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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一顿好饭   阿绛离 ...

  •   阿绛离开岚山以后,转眼又过了两个多月。

      临水县入了深秋,雨水比夏日少了许多,早晚却凉得很快。知微堂门前那棵老槐掉了大半叶子,刘掌柜每日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笤帚扫落叶。木头身子用了这么久,他如今已经能把门板卸得又快又稳,算盘也拨得顺手,除了偶尔忘记自己不用喘气,搬重东西时还要习惯性地“哎哟”两声,乍看真跟活着时差不了多少。

      南市的人偶尔也会带来周怀生的消息。

      那层从阿绛身上借来的福气一收回去,他并没有立刻倒什么大霉,日子却像突然少了人在后头帮忙推一把。皮货行先是丢了一笔大生意,他经手的账又出了错,东家原本答应给他的铺面自然没了,连先前说好的亲事也拖了下来。周母的病入秋以后犯得厉害,药钱一点没少,他如今白日做账,晚上还要替人抄账本,忙得人都瘦了一圈。

      刘掌柜从街坊那里听了一耳朵,回来当闲话说给虞岁晚听。虞岁晚正趴在柜台后头逗眠蚕,只应了一声,也没再问。

      该还的已经还了,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都归周怀生自己。

      她眼下更发愁另一件事。

      知微堂没有厨子。

      刘掌柜有了木头身子以后,对灶房生出了极大的热情。偏偏他自己吃不出味道,做饭全靠猜,淡了添盐,咸了兑水,水一多又觉得寡淡,于是再添一勺盐。前几日的一锅菜汤就是这么折腾出来的,虞岁晚喝了一口,感觉半条街的盐铺都在嘴里开了张。

      今日情况稍微好些,粟米粥只糊了锅底,蒸饼也没硬到能拿来砸核桃。

      眠蚕趴在桌边啃桑叶,连看都没看那盘蒸饼。

      虞岁晚撕下一小块,在汤里泡软了才往嘴里送,越嚼越觉得人生不该如此。她画符的时候敢随手下笔,起阵的时候从来不怕多套两层,到了吃饭这件事上,要求其实也不高——熟了,有味,最好吃着还让人高兴一点。

      眼下三样只占一样。

      刘掌柜还在灶房里研究晚饭,晏知还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这两个多月没有闲着。先前在州城查到的乌铜旧模一路往下追,几封信来来回回,总算找到了当年参与铸铃的曹姓匠人。老人已经八十出头,早几年跟着女儿去了西北,如今住在保安军城里,离临水县何止千里。

      晏知还把刚收到的回信递过去时,虞岁晚还在跟那块蒸饼较劲。她低头看完地址,飞速把饼扔回盘子里,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现在走的话,晚饭还能赶上那边的。”

      晏知还原本已经做好了远行的准备,听她这么说,视线在她空荡荡的手边停了一下:“保安军很远。”

      “我知道。”

      虞岁晚起身往后院走,还招手让他跟上,“所以不走路。”

      刘掌柜听说人又要出远门,追出来时怀里还抱着一件厚斗篷。他原本准备念叨西北风大天冷,又怕虞岁晚出门嫌东西累赘,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她从荷包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门环。

      那东西不过半个巴掌大,铜色发旧,边上刻着一圈细细的云纹。

      虞岁晚把门环往后院那扇旧木门上一按,手指顺着门框轻轻划过。原本钉在墙里的木门微微一震,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忽然变了颜色。

      临水县今日阴天,外头灰蒙蒙的。

      眼前这道门里,却亮得有些晃眼。

      晏知还站在她身后,看着门框上慢慢游开的细纹,神情终于有了点变化。他自己也会缩地之法,几百里的路赶起来不算难,这种直接借一道门换掉两处天地的方术,他却从未见过。

      虞岁晚瞧见他一直看,多少有点得意,嘴上却装得随便:“缩地术赶近路省事,跑这么远还用,力竭也到不了。这个更快,就是开门以前得知道自己往哪儿去,不然一脚踩进人家澡盆里,岂不是贻笑大方。”

      刘掌柜本来还在担心千里迢迢,听到这里,怀里的斗篷都险些掉了。

      虞岁晚先一步推开门,一股又干又硬的冷风“呼”的灌进来。

      风里卷着细沙和牲口的味道,虞岁晚猝不及防吸了一口,立刻偏过脸打了个喷嚏。她这才想起来,临水县的深秋夹衣就行,但在西北的秋天显然是不够的。

      刘掌柜一声不吭把斗篷递过去。

      虞岁晚接得很快,仿佛方才嫌麻烦的人不是她。

      晏知还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想笑就笑。”

      “没有。”

      “那你把脸转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刘掌柜在后面还没来得及多嘱咐几句,木门已经重新合上。院子仍旧是原来的院子,门外也还是那条熟悉的小巷,仿佛刚才灌进来的那阵北风是他的错觉。

      另一头却完全换了天地。

      保安军城外的天高得出奇,云被风吹得很薄,远处一层接一层尽是黄褐色的山梁,树木是寥寥无几的,坡上大片枯黄的草被风压得贴向一边。

      城墙也是土黄色的,远远压在山脚下,墙头旗子让风扯得猎猎作响。

      虞岁晚把斗篷系好,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

      她从前走过不少地方,北地也不是没来过,可从临水县那片青瓦白墙、河渠纵横的地方,一步跨到这里,还是觉得很新鲜。

      进城以后就更热闹了。

      街比临水县宽得多,地上也少见青石,大半是压实的黄土。来往有人牵马,有人赶着成群的羊,路边卖皮货的摊子一张挨一张,风一吹,羊皮和狐狸皮跟着晃,还有被带起的黄沙扑簌一脸。

      几个外地商人戴着毡帽,身上的袍子在腰间扎得很紧,腰间挂着皮囊,同茶商站在路边比划价钱。

      再往前一些,还有人赶着驮满货物的骡子往榷场方向去,铃铛一路叮叮当当。

      虞岁晚看什么都新鲜,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走得也比平时慢。

      晏知还手里拿着曹家的地址,并不催她。两人走过卖马鞍的铺子时,前头正好有一群羊堵了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拿着长杆在后面赶,嘴里吆喝得响亮。虞岁晚让到屋檐下,津津有味的看着一只只肥羊慢悠悠从面前过去。

      这时,远处忽然飘来一股很香的肉味。

      她立刻不看羊了。

      那香味是从街对面飘来的。

      一家食铺门脸不大,门口架着一只大锅,乳白色的羊汤翻着细泡,切好的羊肉平码在木案上,旁边还摞着刚从炉里取出来的胡饼。

      老板拿刀剁肉,一刀下去案板都跟着响,客人端着粗陶碗蹲在门边吃,饼撕开泡进汤里,热气扑得满脸都是,再呲溜溜的吸一口热汤,脑门上都冒了汗。

      虞岁晚站在街这边没动。

      晏知还已经知道曹家的事儿今日大概排不到第一位了。

      他收起信,朝食铺那边抬了下下巴:“先吃饭吧。曹家就在城西,晚一些去也无妨。”

      虞岁晚觉得他很上道儿,抬腿便进了对街的食铺。

      这家铺子里头比外面看着深,前面卖羊汤,后头还有几张桌子。

      两人将将坐下,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就抱着碗过来,嘴很利索,说今日有炙羊排,也有羊肉馅的馉饳,嫌肉腻还能来碟腌萝卜,汤里的肉想肥想瘦都能挑。

      虞岁晚听到一半已经饥肠辘辘,立刻让这个伙计照着两个人的量看着上。

      伙计回头冲后厨喊了一声:“四娘,两位外乡客,羊排还要不要留?”

      后头很快有人回他,声音听着是个女人,爽利得很:“留什么留?你打算晚上抱着羊排睡觉?切了,肥的少给两块,人家南边来的吃不惯那么重的油。”

      虞岁晚听得扬了扬眉。

      人都没见着,倒先知道他们是南边来的。

      没过多久,羊汤先端了上来。汤炖得很白,上头撒了切碎的葱,胡椒下得足,入口先是热,再是鲜,半点膻味都没留下。虞岁晚喝了两口,整个人都暖起来,紧接着炙羊排、胡饼和一碟爽口的酸萝卜也整齐的码在了桌上。

      她咬第一口羊排时没说什么。

      第二口以后,心里已经开始打知微堂灶房的主意。

      刘掌柜那个做饭的瘾,最好趁早戒了。

      晏知还坐在对面,见她连平日不大爱吃的肥肉都吃了,顺手把那碟萝卜推到她手边。虞岁晚夹了一块解腻,又喝了口汤,心里更加坚定。

      铺子里一定得添个厨子。

      后厨这时掀开帘子,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她穿着靛蓝窄袖短衫,外头系了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拿布巾包得很利索,两只袖子挽到手肘,手背和小臂上都是常年碰灶火留下的细小烫痕。

      伙计叫她余四娘。

      余四娘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羊肉馉饳,却没送给客人,而是绕过柜台,把碗放到了灶房门边一张很矮的小凳上。

      虞岁晚原本没在意,夹菜时往那边扫了一眼,筷子慢了半拍。

      碗旁边没有人。

      饭却不是给活人留的。

      那一小块地方积着很淡的阴气,贴着灶边不散,也没什么凶气,闻起来甚至还混着羊汤的香味。余四娘放下碗以后,用围裙擦了擦手,低声嘀咕了一句:“今天给你包肉的了,老实吃,别再半夜翻我的面缸。再糟蹋粮食,我真跟你翻脸。”

      她说得熟门熟路。

      伙计从旁边经过,像是根本没看见那只碗。

      虞岁晚很快收回目光,把最后半张胡饼撕开泡进汤里,继续悠哉悠哉得慢慢嚼着嘴里的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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