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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照夜娘娘   客店的 ...

  •   客店的鸡叫了第三遍,虞岁晚才从楼上下来。

      昨夜睡得好,她今日精神不错,长发收得利落,外头仍披着那件挡风的厚氅。

      此时前堂已坐了七八桌赶早路的客商,有人正低头扒饭,有人一面往嘴里塞饼,一面催伙计给骡子添草,靠门那桌的两个脚夫吃得尤其快,碗里的热气还没散,人已经呼噜呼噜喝下去大半。

      虞岁晚站在楼梯口闻了一阵,脚步自然而然转去了厨房旁边那张空桌。

      昨晚的肉羹不错,她原以为早食不过粥饼,谁知掌柜见近来往延州的客商多,天不亮就架起一大锅羊汤做馎饦。麦面揉得筋道,擀开以后切成长片,下进翻滚的羊汤里煮熟,出锅前添切得细薄的熟羊肉,再撒胡椒和一点青蒜。旁边炉子贴着刚烤好的胡饼,饼面刷过油,零零落落沾着芝麻,炉火一燎,边缘焦黄酥脆,掰开的心儿又是软乎乎的。

      她看完已经不想挪地方了。

      晏知还牵马回来时,桌上多了两碗馎饦、一盘切羊肉、三张胡饼,还有一小碟醋渍萝卜。虞岁晚正挟着面片慢慢吃,见他进门,把另一碗朝对面推了推:“你回来得正好,再晚些这张饼也保不住。”

      “不是点了三张?”

      “方才是三张。”

      言外之意,现在还能剩几张,得看他来得多快。

      晏知还在她对面落座,瞧见旁边空盘里那半圈芝麻碎,就明白她已经吃掉一张。他一路同虞岁晚走到现在,对她的胃口早有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省了,撕开胡饼蘸着羊汤吃。

      虞岁晚昨日起意慢慢走回临水县,为的就是看山看水,顺道尝些从前没见过的吃食。

      这一路若还得日日啃冷饼,未免太亏。眼下这一碗馎饦汤鲜面韧,羊肉煮得软,胡饼浸过汤以后外层吸足鲜味,中间仍有一点麦香,她吃得通体舒坦,连门外那头青骡看着都比昨日顺眼许多。

      两人吃饱出了镇子,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昨日还是黄土连着枯草的荒旷景象,越往延州方向走,道旁渐渐多了人烟,坡地里收过的粟黍留下短短一茬,农人挑着柴从小路下来,偶尔还能碰见赶着羊群往市镇去的贩子。

      官道被车马压得结实,几处深辙里积着夜霜化开的水,青骡很有自己的主意,遇见泥坑宁肯绕上两步也不肯踩进去,虞岁晚由着它走,一路晃得颇为悠闲。

      临近午后,他们到了一个叫石峡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热闹倒出人意料。

      街口搭着彩棚,卖香烛、纸马、果子和吃食的摊子从东边一直摆到河沟旁,往来百姓有挎篮子的妇人,也有刚从商队下来的汉子,许多人手里都提着线香。街中央还跑着几个举风车的小孩,笑声混着摊贩吆喝,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

      虞岁晚一开始还以为赶上了集日,等走近才发现前头坐着一座新修没多少年的祠庙。

      朱门漆得鲜亮,门上挂着“显济祠”的匾,檐下两只铜铃让风吹得叮当作响。

      庙门外香客络绎不绝,供桌上的果饼堆得冒尖,连卖香的摊子都摆出了四五家。有人求行路平安,有人替病中的家眷上香,还有个抱孩子的妇人对着神像念念有词,出来以后又顺道去不远处的佛寺添了香油钱。

      再往街尾看,还能瞧见一座小道观的青瓦屋顶。

      佛寺、道观、地方祠神挤在一个镇子里,各过各的香火日子,百姓也没多少门户之见。出门赶远路时给显济公烧三炷香,家里老人病了去寺中求个平安,逢上做醮又往道观送一斗米,谁灵拜谁,谁管用就多添些灯油,这才是寻常人过日子的法子。

      虞岁晚对此见怪不怪。

      世上的神灵同人其实有些地方很像。人靠五谷养身,神灵鬼怪也有自己赖以长久的东西,其中最好用的一样,正是人的愿念。

      真心实意的一炷香、一个叩首、一个许了多年仍记得的愿,都会留下极细微的愿力。

      单独看不值一提,架不住积少成多。几十年、几百年下来,哪怕原本只是一只山野精怪、一株开了灵智的古树,只要受得住供奉,又没被香火反噬,也能养出一身不俗的本事。

      反过来,曾经再风光的祠神,若香火断绝,旧愿一日日散去,照样会从枝繁叶茂熬到灯尽油枯。

      虞岁晚望着显济祠上方汇聚的淡金气息,多少生出几分感慨。

      这么旺的香火,里头那一位这些年日子过得着实不错。

      她也就多瞧了两眼,脚下没往庙门里去。人家香火正盛,又没什么邪气,她平白无故懒得凑热闹;何况比起神像,她眼下更惦记街边那个支着铁炉卖饼的摊子。

      炉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摊主将发好的面团揪成剂子,按扁以后抹油撒芝麻,手掌往案上一拍,再送进烧得滚热的炉膛。旁边一只小锅煮着乳酪,白生生的,入口带着一点微酸,镇上人喜欢撕碎热胡饼泡进去,也有人另买炙羊肉夹着吃。

      虞岁晚站旁边看了片刻,很快掏钱。

      晏知还牵着一骡一马,已经习惯她沿路看见吃的就走不动,索性把缰绳往树桩上一系,等她拿着两块热饼回来。

      “这个跟保安军的不一样。”虞岁晚递给他一块,自己先咬了一口,芝麻烤过以后香得很,饼边又薄又脆,“保安军那家厚些,这个拿来夹肉应该更好。”

      她说着就回头找卖炙羊的摊子。

      晏知还望了眼她还没吃完的半张饼,也没提醒方才早食才用了三张。这一路还长,多吃两口算不得什么,横竖真撑着了,她自己有药。

      两人在石峡镇磨蹭了大半个时辰,临走前又给水囊添满了水。

      青骡吃足草料,精神比主人还好,刚出西街就撒开蹄子往前走。新的官道从镇外绕向东南,路修得宽平,沿途隔一阵还有供行人歇脚的凉棚,虞岁晚正觉得这条路走起来省心,忽然发现右手边半山腰还横着一条废弃多年的旧道。

      旧道窄得多,石阶被野草吃去大半,路口斜倒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

      再往高处,隐约露出半截灰扑扑的屋檐。

      虞岁晚原也没打算过去,架不住那头青骡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走过路口以后忽然停下来,任她轻夹两下也不肯往前,反而转着耳朵朝山坡上看。

      “你还想上山玩?”

      青骡甩甩尾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真跟一头骡子说话,顺着它看的方向望过去,眼神渐渐定住了。

      那半截屋檐下,飘着一缕极淡的金光。

      不是妖气,也不是阴气。

      像极了香火愿力。

      可这地方荒得连脚印都难找,哪来的香火?

      好奇心一起来,十头骡子也拉不回来。虞岁晚翻身下地,把缰绳搭在路旁矮树上,沿着荒废石阶往上走。晏知还也没有多问,将黑马牵到一处,跟在她后面上了坡。

      那座小祠比远看更加破败。

      门板只剩下一扇,瓦片塌了不少,檐角结着去年的鸟窝。门楣上原本应该写过字,如今风吹雨淋,勉强还能辨出“照夜”二字。院里遍地枯叶,石香炉裂开一道缝,积着半炉湿透的灰。正中的泥塑神像更寒碜,彩漆脱得七七八八,面容都模糊了,怀里抱着一盏雕出来的旧灯。

      这样的祠,怎么看都该断香火许多年了。

      偏偏供桌是干净的。

      上头摆着半张刚烤过不久的胡饼,一小碗清水,旁边还点着根细得可怜的线香。

      烟气袅袅往上走,淡金色的愿力就缠在其中,细得仿佛风稍微重一些都能吹断。

      虞岁晚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祠里还有人。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蹲在神像前收拾落叶,穿着有些褪色的短袄,发辫用红绳扎着,鞋边沾了不少黄泥。

      她大约听见外头有脚步,转身瞧见两个陌生人,也不怕,只把扫到一半的叶子拢到墙角,顺嘴提醒:“这里不走官道了,你们若要去延州,得从山下那边走。翻这座岭路不好,前几年还塌过。”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巾,将供桌又擦了一遍。

      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次。

      虞岁晚没有贸然踏进神龛前那一小片地方,靠在门边同她闲聊起来。小姑娘叫香叶,家就住石峡镇西边,每隔三五日会来一回,有时带饼,有时带几个枣,家里做了什么就拿什么,从来不讲究。

      至于为什么来,她说得更简单。

      “我小时候在山里迷过路,是照夜娘娘把我送回去的。”

      香叶说这句话时理所当然,半点没有故事讲给外乡人听的夸张劲儿。

      那年她六岁,跟着父亲上山捡柴,贪玩追一只花蝴蝶走远了,等回过神天已经黑透。山里夜路难辨,她哭得嗓子发哑,看见前面亮起一盏灯,就跟着那盏灯一路往下走,最后竟到了镇外。

      她父亲说那是进山找人的灯火。

      香叶不信。

      “他们是从东边找过来的,我是从西边下山的,哪里对得上。”她说着,把供桌上那半张胡饼往神像跟前挪了挪,“我奶奶活着时也说,照夜娘娘以前很灵,走这条旧路的人都来上香。后来新官道修好了,镇子东边又建了显济祠,大家渐渐不往这里来了。”

      “没人来,我来就是了。”

      虞岁晚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稀奇的心思,听见这六个字,不知怎么安静了一瞬。

      晏知还站在她身侧,视线越过供桌,落到了泥塑怀里那盏灯上。

      灯本是泥雕的,不该有火。

      可就在香叶低头收拾东西的时候,灯芯的位置分明亮起了一点极浅的光,暖黄、孱弱,犹如大风里护在掌心的一颗火星。

      那点光也只亮了一瞬。

      香叶毫无察觉。

      虞岁晚看得清清楚楚。

      神像里确实还有东西。

      很弱,弱到连形都聚不起来,更别提显灵。它身边从前积攒的愿力早散得所剩无几,眼下还能留在这尊破泥像里的,全靠一根细细的金线牵着。

      金线的一头缠在旧灯上。

      另一头,落在香叶身上。

      偌大一座旧祠,曾经来来往往不知受过多少人的香火,如今千百条愿线全断了。

      只剩这一根。

      香叶收拾好供桌,提起墙边的小竹篮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时,她又像想起什么,回身朝神像挥了挥手:“过两日我再来,家里要磨新面了,到时给你带张大的。”

      小姑娘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红头绳在枯黄草木间一晃一晃,很快只剩一个小点。

      虞岁晚留在原处,半晌没有走。

      等山路上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转身看向那尊面目斑驳的泥像。

      供桌上的线香已经燃到尽头。

      最后一点烟散开时,神像怀中的旧灯轻轻闪了一下。

      那根细若游丝的金线,也跟着亮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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