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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一口气   余四娘 ...

  •   余四娘嘴上说着先吃饭,真正坐下来以后,自己却没吃多少。

      羊汤还是昨日那个味,胡椒下得足,端上桌时热气熏得人脸上发暖。新烤的胡饼焦黄酥脆,撕开以后还冒着白气。虞岁晚一夜没睡,胃口照旧很好,一口汤一口饼,吃到一半抬头看见余四娘捏着筷子发呆,索性把盛羊肉的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你要是打算等会儿到了韩二面前晕过去,虽然我也能治,但是好麻烦。先吃。”

      余四娘让她说得哭笑不得,低头夹了块肉,好歹把剩下半碗汤喝了。她今日没穿昨日那身围裙,换了件半旧的褐色夹袄,头发也拿布巾扎紧,旧木勺裹在一块干净棉布里,贴身揣着。临出门前还在门口留了字条给伙计,只说今日仍旧歇息。

      保安军的清晨比临水县吵得多。城门才开没多久,西街已挤满了准备出城的车马,骡子喷着白气,车夫蹲在路边紧绳套,卖热汤的摊子支在背风处,一掀锅盖,羊肉和面汤的味道就顺着冷风往人鼻子里钻。

      昨夜落了层薄霜,屋檐和马槽边都白着。虞岁晚裹紧斗篷,走过一滩冻硬的泥时,脚下滑了半寸,身旁的人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

      她自己还没觉得怎么样,晏知还先松了手,像方才不过顺手拦了一下。

      虞岁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看他,心里觉得北边确实不大适合穿这双。早知道昨日该买双厚靴子。

      韩二的车马店就在西门外。

      院门敞得很大,里头拴着七八匹马,两个伙计正在铲马厩里的脏东西。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正蹲在车轮边检查铁箍,他头戴毡帽,身上裹着厚羊皮袄,听见余四娘叫了一声“韩二哥”,脸上先露了笑。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铺子不做生意了?”

      话说完,他才看见跟在后面的虞岁晚和晏知还,笑意稍稍收了些。

      余四娘此刻急于打听余三郎的消息,并没同他绕弯子,她把木勺放在旁边的空车上。

      韩二看清东西以后,黝黑的脸一下子竟好似褪了色,他盯着烧黑的勺柄上好一会儿,像转移话题似的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怎么忽然把这个带来了?当年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么,粮队散了以后,我第二日回去找东西,在车边捡着的。你三哥……”

      “我不是来再听一遍旧话的。”

      余四娘一路上大概已经把要说的全想过了,站得很直,声音也没抖,“这位虞姑娘从勺子里看见我三哥受了重伤,手上全是血。我这些年问过你多少次,你一次都没提。你若真什么都不知道,我认;你要是有事瞒着我,今天就说清楚。八年了,我不想再猜。”

      院子里的伙计听出气氛不对,动作都慢了。

      韩二赶紧把人撵去后院套车,等四周没别人了,才低着头搓了搓手。他本还想推脱说当年太乱,很多事记不清了,虞岁晚已经把黑漆盒摆到车板上。

      盒盖刚开一条缝,那团黑影就挤出了半个脑袋。

      它先闻到木勺,整团影子都精神起来,细胳膊扒着盒沿往外爬。等爬到勺边,它没有像往常一样扑着找吃的,反而抱住勺柄,脑袋慢慢转向西北。

      虞岁晚低头看了一眼。

      木勺上那根常人看不见的细线也跟着绷直了。

      昨日在灶房里,它还是灰白的。

      眼下出了城,线头却浮着很淡的一点红。

      虞岁晚神色微微变了。

      人若真死透了,留在旧物上的气息只会越来越淡,不该还有这种颜色。她昨日没敢下断言,是因为那点东西太弱,弱得连她也分不清究竟是余三郎残下来的旧气,还是灶影养久以后染上去的。

      如今灶影自己认了路,就不一样了。

      她伸手拿起木勺,朝韩二说了一句:“你最好现在就把剩下的讲完。别等我们自己找过去,到时候你想解释,都没人有工夫听。”

      韩二盯着那团抱着木勺不撒手的黑东西,额头也渐渐冒了汗。

      西北的早晨这么冷,他脸上那层汗显得格外扎眼。

      许久以后,他才在旁边的车杠上坐下来,两只手垂在膝间,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八年前那支粮队遇袭以后,余三郎确实没有当场死。

      车翻下来时压伤了他的腰腹,腿上也中了一刀。韩二将人拖到附近一座废烽台里,找到点散落的粮食和半袋水,两个人在那里躲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外头还有人在找他们。

      马只剩下一匹。

      余三郎伤成那样,根本骑不了。

      韩二说到这里,嗓子已经哑了。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余四娘:“三郎把勺子塞给我,说让我先走,找到人再回来接他。我那时候答应得好好的,出了烽台以后听见后面有人追,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就知道跑。”

      这一跑,他没有当天回来。

      也没有第二天回来。

      他跟着另一支运粮的队伍回到保安军以后,病了几日,等终于鼓起胆子叫人去找,已经是十多日后的事。那几日刮过一场很大的风,废烽台塌了半边,原先躲人的地方全让黄土埋住。

      同行的人说,人伤成那样,十几天不吃不喝,早没命了。

      韩二就信了。

      或者说,他只能让自己信。

      他回到余家,把木勺交给余家人,却没敢说这是余三郎亲手给他的,更没敢说自己答应过回来救人。后来余家年年问,他也只能一遍遍说是在粮车边捡的,说的久了,自己竟也被唬住了。

      韩二说完以后刚抬头,迎面就是余四娘的一巴掌。

      余四娘打得太用力,自己的手都震麻了。她收回手攥在袖子里,声音微颤:“你怕死先跑,我不怪你。那种时候谁都怕。可你回来以后,眼睁睁看着我爹娘找了他那么多年,还敢每回来我家坐着,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韩二,你太自私了。”

      韩二脸上火辣辣的,五道红印清晰可见,却一个字也没还嘴。

      虞岁晚没兴趣判这笔旧账。她手里的木勺越来越热,黑漆盒里的灶影也愈发不安分,抱着勺柄一直往西北拽。

      “先别打了。”她忽然开口,抬眼看向余四娘,“你哥可能还活着。”

      余四娘整个人僵住。

      连韩二都猛地抬起头。

      虞岁晚自己也觉得这话听着离谱。八年,一个重伤的人埋在废烽台下,要按常理算,骨头都该磨成粉了。

      可木勺上的那点红气却也不是骗人的。

      “先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她从荷包里摸出两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符,分别丢给余四娘和韩二,让两人压在鞋底,等会儿不论看见什么,只管跟着她走,别自己乱跑。

      余四娘如今哪还顾得上问这是什么,赶紧弯腰塞进鞋里。

      出了车马店以后,虞岁晚在土路上走了第一步,四周还是城外的马棚和黄土墙。第二步落下,身后的城墙已经远了许多。等第三步迈出去,余四娘只觉得脚下一轻,迎面一股风刮得她睁不开眼,再抬头,四周已经全是起伏的黄土坡。

      韩二脸色都变了,因为等他再睁眼,面前已出现了一座塌了大半的旧烽台。

      八年没人管,土墙被风啃得坑坑洼洼,附近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越往近走,木勺上的红线越亮,灶影在盒子里撞得也越厉害。

      韩二指着塌下去的西墙,声音发紧:“就是这里。”

      余四娘已经跑了过去。

      废墟下全是黄土和断木,她蹲下来徒手扒了两把,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土。晏知还看见,伸手将她拉到旁边,没有多说什么,自己俯身扣住压在最上面的一截横梁。

      那截木头半埋在土里,两个壮汉过来也未必抬得动。

      到了他手里,只听木头和碎石摩擦了一阵,人已经把东西整个挪开。

      韩二看得眼睛发直。

      虞岁晚倒很习惯,蹲在露出来的土壁上摸了摸,指尖在地上画过半圈。原本硬实的黄土慢慢松开,像被什么从中间推向两边,露出下面一个不大的空洞。

      冷气一下冒了出来。

      里面躺着个人。

      余四娘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人的衣裳早烂得看不出原样,身上落满土灰,头发和胡子乱糟糟地盖住大半张脸。皮肤灰白,人瘦得厉害,胸口也看不出起伏。

      可他没有腐烂。

      虞岁晚下去以后,先伸手压住他腕间,又俯身在心口摸了一会儿。

      很久,才有极轻的一下。

      轻得像错觉。

      她抬头看了眼四周,很快明白过来。这里的地气走得怪,八年前那场塌方恰好把人压在一个气口上。活气散不出去,死气也进不来,余三郎最后那口气就这么卡在身体里,一卡八年。

      说活着,也和死了差不了多少。

      可只要那口气没断,她就有办法。

      余四娘已经跪到哥哥身边,想碰又不敢碰,手伸出去几次,最后只敢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三哥……”

      八年过去,她自己都从二十来岁的姑娘熬成了余四娘。眼前的人却像还停在离家的那一年。

      “我能救。”

      这三个字出来,余四娘猛地抬头。

      虞岁晚接着把后头的话一口气讲清楚:“他这八年靠的是这地方替他扣住最后一口命气,真把人拖出来,那口气撑不了多久。我虽能替他重新开命门,把魂气一点点养回来,可凭空续不了寿。”

      她顿了顿,看向余四娘。

      “你们是亲兄妹,命气能接得上。拿你十年寿数给他做引,倒是有门儿。但人也不会好的那么快,先得躺着养魂,三个月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真想恢复到下地走路,一两年都算快的。”

      余四娘沉默了。

      十年。

      虞岁晚没有催她。

      这种事不能替人做主。

      “你若不换,我也有别的办法。”她说,“我能让他醒一小会儿,你们把这些年的话说完,然后送他好好走。怎么选,你自己想。”

      晏知还听到这里,目光落到虞岁晚脸上,眉间很轻地动了一下。

      虞岁晚余光看见,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声补了一句:“不从我这里扣。”

      晏知还这才把视线移开。

      虞岁晚心里莫名有点想笑。

      余四娘却没想太久。

      她低头看着哥哥干瘦的手,慢慢握住,眼泪一滴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八年前三哥走的时候,她还嫌他嘴烦;这八年里,她无数次想过,只要这人能再推门进来,哪怕天天站在灶边挑她的毛病,她也认了。

      如今真有这个机会摆在面前,她没什么舍不得的。

      “十年给他。”

      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只十年换哥哥一命,我还赚了。姑娘,求您救他。”

      黑漆盒偏在这时候又咚了一声。

      虞岁晚低头,差点把另一个家伙忘了。

      她把盒子拿出来,顺带把灶影的事也讲了。这个东西不是余三郎,打散很容易;若余四娘舍不得,也可以把它封进旧木勺里,慢慢养成器灵。以后不许它满灶偷吃,每顿给一点烟火气就够,养久了说不定还能真长出点脑子。

      余四娘眼睛还红着,听到最后一句,居然笑了一下。

      “留着吧。”

      她接过旧木勺,拇指摸过那块烧黑的地方,“都吃了我半年饭了,现在打散,我不是白喂了?”

      虞岁晚也觉得很有道理。

      “行。那就留下。以后它再偷一锅羊汤,我替你关它三天。”

      黑漆盒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很不服气似的,又咚了一声。

      风从塌掉的烽台顶上灌下来,吹得人衣角乱摆。

      虞岁晚把荷包重新系好,低头看向地上那个睡了八年的人,还有一只等着进木勺的馋鬼。

      这桩生意,眼下才算真正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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