安静,只有进了这几条人工引泉的水沟以后,声音才出现。”

      也就是说,山里的东西不会哭。

      会哭的,是被引进客舍的水。

      两人说到这里,不约而同地转向那几间汤屋。

      几十年前修下的旧石槽、暗沟、分水眼,在夜色里静静冒着白汽。

      虞岁晚俯身把昏睡药商的一只脚抬起来。

      他方才赤足走了这么远,脚底沾满湿泥,唯有右脚脚心多了一块极浅的白痕。

      还没长成鳞。

      像一枚刚刚按下去的印子。

      要是今晚没人拦,他最后大约也会像前几日那个客人一样,昏在水里,身上留下一片谁都说不清来历的“龙鳞”。

      虞岁晚把他的脚放回去,转身问被半夜喊起来的掌柜:“你这几处汤池,是哪一年重新修过水道的?”

      掌柜愣住了。

      半晌以后,他才磕磕绊绊想起来。

      “不是我们东家修的。十几年前这地方还不叫客舍,原是前头一户姓高的人家开的汤院。后来主人家出了事,产业转了几手,我们买下来时,石槽、水眼全是现成的。”

      “那户高家呢?”

      掌柜的脸色比刚才见鬼还古怪。

      “听说……死绝了。”

      院中一阵山风掠过,热泉白汽扑上石阶。

      这回虞岁晚没去看山。

      她看的是脚下。

      今晚真正值得查的东西,或许从来就不在骊山深处。

      而在这座客舍底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35章 夜泉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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