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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十年 余四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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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四娘既把十年寿数许了出去,虞岁晚也就不再耽搁。
废烽台半埋在黄土里,头顶缺了一大块,西北风顺着豁口长驱直入,吹得枯草贴地乱伏。余三郎在这地下躺了八年,衣裳早烂得不成样子,脸上也覆着灰土,唯独胸膛深处还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气。
虞岁晚又仔细摸了他的脉,探了下眉心,心中已有成算。她从荷包里摸了半晌,先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小盏,又取出两枚红豆大小的玉珠。
韩二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只觉得她那个荷包像是没有底,昨日装黑漆盒,今日掏灯掏玉,偏偏瞧着还是瘪瘪一只,也不知里头究竟塞了多少东西。
虞岁晚将铜盏放在余三郎胸口上方,又把一枚玉珠塞进他掌心,另一枚递给余四娘:“含着。等会儿身上发冷、犯困都不用慌,十年寿数不是拿刀切肉,不会疼得你满地打滚,但也不会太舒服。到时你要坐地稳当,别一觉得难受就把珠子吐出来。”
余四娘接过玉珠含进嘴里,又把袖子往上挽了些,索性在哥哥身边盘腿坐下。
晏知还站在虞岁晚身后,见风沙总往她脸上扑,不声不响往风口移了半步。宽大的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恰好替她挡去大半冷风。
虞岁晚正在余四娘腕间缠红线,余光瞥见脚边少了不少飞沙,唇角轻轻翘了一下,心里很受用,没特意回头谢他。
有些事相处久了,说出来反而显得见外。
细红线从余四娘手腕绕过三匝,另一头系在余三郎腕间。虞岁晚屈指敲了敲铜盏,原本空空荡荡的灯芯竟自行燃了起来。
那火颜色很浅,起先不过一点豆大的金光,迎着这么大的风也纹丝不动。下一刻余四娘便觉得心口微微发空,像连熬了几个通宵以后突然卸了力,眼皮也跟着沉下来。
金光顺着红线一点一点流走。
寿数这东西瞧不见摸不着,真被术法牵出来时,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余四娘鬓边碎发让风吹得凌乱,模样仍旧是原来的模样,没有凭空添上十年风霜,只是脸色差了些。
虞岁晚看着灯火从一寸烧到两寸,心里默数到了时候,手指凌空一划,红线应声而断,铜盏里的火也跟着一收。
“够了。”她将余四娘手里的断线抽出来,顺手在她肩上一拍,“十年已经拿走,先坐着缓缓,别急着起来。”
余四娘此刻确实手脚发软,闻言便老老实实坐着,只是一双眼睛仍盯着躺在地上的哥哥。她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余三郎马上睁眼,又记得虞岁晚先前说过,人就算救回来,也得养上很长一段时日。
八年都熬过来了,按理说不差这一会儿,真正到了跟前,人心哪里讲得通道理,还是有些盼望。
寿数送到了,接下来才是真正费工夫的活。
余三郎这些年借着地气锁住最后一线生机,魂魄、肉身和这块地方早黏成了一团,硬把人拖出去,跟拔一棵扎了八年的老树差不多。根断得多了,人照样救不回来。
虞岁晚从袖里翻出三根细长银针,一根落眉心,一根落心口,最后一根扎在脐下,又把那盏续命灯端到自己掌中。
她平日使术法很少摆什么阵仗,今日神情倒比往常专注许多。随着指尖在灯沿上一抹,余三郎身下的黄土慢慢泛出一层灰白烟气,像清早浮在河面上的薄雾,一丝一丝从缝里钻出来。
余四娘看不懂,韩二更是连气都不敢大喘。
唯有晏知还认出那些东西是八年来护着余三郎的地气。他的目光从余三郎身上移到虞岁晚脸上,见她渐渐呼吸都开始有些急促,眉心也紧紧拢起,心里跟着沉了几分。虞岁晚道法高到什么地步,他至今也看不透,可越是她这样的人,真正认真起来,反倒说明眼前这事没那么轻省。
灰白地气一点一点散尽,余三郎脸上的土色也在退。
到了最后,三根银针忽然同时轻颤起来。
虞岁晚眸色一沉,手中铜盏朝前一送,那点金火一下贴到余三郎心口。地底像有什么东西跟着震了一下,碎土簌簌往下落,余四娘吓得身子前倾,又死死记着方才的交代,没有贸然扑过去。
下一瞬,躺了八年的人胸口猛地一抽。
先是一口气,紧接着便是接连几声闷咳。
余三郎咳得并不响,喉咙多年没用过,声音粗哑得像破风箱,可落在余四娘耳朵里,这几声比城里过年放的爆竹还要响。她嘴唇抖了半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抬手去擦时才发现两只手全是泥,最后索性不管了,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花脸坐在那里又哭又笑。
“三哥这脾气,从小就嫌人哭哭啼啼烦,我可不能让他醒来第一眼看见我这样……”
话说得硬气,尾音已哽咽得不成样子。
虞岁晚将最后一根银针取下,探了探余三郎的脉,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她术法再高,也不会拿旁人的命当儿戏,刚才嘴上说得十拿九稳,真正那口气没续起来以前,一样得盯着每一点变化。
“成了。”她吐出一口气,将灯收回荷包,“命接回来了,魂还睡着,急也没用。他这身子跟荒了八年的田差不多,头三个月先养魂养气,什么时候自己能睁眼,得看他的造化。往后能喝水了再喂米汤,能吞东西了再添软饭,莫想着一顿羊肉汤就把八年的亏空补回来,真那么喂,我前头这一场全白忙。”
余四娘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找张纸全记下来。
虞岁晚蹲久了,腿脚发麻,扶着膝盖刚站起来,眼前便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她顺着那只手看上去,晏知还神色平静,像是笃定她会借。
虞岁晚也确实没跟他客气。
她握住他的手起身,待脚下站稳才松开。掌心相触不过片刻,晏知还的温度却比这鬼地方的风暖得多,她低头整理裙摆时,心里没头没脑地闪过一句:这人不仅打架好使,当个扶手也挺称职。
念头一过,她自己先觉着好笑。
眼下不是笑的时候,韩二还杵在旁边。
他从余三郎重新喘气以后就一直面无人色,这会儿终于往前迈了两步,似乎想看看昔日旧友。余四娘原先的欢喜顿时收了几分,伸手替哥哥掖住破烂的衣襟,也挡住了他的路。
“今日的账先放着。”她声音不高,连那点怒气都淡了,“我三哥以后醒了,要打你骂你,还是一辈子不想见你,都由他自己做主。你欠的是他,不是我。我眼下只想带他回家,你别再添乱了。”
韩二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往前。
虞岁晚对此没什么意见。人活过来了,旧账也该交还给真正的债主,旁人在边上替他喊打喊杀,反而越俎代庖。
烽台东边还挂着半扇摇摇欲坠的旧门,虞岁晚过去瞧了一眼,从荷包中摸出先前那枚小铜环。铜环往门上一扣,她顺着门框划过一道极淡的银光,黄土墙后的景色像水面一样晃了晃。待晏知还将余三郎抱起来,再回头时,门后已经不是荒凉的塞外,而是余家食铺熟悉的后院。
余四娘看得一怔,继而拔腿就往门里跑。经历了这几日,她自觉已经算见过世面,到底还是没见过走三步就回自家厨房的本事,跨过门槛以后还不放心地回头摸了摸门框。
晏知还抱着人跟在后面,经过虞岁晚身边时低声提醒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
“累的。”虞岁晚也不逞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等回去吃点东西睡一觉就好。放心,没从我寿命里偷着扣。”
晏知还被她戳破,也没有窘迫,只低低应了一声。
等人安顿到后院暖屋,烧上炭盆,又换了干净衣裳,已经到了午后。余四娘守在床边摸了几遍哥哥渐渐回暖的手,才终于想起还有一只被关了许久的灶影。
黑漆盒一拿进厨房,里面立刻闹得像翻了天。
桌上恰好还留着早晨没收的半碗羊汤,余四娘听见动静,先把汤往远处推了推,嘴上已经有了做主人的架势:“别砸了,出来也没有整碗给你。以后既住我的勺子,就得守我的规矩,偷吃一次饿一顿,敢吸一锅,我把你挂到房梁上吹三日风。”
盒里竟真的消停了一下。
虞岁晚听得直乐,心想这东西眼下脑仁兴许还没米粒大,倒先学会了欺软怕硬。
旧木勺让余四娘洗得干干净净,焦黑的勺柄上还残着余三郎旧日的气息。虞岁晚将勺子横在掌心,指腹沿着那道烧痕慢慢抹过,原本干硬的木纹如水波轻荡,露出一道狭窄的缝。
黑漆盒刚揭开,灶影先鬼头鬼脑探出半边身子。
它看看木勺,又看看余四娘手边那碗羊汤,十分没出息地奔着后者去了。
余四娘早有防备,一巴掌把碗扣住:“先搬家,搬好了再吃。”
那团黑影蹲在桌上,看不出五官,整个人影竟硬生生透出几分委屈来。
虞岁晚笑得手都差点抖了,好容易稳住法印,才从余四娘那儿要来一滴指尖血,抹在勺柄上。灶影本就是她半年烟火一点一点养出来的,如今由她认主,再合余三郎留下的旧念,这柄不起眼的木勺也就有了养灵的根底。
黑影在羊汤和木勺之间来回犹豫半晌,到底架不住余四娘拿筷子蘸了一点汤汁,在勺沿轻轻一抹。
它立刻扑了过去。
影子碰上木纹的一刻,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眨眼就散进了勺身。焦痕上随即多出一颗米粒大的黑点,先绕着勺柄转了一圈,最后趴在沾过汤汁的地方一动不动。
余四娘看得稀罕,拿手指碰了碰。
黑点嗖地躲开。
她再碰,它又绕到另一边。
一人一灵就这么围着木勺追了半天,余四娘这两日哭得发肿的眼睛总算弯起来,笑骂一句:“好个馋货,才有个窝就知道躲人。晚上给你一勺羊汤,多一口都没有。”
虞岁晚收好法印,正想提醒她别真把器灵当孩子养,袖中的铜铃忽地轻响。
先是一声。
随即又来一声。
厨房里方才还绕着锅灶乱转的烟火气中,缓缓浮出两团温润的金光。一团从后院余三郎所在的方向而来,比往日所得的善愿都要厚实;另一团小上许多,从旧木勺那颗黑点里飘出来,晃晃悠悠绕到她身边。
金光落进掌心时暖融融的,沿着经脉散开,连方才施术留下的疲惫都去了几分。
她忍不住捏了捏指尖,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晏知还倚在门边,将她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尽收眼底。他没去问她得了多少,目光落到灶台旁那碗已经凉透的羊汤,转身添了两根柴。
火苗舔上锅底,汤面很快重新冒出热气。
余四娘也像突然回了魂,忙把木勺往腰间一插,嘴里念叨着折腾一天怎么能让恩人喝剩汤,一面去案上切羊肉,一面嫌早晨发的面不够好,打算重新烙饼。
虞岁晚坐在灶边,看着她手脚麻利地忙起来,鼻尖闻着一点点浓起来的肉香,脑子里那点想把厨子拐回知微堂的心思,也跟锅底的火似的,又冒了头。
后院里,余三郎还在沉睡。
灶边那柄旧木勺上,小黑点悄悄挪到了最靠近汤锅的一侧。
外头风卷黄沙,吹得门板轻响。
屋里柴火噼啪,羊汤渐沸,热气一层一层漫开来,总算把这几日压在余家食铺里的冷清气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