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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不急着回去   余四娘 ...

  •   余四娘这一顿饭忙到天色擦黑才算收尾。羊汤里添了新肉,胡饼现擀现烙,陶罐中的酸萝卜也切了一碟。

      旧木勺横在灶边,那小黑点刚有了住处,还不懂寄人篱下得守规矩,闻见锅里的香气就沿着勺柄偷偷往前挪。余四娘筷子往案上一磕,它又立刻缩回去,老老实实装起死来。

      虞岁晚坐在灶边等饭,越看越觉着这趟保安军来得值。

      原本只是追一只乌铜铃的旧模,谁成想又救了个人,又捞了功德,还碰见这么一位好厨子。她自认自己挺争气,哪怕在这种兄妹隔了八年重新团聚的光景下,也没忘记知微堂仍顿顿都缺顿好席面。

      毕竟人活着,总要吃饭。

      道法再高,也不能拿符纸蘸酱。

      羊汤端上桌时,虞岁晚连着喝了两口,才把惦记了一路的话提出来。她没绕什么弯子,就说临水县的知微堂缺个掌勺的,工钱随她开;平日铺子里就那么几张嘴,刘掌柜还不用正经吃饭,活不重,唯一麻烦是那位老掌柜自从有了木头身子以后,总爱往灶房伸手,日后少不得要劳她多费些心。

      余四娘刚喝进口的汤险些呛出来,笑了半天:“虞掌柜救人的时候瞧着像个世外高人,一说到厨子,立马跟我们这些开饭铺的成了一路人。我这店开了快七年,哪能说丢就丢;三哥眼下也离不开照料,总不好真让我背着他千里迢迢去临水县。”

      虞岁晚听完,拿筷子朝后院那扇门一点,理所当然的说:“你忘了前日怎么从烽台回来的?三郎经不得车马颠簸,过一道门可累不着他。且知微堂后院空着屋子,我在那里也方便照看。铺子舍不得就留着,交给信得过的人暂管,往后想怎么料理再料理。七年心血又不是一卷破席子,也犯不着立刻割舍干净。”

      这番话正撞在余四娘心口上,她一时无言,只拿汤勺轻轻搅着碗底。

      七年的经营,不止是一块招牌、几张桌凳那么简单,哪个常客爱多撒胡椒,哪家屠户送来的羊肉最嫩,雨天哪扇窗会漏,她闭着眼都摸得清。

      可这间铺子当初能撑起来,也有她不肯离开保安军的缘故——三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总想着哪日门帘一掀,那张讨嫌的脸还能钻进来,先嫌一句今日汤咸,再理直气壮坐下吃饭。

      如今人真找回来了,虽说还睡着,手心已经有了温度。

      余四娘低头看看掌上那些经年累月磨出的薄茧,仿佛心里压了八年的石头突然搬开,空出来的地方反叫她有些不知往哪里落脚。

      良久,她把汤勺往碗边一搁,长长出了口气:“那就去。铺子先交给前头那个伙计看着,他跟了我几年,人不滑头,灶上的本事也学了七八成。我先把三哥安顿好,店契还攥在手里,哪天真想回来,总归还有个落脚处。人这一辈子不能守着一口锅不挪窝,我也想换个地方看看。”

      虞岁晚听得眉眼舒展,觉得今日这碗羊汤格外鲜美。

      接下来两日,余四娘把铺子的事一项项交代下去。账簿放在哪里,每日该进多少肉,赊账只给哪几家熟客,羊汤第一锅要什么火候,她从前嫌伙计总是啰嗦,这回轮到她絮叨,恨不得连盐罐该摆哪儿都写进纸里。

      年轻伙计红着眼圈听完,没说什么虚头巴脑的漂亮话,只拍着胸口保证绝不砸招牌。余四娘嘴上嫌他没出息,转身回厨房时还是偷偷揉了揉眼睛。

      第三日清早,余四娘拿出两个包袱,从小长在这里,衣裳却占得不多,最舍不得的是用了多年的几把刀和腰间那柄旧木勺。

      灶影从焦痕里探出一颗小黑点,像是在看住了半年的灶台,她难得没有把它摁回去,只摸摸勺柄,嘀咕一句以后有的是新锅给它惦记。

      晏知还将余三郎抱到后院,虞岁晚把铜环扣上木门。银光沿着门框游过一圈,门扇推开,塞外干冷的风声骤然远去,另一头已是知微堂熟悉的青砖小院,空气里还留着临水县昨夜雨后的潮意。

      刘掌柜正拿笤帚扫落叶,听到门响,回身看见这一串人,满肚子的询问全堵在那张木头脸上。

      眠蚕原本蜷在窗台晒暖,院里一下热闹起来,它也慢吞吞爬到边沿往下张望。虞岁晚把前因后果挑要紧的说了,刘掌柜立刻去收拾后院空屋;余四娘忙着铺床、添炭、烧水,几个人七手八脚安顿妥当。直到余三郎盖上干净被褥,呼吸依旧平顺,她绷了几日的肩背才彻底松下来。

      偏在这个时候,灶房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余四娘鼻子灵,脚步当场停住;刘掌柜抱着一只炭盆从廊下经过,也僵了那么一瞬。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上视线,一个顺着味道望向厨房,一个不动声色把炭盆往身后挪了挪。

      虞岁晚把这点眉眼官司瞧得清清楚楚,险些笑出声。知微堂的饭桌往后算是有救,至于刘掌柜那点下厨的雅兴还能剩几日,只能各凭本事了。

      人送到了,她并不打算留下。往日赶路总嫌慢,千里路途在她脚下跟跨院门差不多;这次在保安军住了几日,看过榷场商队,吃过边地羊肉,连余四娘这样的人也是半路遇上的,她这才品出太快也有太快的坏处。

      山川城镇从门缝里一闪而过,省了脚程,也把沿路的热闹一并省没了。更何况她还缺着功德,天下这么大,慢慢走一遭,说不准哪家茶棚、哪间客店里就坐着一桩送上门的金光。

      刘掌柜听说虞岁晚刚回来就要走,木头脸都显出几分无言以对。

      他原本盼着两个人平安回来,结果虞岁晚往家里送了一个病号、一个厨子,外加一柄会偷吃的木勺,安顿完抬腿还要出去游山玩水,怎么算都像把知微堂当成了临时驿站。

      虞岁晚很会抓要害,拍拍他的木头胳膊:“别摆这副样子,我把四娘给你带回来了。从今晚起,你算账,她掌勺,各司其职,多好的日子。”

      刘掌柜嘴角抽了抽,末了竟真把牢骚咽回去了。

      晏知还听她说想一路走回去,神色并无意外。乌铜铃的线索查到曹老匠这里,眼下缺的是那批铃中究竟装过什么,急着回临水县也变不出答案。他将拓下来的蜡纹收进行囊,沿途州县多,旧器铺、寺观、废祠也多,若碰得巧,顺手查问几处,说不准还能摸到新的线头。

      于是两人把余家兄妹留在知微堂,又从仍连着的门跨回保安军。虞岁晚取下铜环,旧木门恢复原样。

      这一回既打算按寻常人的法子赶路,许多规矩也得照着来。

      保安军处在边地,往来军户、商旅极杂,城门盘查比内地仔细。他们往官署办了公验,验过姓名、去处,盖了印记,文书折好收入皮囊,免得路上沾水受潮。

      虞岁晚拿着那张纸翻看半晌,只觉颇有新鲜感,术法使顺手太久,她险些忘了世上的城门大多只认官家的印。

      行头也跟着换了。她嫌宽袖长裙骑乘碍事,挑了身窄袖夹袄和利落些的裙装,外披厚氅,脚上换成羊皮靴,另买一顶遮风沙的毡帽;替换衣物、药瓶、符纸、钱囊装进褡裢,水囊和火镰放在顺手处。

      晏知还带的东西少得多,一身深色窄袖袍服利落耐脏,一个行囊足矣,连她前夜惦记的炒豆都替她买完包了进去。

      虞岁晚掂了掂褡裢,本来还觉得沉重,但瞧见那包炒豆,心里立刻替它正了名——吃食怎么能算累赘,路上饿肚子才是真受罪。

      西门外的行栈专做马骡生意,棚下拴了十来头牲口。虞岁晚先相中一匹枣红马,毛色漂亮,性子也精神,牵马的老汉听说他们往延州方向走,反劝她挑头健骡,说边路有几段坡陡石多,不赶急程的话,骡子踏实省事。

      她从善如流,最后选了头青灰色的,个头不算高,走起来四平八稳;晏知还牵走一匹黑马,鞍鞯、缰绳连同两日草料一道备齐。

      路线并不复杂。从保安军向内地先取道延州,之后往鄜州、坊州一带走,入了关中再看水陆。遇见好风景多停半日,碰上好吃的绕条街,都算不得耽误。

      城门处查过公验,两人一骡一马出了保安军。

      天气秋高气爽,虞岁晚骑在青骡背上,开头还嫌它脚程不快,走出十来里后渐渐品出些趣味。枯草里蹿出一只灰兔,她能看清尾巴;坡下支着卖零嘴儿的小棚,她也有工夫闻闻味道,琢磨那吃食值不值得驻足。

      日头偏西时,两人在官道旁的小镇投宿。客店门前拴满骡马,前堂尽是风尘仆仆的客商,泥炉上煨着肉羹,伙计端着碗盘在人缝里穿梭。虞岁晚要了两间干净客房,坐下先点肉羹、酱肉和热饼,等晏知还收妥行囊回来,顺手把刚掰开的半张饼推到他那边。

      外头有人催牲口,有人高声讲价,店里热气混着饭香,嘈嘈杂杂都是人声。虞岁晚捧着热羹喝了几口,胃里暖起来,愈发觉得今日这一番折腾很值。

      明日往延州的路还长,不赶,吃饱睡足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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