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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复仇的号角   瑆洲东 ...

  •   瑆洲东北部,柔佛海峡沿岸,一处废弃的棕榈油加工厂。

      爆炸过去七十二小时。金雕小组从丹戎巴劳渔港一路向北,换了四辆车、三个落脚点,像一窝被打散的野狗一样贴着海岸线迂回潜行。最终在这座废弃工厂的二楼办公室暂时安顿下来——铁皮屋顶锈穿了几个洞,午后的阳光从洞里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出几道斜长的光斑,像监狱的铁栏。

      颂猜的左臂用临时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纱布从袖口露出一截,末端洇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圣马丁靠墙坐着,每吸一口气肋间都发出湿漉漉的摩擦音,两根肋骨断了,他用绷带把自己缠得像一截木乃伊。亚历桑德拉烧焦的头发剪短了,贴着头皮的短发让她颧骨显得更突兀,她从渔网堆里爬出来时脸上留下的划痕结了暗红色的痂,配上那双警觉过度的眼睛,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捕兽夹里挣脱的猫头鹰。

      松雀鹰被送去了爪哇设在马来西亚的一处秘密诊所,左腿上的铁皮取出来了,但肌腱损伤至少需要三个月恢复。他不在。

      金雕坐在一张三条腿的办公桌前,把第四只脚用两块砖头垫平了。桌上摊着一张重新打印的圣保罗医院结构图,十四楼眼科用红笔画了三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新的信息——保洁动线、安保轮换时间、中央空调维护周期、消防演练日期。

      他的后颈贴着一块白色纱布,纱布边缘露出一道深红色的缝合线,是亚历桑德拉用随身急救包里的针线给他缝的。她缝得不算好,针脚粗疏,但至少止住了血。金雕无所谓,他在意的是脸上那道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疤——现在他左边的半张脸像被犁过的地,两道疤痕交叉成不规则的X形。

      他盯着结构图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砍竹计划。"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三个人。颂猜靠在一摞发霉的麻袋上,面色蜡黄,但眼神还是稳的。亚历桑德拉蹲在窗边,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自己烧焦的发梢。圣马丁闭着眼,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金雕小组剩下能动的就咱们四个了,"金雕说,"人手不够,但时间不等。那娘们知道我们还在,她不会给我们喘息的余地。"

      颂猜哼了一声:"你还想招惹她?"

      金雕没理会他的嘲讽,把结构图推到了桌子中央。他用圆珠笔在几个位置用力点了几点:"眼科诊区有两个入口,前门通过护士站,后门连接消防通道。她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半在门诊,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在实验室写论文。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作息,连续观察了三周得出的数据。"

      亚历桑德拉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像夜间树丛里的猫头鹰叫:"我们三个都挂彩了,怎么潜?"

      "挂彩才是最好的伪装。"金雕指了指颂猜的断臂,"你,以骨科复诊患者身份入院。挂圣保罗医院的骨科专家号,病历我已经让人做好了——肌腱撕裂恢复期,需要定期理疗。你带着这条伤胳膊大摇大摆走进大门,没人会怀疑你。"

      颂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没说话。他默认了。

      金雕转向亚历桑德拉:"你,以富商情妇身份入院。病历上写'频繁头痛、眩晕,需神经内科全面检查',我已安排内线帮你提前挂上了神经外科的专家号。圣保罗医院神外科室长叫韦奚珃,四十二岁,据说手术水平极高,行踪极其简单——医院和家两点一线,生活规律得像钟表。他是你唯一的突破口。"

      亚历桑德拉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痂,冷笑一声:"我现在这个鬼样子,像情妇?"

      "越惨越像刚挨了打跑出来的,有钱男人最喜欢这种。"金雕面无表情地说。

      亚历桑德拉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金雕最后转向圣马丁。后者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了转,聚焦在金雕脸上。

      "你不需要进医院。"金雕说,"你的任务是外围——在圣保罗医院对面的写字楼里租一间视野好的办公室,架设长焦镜头和定向麦克风,二十四小时监控十四楼眼科和七楼神外的所有窗户。我要知道她每天见谁、跟谁说话、给谁递东西。所有的。"

      圣马丁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断了两根肋骨的疼不是靠意志就能完全压住的,他每动一下额头就冒出一层细汗。

      金雕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搁,后颈的缝合线微微绷紧,新疤和旧疤之间那段完好的皮肤泛着青筋。

      "这次不设伏,不埋弹,不跟她正面对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她在暗处久了,就会以为全世界都是暗处。我们要做的,是把光照进去。"

      颂猜抬起眼皮:"什么光?"

      金雕没有回答。他把三份伪造好的身份文件推到桌子边缘,每份封面上贴着一张照片——颂猜的、亚历桑德拉的、圣马丁的。照片都是新拍的,带着各自伤后脸上的淤青和缝合痕迹。

      "三天后同时行动。"金雕说,"颂猜进眼科门诊,亚历桑德拉进神外病房,圣马丁进对面写字楼。我们三个人组成一个三角形,把她夹在中间。"

      他停了停,指了指自己的脸。那道X形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以为炸了一个仓库就赢了。她把我的羽毛捡去做书签。"金雕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笑和抽搐之间,"我就让她看看,打掉一窝鹰,下一窝会从什么地方飞出来。"

      颂猜把病历文件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柔佛海峡浑浊的水面,对岸马来西亚的陆地隐约可见,一片灰绿色的模糊剪影。远处有一艘货轮缓慢驶过,尾迹在浑水中拖出一道白色的泡沫。

      "这次不跟她对枪,"颂猜头也不回地说,"那怎么收场?"

      金雕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炸得卷了边的快递单,把它平摊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抚平。快递单背面那行隽秀的字迹还在——"鹰的羽毛不错,下次多留几根给我做书签。"

      他盯着那片手绘的竹叶看了很久。

      "她喜欢收集羽毛,"金雕说,"那我们就往她巢里放一根拔了翎的箭。"

      他把快递单对折,塞回口袋,起身朝门口走去。走过后颈的伤口牵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脚步。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拍,偏过头,背对着屋里的人说:"记住,砍竹计划的核心不是杀她。是让她的伪装裂一道缝。只要缝开了,光就能灌进去。蛇怕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是午后的阳光,刺眼,灼热,照耀着废弃工厂四周疯长的野草。草丛里有一条干涸的水渠,渠底躺着半截生锈的铁管。金雕踩过铁管时发出空洞的金属声响,像敲响了一口废弃的钟。

      身后办公室里,颂猜把石膏固定带重新绑紧了些,活动了一下尚且完好的右手五指。亚历桑德拉从包里掏出一管口红——烧焦的头发配上大红色的唇膏,有种荒诞的刺眼感。圣马丁重新闭上眼,每吸一口气肋间依然有湿漉漉的呼噜声,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奏。

      三天后。

      圣保罗医院的门诊大厅,早高峰的排队人群像缓慢流动的河。颂猜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走进来,左臂吊着白色固定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病态疲惫。他在自助挂号机上刷了身份证,机器吐出一张纸质挂号单——"骨科,复诊,08号诊室"。

      亚历桑德拉踩着高跟鞋走进VIP候诊区,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短发贴着头皮,唇膏红得像割开的新鲜伤口。她的病历本封面写着"神经外科,专家门诊,韦奚珃室长"。她坐下来,翘起腿,低头刷手机。

      圣保罗医院正对面的那栋写字楼十六楼,一间挂着"某贸易公司"铭牌的空办公室里,圣马丁坐在窗前,面前架着一台带消音外壳的长焦相机。他把镜头对准了十四楼眼科靠窗的第三间诊室,缓缓调整焦距。

      取景器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出现在窗口。她微微侧身,把窗台上的一个花盆往里挪了挪。黑发垂在肩侧,侧面轮廓干净得像刀裁出来的线条。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逆光中依然黑亮得像两滴凝固的墨。

      圣马丁按下了快门。

      咔哒。

      夏千荨在窗台前站了两秒,然后拉上窗帘,转身走回诊室里面。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只是调整了一下花盆的位置。

      但她回到诊桌后面坐下时,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一个备注名为"懒虫"的联系人发了一条微信:"今天神外有美女挂你号。"

      对面秒回:"长什么样?"

      "短发,红唇,脸上有伤。"

      对面又秒回:"哦,我喜欢有伤的。"

      夏千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打字:"你小心被咬。"

      韦奚珃回了一个"嗯"字,然后补了一句:"中午咖喱猪肉,带双份。"

      夏千荨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抽屉,取出那枚已经拼好了五根榫卯的鲁班锁。剩下最后一根没有归位,它横在桌面上,像一条等待合拢的口子。

      她盯着那根散件看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它,轻轻推进了槽口。

      咔。

      六根全部咬合。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晃动。

      诊室窗外,对面写字楼十六层的长焦镜头还在继续拍摄。但它拍到的画面里,夏千荨只是坐在桌前认真翻看病历,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光线柔和,表情平静。

      圣马丁拍完了眼科,把镜头转向七楼神外科的方向。取景器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从走廊尽头缓步走来——身形颀长,步伐懒洋洋的,像每一步都在拖延着什么。他没穿常规医生的白大褂外套,而是随意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棉质圆领衫。头发微长,乌黑浓密,被空调风轻轻吹动几缕,在额前晃了晃。肤色极白,在日光灯下泛着淡青色的冷光,高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偏厚,轮廓清晰得像素描课上被反复描过的模特。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四十二岁——不笑的时候像三十四五,如果笑起来大概还要更显年轻些。

      圣马丁放下取景器,皱了一下眉。他翻出金雕给他的目标人物名单——竹叶青的家属关系一栏是空白的。没有配偶,没有同居人,没有任何可查证的亲密关系。但这个男人从七楼神外科室长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正穿过走廊,朝电梯方向慢慢踱过去。他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左手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那种粉蓝色的、用来带饭的普通饭盒。

      圣马丁重新举起相机,对准了他。

      取景器里,那个男人走到电梯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他迈步进去。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朝窗外——朝圣马丁所在的写字楼方向——似乎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隔着两条街和十六层楼的高度,圣马丁无法确认那双眼睛是否真的在看他。

      但那一瞬间,取景器里的那张脸忽然不像刚才那么懒散了。那高眉深目下的目光掠过了一丝锋利的东西,像一块石头翻了个面,露出底下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棱角。

      电梯门关上了。那张脸消失了。

      圣马丁把相机放下来,觉得肋骨的疼忽然又尖锐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手头的记录表,在"七楼神外室长韦奚珃"的备注栏里写道:"四十二岁。外表显年轻,头发乌黑浓密,皮肤白,高眉深目厚唇。气质偏韩式长相。拎饭盒,推测已婚或有固定同居人。行迹懒散,无明显可疑。但不排除有隐藏身份可能——建议进一步观察。"

      他写完放下笔,重新举起相机,把镜头对准了十四楼眼科的方向。

      夏千荨还在窗边,侧脸逆光,正在和一位患者说话。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弯弯的,灵动的瞳仁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整个人温和平静,像一幅挂在诊室里的仕女画。圣马丁又按了几下快门。

      他丝毫不知道的是,在他拍摄那张侧面照的时候,夏千荨放在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韦奚珃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刚刚在电梯里随手自拍的半张脸,下巴微抬,唇角带着一丁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睛看着镜头,瞳仁里映着电梯顶灯的冷白光。

      图片下面跟着一句话:"这角度帅吗。"

      夏千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有回。

      她继续和患者说话,语气温和平缓,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两弯淡淡的扇形影子。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三下——

      Safe。安全。

      那三下和昨晚韦奚珃在她肩胛骨上敲的一模一样。

      她知道他在七楼已经注意到了对面写字楼的反光。他拎着饭盒走向电梯的那段路,每一步都是在给那边的长焦镜头"表演"——一个普通、懒散、一无所知的神外科室长。

      而此刻她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里,那张自拍的瞳仁深处,恰好映出了电梯金属面板上一行极小的倒影字:那部电梯的维修记录显示,三天前有人对七楼的监控系统做过一次例行"维护升级"。

      韦奚珃自己签的维护单。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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