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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骊山旧事 离开石 ...
离开石峡镇二十余日,两人过了鄜州,又从坊州一路往南,沿途景象终于有了些新鲜颜色。
最先变的是脚下的路。边地那些让风刮得发白的土坡逐渐退远,田畴大片铺开,村落也密了起来,隔不了多远就有挑柴的、推独轮车的、赶牛驮粮的迎面经过。
几道渠水从原野间穿行,冬日水浅,岸边仍能看见收割之后留下的禾根。再往南走,天边横出一片绵延的青黑山影,峰头已经落雪,日头照过去,积雪明得几乎刺眼。
虞岁晚骑在青骡背上看了好一阵,想起前人写终南山的一句“水穿诸苑过,雪照一城寒”,以前读来只觉得工整,如今人在关中,才知道“照”字用得确实好。山隔着那么远,雪色仍能压过冬阳,连原野都仿佛跟着清寒几分。
青骡不懂诗,它这阵子唯一关心的是路边有什么能入口的。
经过一处村市时,虞岁晚才同卖菜妇人问了两句话,缰绳忽地往前一扯。她转过身,就见这家伙已经伸长脖子,从人家的箩筐里叼走一棵嫩菘,嚼得汁水横流,半点做贼的羞耻都没有。
卖菜妇人叉着腰乐不可支:“小娘子的牲口识货,这一筐就数它吃的那棵最好。”
虞岁晚只好掏钱。她付完回头准备教训几句,晏知还已经把青骡牵离菜摊,手掌压在它脑门上,任凭那张长嘴左扭右甩,也不许它再探过去祸害第二筐。一个平日里衣冠齐楚、说话做事都规矩得挑不出错的人,此刻站在街边同一头偷菜的骡子较劲,画面实在有些稀奇。
“它近来胆子越来越大。”晏知还把剩下半截菘叶从骡子嘴边拿开,省得这祖宗连泥根一道吞下去,“大约知道每回闯祸都有人替它付钱。”
虞岁晚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说它就说它,别夹枪带棒把我也算进去。”
“我可没提你。”
这话更可恶。
她把缰绳重新抢回来,顺手将那半截菜叶塞回青骡嘴里,意思十分明白:钱都付了,一口也不能浪费。晏知还在旁瞧着,没有继续揭她老底。同行这些日子,他大约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同虞岁晚讲理要挑时候,否则最后很容易连起头那件事都说不清楚。
虞岁晚原本只想在村市给牲口添草料,结果最终却被空气里一阵焦香勾引了去。
靠路的一家食店正在炙豚。乳猪在炭火上缓缓转着,皮面已经烤成透亮的琥珀色,油脂从刀口一点点冒出来,落到炭上滋啦作响。
店家切肉不用大刀,而拿一柄窄刃薄刀,贴皮划下去,每片都带着一层酥壳,底下的肉还润着汁。旁边摆的也不是面饼,而是一钵热腾腾的粟饭、一碟酸菘根,再有一锅用豉汁、葱白、姜末煮出来的杂菜汤。
虞岁晚闻了两回,到底没继续赶路。
她以前翻过《齐民要术》,里头写炙猪时很敢夸,什么“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她那时只当古人写食物也爱添油加醋,如今挟起一片刚从火上切下来的肉,先咬到脆皮,再尝到底下肥瘦相间的软肉,竟觉得那几句话还真没冤枉这头猪。
“古书有时候也挺老实。”她把盘子往晏知还那边推了些,“这个比前些日子的肉羹还好吃,你多吃两片,省得到时候怪我小气。”
吃过午食,两人继续往京兆方向走。关中道路比边地好走得多,青骡少受碎石折磨,步子都轻快起来。晏知还沿路仍没忘乌铜铃的事,在坊州和京兆北边分别问过几家做旧器生意的铺子,也给人看过曹家旧蜡模拓下来的云雷纹,可惜得到的都是摇头。
虞岁晚对此并不着急,这条线已经追了那么久,若在路边随手进一家铜器铺就问出结果,反倒显得前面的人全白忙活了。
到了京兆,他们没有久留。
城中当然热闹,虞岁晚也很想逛,可她登城远望时先看见了东边的骊山。山势并不如终南那样绵延壮阔,胜在冬色秀润,山脚几处温汤所在,远远还能看到白汽浮在林木之间。
她当场改了第二日的行程。
晏知还对此毫不意外,只提醒她若要去临潼,最好今日把该买的东西买齐,省得明早又沿街耽搁到午时。
这一路走下来,他连她会在什么事情上磨蹭都摸出章法了。
第二日下午,两人才真正到了骊山脚下。
冬日泡汤的人不少,官道旁开着几家供旅客落脚的客舍,其中一家院后引了温泉水,虽比不上达官贵人修的汤院精致,也足够洗去一身风尘。虞岁晚对住处没多少挑剔,听见掌柜说后院有汤池,立刻要了两间房。
偏偏青骡不肯进门。
前脚才跨过门槛,它突然往后缩,蹄铁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虞岁晚牵了两次都没牵动,索性松开缰绳,看这祖宗到底想干什么。
青骡掉头绕去了客舍后墙。
晏知还牵着黑马跟上,两人绕过一片竹篱,才发现墙后有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温泉支水。泉水冒着淡淡白汽,顺石槽一路淌往下游,靠近墙根的地方还留着一方废弃石池,边沿长满青苔。
青骡站在几步之外,再也不肯靠近。
虞岁晚蹲到石池旁,将手指探进水里。
温度正常。
水也清。
可指尖才搅动两下,池底忽然翻起一小团白色东西。她用树枝挑出来,发现不是水草,也不是布絮,而是一撮湿漉漉的白毛,根部粘着几片细小鳞屑。
晏知还接过树枝端详片刻:“狐毛?”
“狐狸可不长鳞。”虞岁晚出声反驳道。
他们正在研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客舍掌柜追出来,一见那撮白毛,整张脸顿时变得难看,赶忙请二人回院再说,别站在泉边久留。
这话显然不是头一回准备。
回到店里以后,热茶刚端上来,掌柜已经把骊山流传多年的狐龙旧闻说了一遍。
传说很早以前,骊山下有只白狐,在山中活了千余年,有一日忽然跳进温泉沐浴。顷刻云雾大起,白狐从泉中化作白龙,乘风而去。后来那白龙死了,又有人遇见一位老者夜哭山前,问他为何悲伤,只得到一句:“我狐龙死,故哭尔。”
这样的老故事,骊山附近上了年纪的人多半听过。
原先大家也不过拿来哄孩子。
麻烦出在半个月以前。
“起先是夜里有人听见哭声。”掌柜双手捧着茶盏,手背上青筋绷得很紧,“听着是个男人,从温泉上游一路哭下来。前几日有客人不信邪,半夜循声去找,第二天早上人在废池里寻着了,水才到他膝盖,人昏得怎么叫都不醒,胸口还有一片白鳞似的印子。”
客舍生意因此少了大半。
掌柜请过道士,做完法事安静两日,第三夜哭声照旧。昨日负责清池的小伙计又在水底摸到一块巴掌大的白鳞,他这才真正慌了神。
虞岁晚听完,沉吟片刻。
千年的精怪化龙并非全无可能,可成龙之后还留下狐毛,就有些说不通了。何况那撮白毛上的气息并不纯净,既带山精的灵性,又缠着一股凶戾水气,像两样东西强行糅在了一起。
她捏着茶杯想了一阵,问掌柜那块大鳞还在不在。
掌柜赶忙取来。
东西一摆上桌,晏知还的手已经从剑鞘旁挪到鳞片上方,并未接触,掌心隔着半寸停住。少顷,一缕极细的银白电光从他指间落下。
鳞片猛然蜷曲。
一股腥甜气味从桌面腾起,茶馆里的灯火同时矮了一截。
掌柜吓得连椅子都忘了坐,站在那里直咽唾沫。眼前这两位外乡客到底是什么来历,他如今已经顾不得细问,只知道自己请来的那几个道人,从没让这鳞片有过半点反应。
他朝虞岁晚深深作了一揖,请她无论如何帮客舍查一查,再这样闹下去,伤人还是小事,若哪日温泉里真钻出什么东西,附近几家都得遭殃。
袖中的铜铃应声轻响。
虞岁晚放下茶杯:“这活我接了。”
晏知还用帕子把白鳞包起来,收在桌边,听她已经应下,直接把今晚的事情分了一半过去:“上游我去,你留在客舍看泉眼。那东西若借水遁走,两头都得有人守。”
虞岁晚原先也是这样打算,嘴上还是提醒他:“这回可不是让你单凭剑砍。水底的东西滑得很,你的雷诀别放得太痛快,真把人家温泉劈塌了,我可赔不起。”
掌柜站在旁边听得腿都软了。
晏知还倒很从容:“那我尽量替他省些修池的钱。”
事情说定,店家先端了晚食来,额外送了一盘炙肉压惊。虞岁晚赶了一日路,本来也饿,夹起第一块以后忽然想起什么,隔着窗往马厩方向望去。
青骡正埋头吃人家新添的菘菜。
方才在泉边还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这会儿吃得比谁都香。
她索性又盛了一碗热粟饭,离子时还有一阵,先吃饱再说。
1.“水穿诸苑过,雪照一城寒”出自唐王贞白《终南山》。
2.“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出自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九“炙猪法”。
3.“我狐龙死,故哭尔”出自《太平广记》卷四百五十五“狐龙”,原注出《奇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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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骊山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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